帶著孩子回到老家，蔡婆婆身上就背了罵名，畢竟蔡婆婆未婚先孕，還帶回來這麽大的孩子，於是所有人都喊她“蔡破鞋”。

連帶著張正志，所有人都喊他蔡破鞋的兒子。

蔡婆婆也擔心張家的爆炸是仇人所為，於是讓孩子跟著自己姓。

梨園長大的蔡婆婆，學的是身段戲文，學的是唱念做打，可這些不能教給張正志。

張正志可是張家的爺們，就算是一事無成，也不能跟一個上不得臺面的伶人學唱戲。

蔡婆婆的思想裏，梨園伶人的曲藝雜耍都是上不得臺面的東西，索性讓張正志愛學什麽學什麽去了。

她沒生過孩子，不知道要怎麽養孩子，只覺得冷不著餓不著就行，孩子伸手要東西，能給就給，給不了的也就不給。

多數都是給不了。因為蔡婆婆窮，很窮。

說到正在長大的張正志，蔡婆婆忽然伸手指向燕興，“當我發現正志已經長成興哥兒這麽高大的時候，我才察覺到不對，可是已經晚了。他已經那麽大了，可是性子軟的很，他是個好孩子，也善良，就是膽子小……”

為什麽膽子小，沒安全感的人自然膽子小。

燕興越是聽越是確認，那本日記裏的“鄭志哥”就是張正志。在燕至寶欺負姑姑，也就是日記的主人的時候，鄭志哥也什麽都不敢做，最多喊兩聲嚇走燕至寶。

“人都說城裏人長了富貴眼，看人先看財，鄉下也不例外，正志他要該找媳婦兒了，可是沒有人願意嫁給他。因為那個時候家裏窮，我們兩個人，一個孩子一個女人，那些年裏沒餓死就算好的，那還能攢下錢來？於是拖來拖去，就硬生生的拖到了三十來歲。”

“那個時候剛好知青下鄉，沒多久他就找到了媳婦兒，再沒多久，就生下來張彥了。”

燕興心裏一個咯噔，張正志他三十來歲沒有老婆，趕上知青下鄉，沒多久就找到了老婆。而自己的姑姑正好是下鄉的知青，聯系那本日記所寫的內容，姑姑對鄭志很有好感，甚至會為了他吃醋，難不成兩個人最後走到了一起？張彥是自己姑姑的孩子？

可是，姑姑跟張正志，可是差了十多歲。

被這個念頭嚇出一身冷汗，燕興趕緊開口，“婆婆，張正志是娶了知青？那時候我姑姑也是下鄉的知青，沒，沒這麽巧吧。”

張彥聽得出來，這個張正志應該是自己的父親，如果如燕興所言，母親是燕興的姑姑，那自己就不能和燕興在一起了。

她急切地盯著蔡婆婆，等待著蔡婆婆說出否定的答案。

在張彥不算長的生命裏，陪她最久的，除了蔡婆婆就是燕興了，她比一般的孩子早熟，很早就下決心要陪燕興一輩子。

如果燕興喜歡別的女孩兒了，如果燕興不要自己了……想到這裏，張彥的眼眶立刻紅了。

蔡婆婆搖了搖頭。

“興哥兒，天下哪有那麽巧的事，張彥的母親也是個知青，但絕對不是你姑姑。那也是個苦命的女人，下鄉之前就已經瘋了，多虧正志照顧她，過了一段時間以後，她漸漸好轉了，也跟正志培養出了感情，生下了張彥。”

蔡婆婆又解釋道：“說是瘋魔，其實沒那麽嚴重，就是有時候很糊塗，嘴裏說胡話，遇見人就嘰嘰咕咕的說些聽不懂的。”

燕興心裏一下子冒出好幾個問題，既然姑姑沒有嫁給張正志，那姑姑嫁給了誰？難道是那個燕至寶？後來又去了哪？還有張彥的父母為何都不在了？

張彥眼裏的淚珠終於落了下來，帶著哭腔問：“那我的父母呢？”

張彥其實有些羨慕殘疾人培訓班的其他人，因為其他人無論有怎樣的殘疾，至少還有父母。

但她沒有。

燕興想要用衣袖幫張彥擦去眼淚，忽然旁邊遞過來一張紙巾，看精致的指甲就知道，這只手的主人是張薇。

看燕興盯著紙巾，張薇以為燕興是不好意思接，於是她側過身子，動作輕緩的擦去張彥臉上的淚珠，這個是自己堂妹的小丫頭，真是可憐的很。

“張彥母親生下張彥以後，消息不知道怎麽的傳回了原來的家裏，沒過多久，她那個說她是瘋子，要斷絕關系的老公就把要她接回去，說是接回去，怕是要把她打死。正志去找她，一去不回，也沒了消息。想來兩個人都死了。”

張薇聽完以後，心疼的把張彥抱在懷裏。

張彥只是無聲的哭，淚珠大顆大顆的落，但她就是咬著嘴唇不發出聲音，看的人心疼。

“我知道的就這些，”蔡婆婆頓了一下，許是說了太多話口渴了，她喝了一大口水，“還有什麽要問的嗎？”

忽然，張克儉漏出笑臉，斟酌著問蔡婆婆，“我那位大哥，是個什麽樣的人？”

哪怕那個人是漢奸，哪怕那個人做過再天理不容的事，張克儉還是想知道那是個怎樣的人。

那個和自己骨肉相連的人。

蔡婆婆臉頰忽然爬上嫣紅，可惜臉上的皺紋太多，讓人看不出來，她坐直了身子，“張克軒是個什麽樣的人，是個好人吶，什麽都好，待人接物，為人處世，樣樣挑不出錯來。”

燕興還有想問的，是關於自己姑姑的。

這些年來，很少聽到有人談論姑姑，她仿佛人間蒸發，所有人都忘記了她。就像是，有關她的一切被人刻意掩埋起來了。

越是被隱藏起來的真相，燕興就越想去挖掘。這種感覺就像從黑泥裏挖掘出作品一樣，令他沈迷。

“婆婆，那你還知道我姑姑的事嗎？”燕興認真的盯著蔡婆婆，留意著她的每一分神色。

讓燕興失望的是，蔡婆婆的神色很坦然。

“興哥兒哎，你這真的難為我，你們家的事你都不知道，我能知道多少？關於你姑姑，我知道的真不多。”

蔡婆婆沒有撒謊，她連張家的事都操心不過來，哪有心神去留心燕家的事？

燕興以為沒有下文的時候，蔡婆婆這才開口道：“當年，知青下鄉的時候，張彥媽媽雖然有時瘋魔，但是肚子裏的知識做不得假，你姑姑跟她討教過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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