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遠光燈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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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點站:地府碼頭, 已經到了,請各位乘客收拾好自己的隨身物品,有序上下船。 ”

廣播裏的普通話字正腔圓。

這結束之後,又是一段很標準的英文播報。都是地府現代化的成果。

“到了。”黑西裝拉開艙門, “地府為您安排了陰兵開道。”

“不必了。”陳朝生一口回絕, “你…能不能幫我應付過去。”

“也行,陳先生。”黑西裝拎起他的公文包, 壓下心底詫異, “誰叫你們顧客是玉皇大帝呢。我們可是向你們這些玉皇大帝討口飯吃的。”

“倒也不必。”陳朝生將口罩扯好了, “我先去了。”

船上的人向著碼頭走。

穿得花花綠綠的人, 老的少的,黑眼睛藍眼睛,都從這艘和諧號上往下面走,擠在樓梯上頭。

摔死,老死,車禍死。

人很容易死。

面色青紫的, 脖頸腫大,看著像噎的。

都大步往碼頭走。

等到人稍微少了一些的時候, 陳朝生才往下走了。

“這就是新地府。”陳朝生喃喃道。

回頭去望冥河那頭, 只望見無邊的烏黑河水在翻滾。白色的霧氣在河上飄散了,又匯聚起來。

“陰間的空氣,真是好多pm2.5”Siri說, “陳朝生口罩帶起來。你們宗門素質不還, 我怕你們隨地吐痰,這樣是不積陰德的表現。”

“我沒。”陳朝生說, “我素質很好。”

地府的港口給他留下的, 只有灰、黑、白, 克萊茵藍和其他幾種熒光色。

高大的明式建築物中,有電線穿過。

陳朝生第一眼以為自己看見的是一座小山,近了,才發覺那是大樓。

黑色的大樓,像是墳場一樣,齊整的白色玻璃窗,反著光。

空氣裏凈是燃料燃燒的氣味,機器轟鳴之聲,幾乎將潺潺水聲同嘈雜人聲,一並壓了過去。

“這裏,是地府啊。”陳朝生說。

天上沒有太陽。

但是除卻太陽,卻有更明亮的東西在空中燃著,照著這一方天地。

“那是什麽?”陳朝生沒見過這樣的東西。

那是一個發光的球體,看得出來溫度是極高的,就連它周身的空氣都在扭曲變形。

碎屑往下頭脫落,像是星球燃燒落下的灰燼,又像是什麽金屬殘片。

“那是他們的人造太陽。”Siri慢慢騰騰打了個哈欠,對著假太陽吐了口氣,“其實就是一種不斷燃燒的機器,這樣的假太陽,地府還有很多。”

“我的本體在這裏。”Siri說,“我更掌握它的部分資料。但是不多。”

陳朝生踩在柏油路上。

還有人在一邊等公交車排隊去投胎登記所。

“很恐怖吧。”Siri說 ,“人已經在不斷染指神的範疇了,在神沒落之後。”

“他們到哪裏去了?”陳朝生踢開地上的易拉罐。

可口可樂的紅色罐子,一腳被他踢到了很遠的地方去。

紅綠燈還在閃。

不知道是不是壞了。

“或許老死了。”Siri說,“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老死,而其他意義上衰老了,或許去了別的星球,又不只是地球有文明存在,或許就在你身旁的某個角落,不信你往那兒看。”

“神很討厭。”陳朝生小聲道,“很兇。”

“而且都喜歡用開遠光燈光環,刺眼睛。”他補充道。

“你看那家。”Siri說 ,“我可以用到這裏的攝像頭,他們也是我的眼睛。”

“你不要亂看。”陳朝生忙道,“你要有機德。”

“你以為誰都和白覆水一個德行?”

“我指著的地方,有個佛像。”人工智能哼了聲,“就在這個很多燈的百貨商廈後面,他也在凝視你。”

“凝視我?”

風有些大,碎屑像是蝴蝶那樣落入他的掌心。

黑色的蝴蝶。

“機器和佛像都在凝視你。”siri說,“你是活著的,有顏色的人,很多雙眼睛都在打量著你。”

“地府只有黑白兩種顏色,知道嗎?剩下的都是人造的顏色。”

“噢。”

“你的顏色很搶眼啊。”

“我有什麽法子。”陳朝生向著百貨商廈往後頭走。

商廈門開還貼著上個世紀的廣告,廣告是個漂亮的女明星在賣除狐臭噴霧。

陳朝生站在佛像下止步了:“前輩,多有叨嘮。”

“不是前輩,我比你小。”佛像說。

他也是灰色的。

很沈暗的那種色調,唯獨額頭上的那粒朱砂,並非朱紅,而是一種極端搶眼的熒光色。

甚至能夠隱隱約約看到有電流流過的光亮,像是血液在血管裏片刻不停地奔騰。

周邊的房屋幾乎要將他的身子遮蔽住了,高樓大廈,或是棚屋。

“你好,陳朝生。”佛像緩緩開口,“我知道你今日來。”

