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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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的某日夜晚,一道年輕的人影敏捷穿行於寂靜的深林之中,來人身著一身黑色短裝,兜帽之下,露出一雙年輕的眼眸。

葉唯禎正在朝他們一行人臨時的據點的歸去途中,這群俠客都是放肆仗義之人,半月前因路見不平出手相助在鎮上惹惱了一群武林狂徒,這幾日城鎮四處都在張貼他們的尋人啟事,那群狂徒恐怕不日就會找上門來報仇了。

只是,正當他繞過眼前的這片白樺林,一股撲面而來的濃郁血腥味,卻讓他生生止住了腳步,錯愕地震楞在原地。

他們的臨時據點便在這這片白樺林後,不過是一個廢棄許久的山村,但勝在夠寬敞也地方隱蔽,一直以來都沒有被人發現。

而此時此刻,規整的白樺林卻仿佛遭遇了可怖的驚雷狂風,大片的樹幹被利刃切割,雜亂地倒塌一地,山村也被毀了大半,到處皆是瓦礫廢墟。

然而,更多的是屍體,數十具屍體,他們死狀恐怖,大多都表皮開綻,露出底下的經脈血管,仿佛從內由外爆裂開來,全身都不見一處完整的地方。

葉唯禎心頭巨震,他連忙來到山村門口,腳下卻踩了一地的混雜著碎肉的血水。

今早山村中的弟兄們都外出城鎮上喝酒作樂去了,只留下方無竹一人在山村中練武,若此時正好遇上敵人偷襲,方無竹一人恐怕也有不利。

遠遠地,葉唯禎便看見一道人影坐在茅屋廢墟之上,他心中一驚,那正是方無竹的背影。

葉唯禎大聲喊道:“無竹!”

他輕功落在廢墟下方,鞋尖忽地踢到什麽東西,他低頭一看,那竟是方無竹向來隨身攜帶的折扇。折扇的扇面與扇骨寸寸裂開,幾乎已被撕成碎片,浸染著鮮血。

廢墟上的人轉過身,方無竹穿著一身如墨的黑衣,嘴角掛著鮮血,人中處也滿是從鼻子中流出來的血跡,他的臉上卻帶著笑,笑得瘋狂。

方無竹從廢墟上跳下,一甩衣袖,大步走到葉唯禎面前,他的腰間別著一把冷硬的鐵色銹劍,劍未出鞘,顯然是未曾用過。

方無竹:“唯禎,淘花已被我悟出來了。”

淘花扇法,與漉雪劍法,是方無竹這數年間致力於開創與練就的稀世武功,有江逸依靠《兵器無為錄》鑄就的“萬寒之寒”漉雪劍的加持,漉雪劍法已經大體成型,但唯有這淘花扇法,方無竹始終遭遇瓶頸,遲遲無法突破。

看著友人眸中那近乎令人膽寒的光,葉唯禎的心卻愈發如墜深海般沈重,方無竹在追求極致武功的路上已經越走越遠,他太瘋、太不顧一切,這世上,再沒有人可以拴住他。

葉唯禎沈聲道:“這些人是?”

“前陣子那群嘍啰。”

“他們都是你殺的?”

“是,他們都死在我的淘花裏。”此時的方無竹不過二十多歲的年紀,俊美的眉眼被瘋狂所困,周身縈繞著揮之不去的血氣,“雖然扇子也折了,不過另做一把就是。”

葉唯禎沈默不語,他看著那把破碎的無字無畫的白色折扇,只覺心頭某處愈發不安。

方無竹定定望著他:“我武功有了突破,你不為我高興麽?”

“自然是高興的。”

方無竹微瞇眼眸道:“可我看你似乎並不高興。”

葉唯禎輕嘆一聲:“高興,只是,你練到如此境界,究竟是為了什麽?”

方無竹聞言,仰頭大笑幾聲,他抹掉唇角因短時內耗用太多內力、體內經脈負荷太大而滲出的血跡,道:“唯禎,你不會如此短視吧?”

