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晚餐, 大約七點多。

看時間的同時沈敘也註意到未接來電也多了幾通，微信消息也是，他沒打開看, 坐上林子毅的車。從市區到江邊大約兩個多小時, 已經屬於另一個市區, 這是按照正常行駛的速度來說。

如果故意放慢，那麽三個小時不等。

沈敘無所謂, 時間越晚江邊的人也越少。林子毅是個能聊的, 路上沒少說話，他有一句沒一句得應付著, 林子毅當他心情不好也不在乎。

“對了，要喝水嗎？”林子毅拿過手邊的礦泉水。

沈敘道：“不渴。”

林子毅訕訕放回去。

等抵達江邊已是晚上十點多，夜幕月影星疏, 綿延江面波光粼粼和遠觀的萬家燈火連成一片, 風景不錯。

兩人倚在欄桿邊，和他們隔著百來米遠還有小情侶散步，時不時傳來女孩兒的笑聲。

沈敘仰面吹著風，夜風涼爽有說不出的愜意, 一天的煩躁也消散不少。

“敘哥，其實衛英約我們吃飯那次我不是第一次見你，而是在金華獎頒獎典禮上你獲得最佳新人獎。”

林子毅回憶著說：“當時我還是個無名小輩, 只是去電影節湊熱鬧, 那個時候我就覺得你將來的成就不會差，事實也證明了。”

沈敘笑了下, 心裏誇獎這廝挺會煽情。

林子毅又道：“當時我就開始崇拜你。”

“我有什麽好崇拜的, 一個新人獎而已, 還是個毛頭小子。”

“可是我一眼就記住了你。”

沈敘沈默, 我聽你掰。

林子毅有些不好意思地靦腆起來：“我到現在都忘不了你那會兒意氣風發的樣子，有我身上沒有的東西，而且.....”他停住話頭。

“而且什麽？”沈敘問。

“而且....”林子毅猶猶豫豫，“我說出來你別生氣，而且我經常會想到你，後來也不知怎的，我發現好像....喜歡你。”

“喜歡？”

“嗯，”林子毅面向他，眼中盡顯真誠，又似乎怕沈敘會覺得他惡心，於是急切道：“我是認真的，是戀愛的那種喜歡，我從來沒對一個人這樣過。”

沈敘冷笑：“那顧倫呢？”

林子毅一噎，道：“我和他沒關系。”

“可我聽說你們交往了十年。”

在衛英婚禮上，顧倫沒有指名道姓，可那句「我和他在一起十年」不是和林子毅又是和誰。

林子毅越在他面前深情他越覺得惡心。

“其實那十年我從來沒愛過他，是他自己纏著我，從大學就開始纏著我，”林子毅一臉懊悔，“當初我就不該可憐他，讓他對我產生了誤會，我告訴過他很多次，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可他就是不聽。”

說完，他還非常無奈地嘆了口氣。

“對我糾纏不休也就算了，連我要做衛英伴郎他都跟著，但我真的和他說清楚了，敘哥，我只喜歡你，你可能對男人和男人之間戀愛會震驚，我也是第一次，可是我真的很想和你試試。”

“是嗎？”沈敘語氣不鹹不淡，“震驚是有的。”

但不是震驚同性戀愛，自己沒嘗試過又不是沒見識過，他震驚的是一個人怎麽可以做到這麽厚顏無恥。

“敘哥，我保證，如果你和我在一起我一定會百倍千倍對你好。”

要說比深情，林子毅現在也可以拿個影帝，最佳虛偽影帝獎。

可沈敘不想再聽了，越聽越想吐。

“上次我們好像只加了微信號，你還沒我手機號碼吧？”

“對，”林子毅主動拿出手機，“可以現在加。”

假裝的忐忑已經變成勢在必得的興奮，只要沈敘稍稍松點口，他就有的是辦法再把人約出來，到時一回生兩回熟，沈敘就是他的了。

他看上沈敘一來是人家樣貌好，沒嘗過直男什麽滋味兒，二來是沈敘有資源，和沈敘綁在一起不愁以後沒熱度，當初顧倫還不是放棄了不少影視劇反而推薦了他。

“我來輸電話號碼，”沈敘道。

林子毅遞給他。

他接過。

瀟灑往身後一丟，手機呈完美拋物線噗通一聲落入江裏。

林子毅瞬間變臉：“你幹什麽！”

“怕你報警，”話落，沈敘一個高擡腿膝蓋頂在林子毅胯/間。

“啊——”林子毅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沈敘毫不留情，在他彎腰捂襠時又是一腳頂在他下顎痛得他慘叫戛然而止，接著掄起拳頭砸在林子毅臉上。

他後來看過陸庭調查的資料，這畜生還害得某個姑娘懷過孕，真是男女不忌豬狗不如。

“你們在幹什麽！”有人朝他們喊過來。

是先前那對在江邊散步的小情侶，他們還沒走，眼下夜色昏暗也看不清只聽見了叫聲。

沈敘道：“這畜生搞大我妹妹肚子，老子非揍他一頓不可！”