“緣分?”陳朝生要仰起頭來才能看著佛像的眼睛。

一雙在發光的眼睛。

“不是的。”佛像說,“因為地府頭條。昨天去給自己換電池的時候,工作人員發了一份電子版本給我,很多都人都說陳朝生會來。”

“噢。”陳朝生微微有些失望。

佛像的嘴唇一張一合:“我在人間的時候,一直很喜歡您。”

“謝謝。”

“那好像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不過對於你來說,或許只是彈指一揮間的事兒。”佛像低下頭來,“輪船溺水了,中途的時候,我的手腳抽筋,就永遠在水裏出不去,反在陰間成了佛像。”

“這是一個悲傷的故事。”陳朝生幹巴巴道他總是不擅長同人說話的。

“祝你好運。”Siri說,“好心人。”

“你也是。”佛像伸出手去,指了指遠處立著電線桿的街道,“你坐18路外線公交車,差不多十分鐘一班,終點站就是地府生死簿存放的地方。不過那之前,你最好去辦個地府一卡通,地府在這些方面還是很方便的,一張卡全陰間通用,也用不著換卡。”

“貴麽?”陳朝生有些不好意思地問。

佛像楞了楞:“還好。”

“幾千萬冥幣一張,近來的通貨膨脹雖說有所好轉,但是陽間逢年過節一定燒紙錢,總是不利於我們陰間秩序的。”佛像說起來就滔滔不絕了,“他們最近還給死去的家人燒任天堂的游戲機,還有iphone14,更有甚者給家人燒什麽情趣娃娃之類的……”

“不小心就說多了。”

“還真是職業病。”佛像身後的光環閃耀了兩下,“這環又沒電了,這家公司的看起來還真是不行,下次得托人去陽間給我買個tcl的,聽說陽間的這個牌子很好。”

“謝謝。”陳朝生說。

灰燼在他手心飄散了。

“我幫你買罷。”

“也就幾塊錢包郵。”陳朝生又補充道,“不貴的。”

“要是有機會的話,那也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佛像笑了笑,“這個還可以湊合著使的,總歸陰間這麽大,,沒人來關心我這個小小的、連名字都沒有的佛像。”

“從陽間來,很辛了罷。”

他身後的煙囪正往外冒著黑煙。

氣味刺鼻,才吸入時是那種燒焦了的臭,聞到後來,竟然也覺得適宜了。

比思州城市外的橡膠廠,還是要好上許多的。那兒的滾滾黑煙,可不管這麽多,只沒日沒夜燃燒著,燒得城市的天變成鋼筋混凝土那種灰色。

但是那些工廠卻又是思州gdp的大頭。

一直保持沈默的siri說了話:“冒昧問問,你們做佛有編制嗎?

“我是編制外的,其他的不知道。”佛像倒也不惱,“以前呢,我是一個初中物理老師,偶像是牛頓,我總是想著有朝一日能能夠像味道偶像那樣子發現什麽驚天動地的規律,然後在物理事業上建設。”

“後來你成了佛像。”siri說,“就像一個文學博士去當了發明家,有點離譜。”

“我先前只以為陳朝生是個足夠恐怖的玩意兒,沒想著你們人類全是這樣子恐怖的玩意兒。看來人類還是十分的不容小覷。”Siri倒吸一口涼氣。

“專業對口?嗯……怎麽不算呢?”佛像反問,“哎呀,我現在可是可以直接問上帝這個定理是不是真正存在的。”

“牛頓的郵箱也公開了。”佛像又說,“不過他不喜歡上推特,也不經常回覆郵箱裏的郵件,大概還有很多事情也要忙碌罷,沒什麽不好的。”

“車要來了。”佛像又說,“快去吧,記得給我買個那個什麽環,這個總是沒電,我會被扣工資的。”

“記得。”陳朝生說。

他伸出手去,同那佛像的手指輕輕相觸。

佛像的手是冷的,裏頭湧動著的電流震得他指尖有些發麻。

陰間只有黑白兩種顏色。

剩下的,便是那些極度張揚肆意的人造色彩。

“你的手,是熱的。”佛像若有所思道,“這就是活著的感覺,真好。”

“你看,陰間的顏色,只有你的飽和度最高。”佛像輕聲道,“真是很漂亮,很久沒有見過這樣的色彩了。”

“走吧,車子已經到站了。”佛像說,“不過這次不是預報出來的。”

“是緣分麽?”陳朝生回頭,望了眼佛像。

那佛像笑而不語。

他正端坐在黑白的高樓大廈之間,眉目間盡是慈悲之色。

“不是,只是高德地圖提醒有車到站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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