他擡頭望著頭頂陰郁的蒼穹,喃喃道:“還有霍喬、還有天舛綱……這個武林還會出現很多高手……我會比他們所有人都令人敬畏。”

葉唯禎蹙眉道:“你執意要搶奪霍喬的天舛綱嗎?霍喬的武功你並非沒有數,即使你練就了漉雪與淘花,也未必有十成把握可以戰勝他。”

方無竹:“所以我才勢必要將天舛綱拿到手。”

葉唯禎再無甚可說的,方無竹想做的他向來勸不了,他也會盡力幫他。但,他只希望方無竹能記得,他只有一具凡人的血肉之軀,即使他強大如廝,也並非有不死之身,更不可能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方無竹太習慣於勝利、習慣於掌握他人的生殺大權、習慣於被人畏懼與仰望,可倘若來日真有一天,他敗了,他又會變成什麽樣子呢?

趙先令大汗淋漓地咬著牙,用內力封住自己被蕭陽月切斷的斷肢處,他的雙手用力扒住周圍的雜草,手指在雪地上留下道道觸目驚心的指痕。

他現在只想逃,逃開身後那個人。

一把泛著銀光的長劍忽地插進他面前的雪地中,蕭陽月將趙先令從地上提起,扔到馬車邊的地面上,刀尖一轉,頓在了離他喉心不過半寸之處。

趙先令身體顫著,可他從來自詡為武林榜上有名的高手,怎可在蕭陽月這樣不知比自己年輕多少的乳臭未幹之人面前露怯?

他迫使自己擡頭,卻被蕭陽月眸中的殺意刺透,以至一瞬間宛如經歷了死亡。

蕭陽月:“為何要妨礙我?”

“……霍喬,是霍喬……”趙先令因恐懼和痛苦冷汗如瀑湧,顫動的喉尖已經被刀鋒劃開細細的血痕,“他在我和周飛雁的身上都種了蠱毒,若……若不聽他的,我等將死無葬身之地!”

蕭陽月將刀鋒劃下,劃開趙先令的衣衫,看著印在他胸膛之上的一顆青黑肉瘤,肉瘤周圍已生出數道如莖葉般的紋路來,活物般靠著他體內的鮮血而活。

蕭陽月只淡淡掃了一眼,回頭朝馬車中低聲問道:“董之桃,還有多久可以完成?”

“還有兩刻鐘便可放針。”董之桃緊迫道,“只是最後一回,前幾回未愈合的經脈都必須在此刻全部愈合,恐生變數,蕭大人,麻煩你再盡力保護我們。”

不用董之桃說,蕭陽月也會這麽做。

蕭陽月又低頭望著趙先令,問道:“他有沒有給你餵過金蛇胎子藥?”

趙先令緩緩瞪大雙眼,面露一瞬的異色,他像是恍然明白了蕭陽月想做什麽,臉色霎時變得慘白,口中囁嚅道:“不……不……”

蕭陽月的手掌慢慢凝成一股內力,足以一瞬輕松打穿人的骨骼血肉。

方無竹的治療還未結束,就像董之桃說的,恐怕會有什麽變數,金蛇胎子對方無竹的治療有益,如果霍喬對趙先令像對尤金鱗那樣,在他體內種了金蛇胎子,那蕭陽月沒有放棄的道理。

就在蕭陽月的手掌即將落下的一刻,眼前的景象忽地有了一瞬間的扭曲,周圍紛飛的白雪,竟在一息之間變成了飛揚的黃沙。

這詭譎的景象僅僅只持續了一瞬,眨眼之間便轉瞬即逝,又恢覆了原本的雪落的景象。

蕭陽月驚詫一瞬,眉間迅速多了幾分警惕與思索。

他收起內力,緊緊靠著身後的轎子,趙先令依舊同剛才一樣在地上發顫,車內的董之桃也沒有任何異樣,似乎只有他一人察覺到方才那一瞬間的蜃景。

這樣的蜃景蕭陽月並非第一次見,那時在芥子嶺山頂,他也經歷過如出一轍的幻境。

蕭陽月緩緩吐出一口氣,凝神觀察周圍的風吹草動,很快就要日出,雪卻還在下,如今不過還未到深冬,本不會出現這樣的大雪,這雪下了這麽久,說來也十分怪異。

就在這時,一股暗色的陰風忽地從山崖下方刮來,周圍白雪被吹得四處紛飛,沾上這風的一瞬,頃刻間便化作白汽。

蕭陽月心中赫然一驚,他扭過頭,手指攥緊了手中劍柄。

這股氣息令他感到心驚的同時又作嘔,仿佛凝聚了萬千的邪惡與陰毒,駭人而強大,讓他周身都泛起密密麻麻的不適,如同被人捏緊了咽喉,甚至有些喘不過氣來。

這股氣息,他曾在芥子嶺的竹林中感受過!

