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思繁亂的燕興推著自己的自行車來到技師學院側門，可是他沒有等到張彥。

門衛側著身子伸出頭來，看著有些失神的燕興，“張彥她們已經放假了，你還來這幹啥？”

燕興這才想起來，義賣活動以後，殘疾人培訓班所有的課程就結束了。連這種事都能忘記，可見燕興如今的心思何等之亂。

回到慎守居以後，他把自己摔在床上，做了一個混亂荒誕的夢，夢見了硝煙彌漫，夢見了殘肢斷臂……

第二天的燕興醒的很早。

作為泥人學堂裏擔負著幫燕慎守打理雜物、教導同門任務的燕興，打起精神忙活著一個上午。

燕慎守和十五名學生端坐在教室裏。

原本還算空曠的房間此時看起來有些擁擠，因為每個人面前都有一張被工具和黑泥占據了半壁江山的桌子。

燕慎守面前也擺放了這樣一張桌子，此刻他神情肅穆，手裏拿著一塊制好的黑泥，“想必你們對裕城泥人的十八法都耳熟能詳，搓、揉、挑、捏、印、拍、剪、壓等手法也都不陌生，第一節課，你們的任務就是完成一件作品，十八技法必須全部用上。”

此舉也頗有深意，一方面是考察在座眾學生的基本功，二則是看這群孩子的心性。

下面坐著的學生都算各自家族中的天賦翹楚，聽到泥人學堂的第一節課就只是這個，不由得有些失望，連帶著對燕慎守這個享譽國際的泥人大家也有些質疑。

立即有人竊竊私語起來。

“我還以為泥人學堂會教什麽了不起的呢，原來也不過就是爛大街的玩意兒，早知道這樣就不來了。”

“就是就是。”

教室頓時有些亂哄哄的。

燕慎守將下面的情況盡收眼底，除了拿著黑泥認認真真捏的燕鄭月跟燕興，其他人的臉上或多或少的帶著質疑。

“安靜。”老人如洪鐘一樣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底下頓時都住口了。

“跬步不積何以致千裏？即便是再完美的泥人作品，拆開來看也不過是一團泥，以及各種技法的雜糅，你們要做的，就是將靈感和天賦傾註在手中的泥上面，利用工具和技法讓腦子裏的東西呈現出來。”

燕鄭月沒去關註自家太爺爺說了什麽，眼角餘光瞥見燕興手中的動作，頓時有些移不開眼。

燕興如今捏泥人的速度已經很快了，手指靈活的宛如在黑泥上翻飛的蝴蝶。引起燕鄭月不是別的，而是燕興的指甲。

指甲仿佛是燕興的另一項工具，在黑泥上面或挑或鉤，或劃或掐，甚是靈巧。

燕慎守也註意到了這邊的燕興，燕興這小子似乎是開竅了，原本以為是不堪大用，如今倒讓他有些意外了。

燕興不為所動，也沒註意到身上多了幾道視線，而是專註的捏著手裏的泥人。想當初初見張薇時，他在捏人像時只能用到七八種手法，如今這十八法倒是熟練的很，信手拈來，得心應手。

……

張克儉癡迷的看著從地下室裏被他們帶回來的泥人，視若珍寶。

張薇推門進來，看到張克儉的樣子，漏出會心的笑容。她自己也有癡迷雕塑和泥人的時候，更何況爺爺呢。

“爺爺，我有件事和你商量一下，”看張克儉回頭，張薇趕緊遞過去手裏的文件，“您過目一下。”

文件是張薇起草的，是關於舉辦一場歷代泥人張作品展覽會，好讓大家都知道裕城的“泥人張”。

第一眼在地下室看到那些泥人的時候，張薇就有這個念頭了，她自小在國外長大，接受的是開放的西方教育，沒有敝帚自珍的念頭。

張克儉快速的瀏覽完這份文件，點點頭，“很好，你去安排吧。”

張薇是個行動派，下午就帶著完善了的文件去了泥人手工藝協會，一向憑借著自己的容貌和學識無往不利的她，沒想到會在這裏碰了壁。

泥人手工藝協會的相關負責人是個中年人，姓陳，他接過文件以後連翻看都不曾，就直接拒絕了。

“陳主任，我不太明白，你們的口號不是說文化裕城嗎？歷代泥人張的泥人展覽一旦舉辦，對我們來說是雙贏的局面，對泥人手工藝協會和裕城來說百利而無一害。我不明白您為什麽會拒絕。”

張薇坐在沙發上，老舊的家具看起來和這個混雜著東西兩種美的女人格格不入。

陳主任臉上浮現出怒容，“這種事，泥人手工藝協會是不會批準的，張家怎麽還有臉展覽歷代泥人作品，漢奸是要被釘在恥辱柱上一輩子的！”

“漢奸？”張薇不明就裏。

陳主任儼然還顧及著張薇外商的身份，沒有再說什麽過激的言論，而是換了一種溫和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態度。

他端起茶杯送客了。

耍貨公所這邊也是一樣，給出的答案也是如此。

張薇咬緊下唇，追問漢奸的由頭為什麽落在張家的頭上。

相關負責人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自然不知道幾十年前眾人諱莫如深的舊事，他語焉不詳的說：“漢奸就是漢奸，為什麽被稱為漢奸，當然因為他們賣國了。就算是過去這麽些年了，他們也不能原諒！這是原則問題。張小姐請回吧，這件事我們耍貨公所不會同意的。”

國人一向討厭賣國求榮的漢奸，負責人連帶著看張薇的目光都發生了變化，由原來的驚艷變成了隱隱的敵視。

哼，說不定這個女人身後的家族這麽有錢，就是因為當年當過賣國賊呢。

張薇心事重重的回到住處，原本等著她帶回好消息的張克儉見狀起身，問道：“怎麽了，薇薇安？”

將“漢奸”的事情說了一遍，張克儉的手重重的拍在一旁的桌子上，胸膛劇烈的起伏：“不可能，張家絕對不會出現漢奸，這裏面一定有誤會，一定有隱情！我們一定要查清楚！”

張薇苦笑，查清楚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燕慎守對“泥人張”乃至張家為什麽如此抗拒，裕城泥人界為什麽要將張家除名，一定與“漢奸”這件事脫不了幹系。

既然這些泥人與“泥人張”的匾額都是從張家宅子下的地下室找到的，那麽蔡婆婆應該知道一些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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