陰風忽地變大,吹在人的皮膚上猶如刀割般泛著刺痛,蕭陽月擡起衣袖遮擋,閉了閉雙眸,只伸手貼著身後的馬車,可就在他再度睜眼時,周圍的景象卻再度變為了黃沙。

他肩頭劍上落著的雪花變作了粗糙的沙粒,連綿的山巒也變成了起伏的沙丘,本該還未初升的太陽卻變成了掛在頭頂的烈日。

蕭陽月曾嘗過芥子嶺山頂時那幻境的可怕,那幻境之中所有的一切都身臨其境,讓人分不清真假虛實,身處其中,明明是清醒的,卻不能輕易脫身。

能影響人神智精神到這種地步,除了霍喬擅長的巫蠱之外沒有其他可能,霍喬恐怕就在附近。

敵在暗,他在明,蕭陽月也深知,自己即使拼盡全力,流幹最後一滴血,他也不會是霍喬的對手,但他不會退怯。

蕭陽月的手依舊貼在身後的馬車上,他回過頭,身後的馬車也隨著周遭的幻境變了樣,陳舊的馬車變成了一頂綴著艷色流蘇的奢華轎子,與周圍的黃沙相映,構成了蕭陽月記憶中熟悉的景象。

這是他刺殺連戈族可汗八斯貝勒時為偽裝坐的轎子,風將轎簾掀起,露出了轎中人的模樣,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

轎中人猛地破轎而出,與蕭陽月一模一樣的面龐卻透著幾分怪異的扭曲,五官時而模糊時而清晰,手中握著蕭陽月從前那把劍,與蕭陽月撞在一起。

接劍的力氣非同小可,眼前此人也有著和自己一樣的武功,但蕭陽月如今武功比起當時的自己已高出許多,很快便將對方一劍用力釘在地上,月劍穿透胸膛,血濺數尺。

地上的“蕭陽月”口中流出鮮血,穿著女裙的他瀕死的模樣依然驚心動魄,但他卻依然笑著,伸手抓住蕭陽月的劍身,手心也被刺破。

幻境中的人的面貌逐漸變得虛幻,數張蕭陽月熟悉的面孔出現在這張臉上,方無竹、師父、董之桃……最後仍然是定格於自己的臉上。

“我清楚你在害怕什麽。”他低聲沙啞說,“你無法……你救不了他……”

他的臉又是一陣飄忽的變化,身子沒有了血肉,一縷幽魂般飄到蕭陽月面前,面容緩緩變成了一個女子,是那名當初他在淮南查摩羅教一案時被他識破活捉的女教徒。

她陡然湊近蕭陽月,目眥欲裂、雙目猩紅著,口中吐出了和那時一模一樣的詛咒的話語:“蕭陽月,你不得好死……以後必腸穿肚爛、屍骨無存!你永生永世想得到的,都求不得!”

黃沙與幽魂剎那間消失不見,蕭陽月猛地睜眼,自己依然身處落雪的醉棲山山頂,手也依然放在轎子上,可那縷幽魂嘶吼般的話語,卻仿佛仍然回蕩在他耳邊。

他的鼻間滲出一股溫熱的血,蕭陽月伸手一擦,強行破除幻境,對他體內的內力依然有所影響。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忽地自蕭陽月身後某處響起,聲音隨著仍然肆虐的陰風裹挾而來,仿佛地獄深處爬出的惡鬼,辨不清是老是少。

“浮萍閣閣主,雖說武林中早有你的名聲,但你實在不過如此,同我從前殺的任何螻蟻之人沒有兩樣。”一道人影靜靜立在風雪背後,聲音的的確確是困惑的,“從方無竹會因你變得畏畏縮縮一刻起,他已不配再稱為我的對手。”

蕭陽月手心微顫,一時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自己身後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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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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