真實聲音和大熒幕上傳遞出來的聲音總歸有些不一樣，男生沒聽出來是誰，女生拉住男朋友：“別管了別管了，人家不都說了是為了妹妹嗎，我們就當沒看見。”

男生：“那好吧。”

小情侶走得遠遠的。

林子毅的「救命」卡在喉嚨裏發不出來。

若不是沈敘出其不意，他不一定會這麽慘，按照他體型身高也不差，少說也要和沈敘打個平手，奈何某個地方是真撕心裂肺。

沈敘又給了他一腳：“畜生！”

“你....你不怕我爆料你蓄意傷人嗎....”林子毅咬著牙倒在地上。

“你爆料我？你有什麽證據？你有照片嗎？要不我把你丟到江裏去撈一撈手機？”

“你簡直無法無天！”

沈敘實話實說：“我特地約你來江邊就是因為沒什麽人，好下黑手，你還爆我料，你自己的料爆出去能震到娛樂圈一大片，上次你在婚禮想做什麽以為我到現在還不知道？老想灌我酒你以為我沒察覺？真當我真醉了？”

林子毅心驚，努力爬起來，吐了口血沫子：“你給我等著！”

說完，他連滾帶爬跑了。

沈敘很不文雅地啐了一口。

不多時，汽車引擎聲傳來，林子毅自己開車走了。

沈敘轉過身，面對江面，剛才頂胯那一下他是一點沒留情，絕對能把人疼個半死，可是揍完人是舒了口氣，卻沒想象中那麽神清氣爽，還是覺得煩躁。

天氣入秋，越晚風越涼。

好一會兒他才拿出靜音了一天的手機，不出意料，又多了許多消息和來電。

他沒有陸庭的手機號碼，但直覺告訴他就是陸庭。

消息裏也全是他。

從下午問他什麽時候收工到晚上要不起一起吃晚飯，後來大概是他不回電話不回信息，陸庭問怎麽回事，連昨天的謊言也被拆穿。他說：我碰到了談衛英，他說你昨天沒去過他家。

沈敘嘆口氣。

不止這些，陸庭還問他為什麽和林子毅出去，問他在哪兒。

所有消息查看完，又來了一條。

——我不是說過讓你離林子毅遠點，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

這句話明顯帶著質問和怒氣。

沈敘也更來氣。

——把你話當耳邊風怎麽了，我愛去哪兒去哪兒。

陸庭一直握著手機，一收到消息便直接打電話過去，可惜沈敘又掛了，只好用信息代替，從開始擔心到每分每秒過去的煎熬和沈敘突然疏離的態度，使得他也煩躁得厲害，不明白沈敘是怎麽了。

——你還在為抹黑你的事情生氣？

——這件事我不怪你，我還得謝謝你。

這是真的，沈敘有主見，那天陸庭雖然是來搗亂，可視頻中沒詆毀他反而說會用他，他相信陸庭是在心裏做了中肯評價後給的答案，再者要追根究底也是因為最初他男扮女裝惹火了陸庭。

——那你在為什麽事生氣？

沈敘被這個問題問倒。

內心深處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卻被極力壓制，他久久沒有回覆。

陸庭等了十多分鐘，然後，大膽猜測。

——是為了我和施夢綺的事嗎？

這下踩了沈敘的尾巴，瞬間炸毛，如果真是貓他能喵得一聲張牙舞爪蹦起來。

——你有病吧！你和施夢綺的事情關我屁事！你特麽胡說八道什麽玩意兒！

為了不惹沈敘不快，陸庭順著他的話說。

——我和她的事是和你沒關系。

可是不知怎的，沈敘覺得陸庭說的話一句比一句讓他火大，如天降了一塊大石頭突然把他壓到了地底，不爽，難受，就是把林子毅再揍十頓也出不了心裏的郁氣，他不想再發信息，想一個人靜一靜。

——不和你說了，就這樣。

——你在哪兒我來接你。

——不用，正和林子毅溫存。

發出後，沈敘自己都楞了，沒有十年腦血栓都說不出來這麽惡心的話，別說隔夜飯，年夜飯特麽都要吐出來了，他怔了會兒，回過神手指戳上信息想趕緊撤回。

可是，時間已經超過兩分鐘。

臥槽！！怎麽辦？！

手機的那一頭，陸庭楞住。

知道沈敘和林子毅出去後他心裏就不是滋味兒，這會兒直接打翻了醋缸，腦子跟著昏了頭。

——我祝福你們。

一句祝福堵塞了喉嚨。

沈敘停止打字，眼圈微微泛紅，也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麽會不對勁，隱約意識到的，刻意忽略的，不敢正視的，他的人生在預先計劃好的軌道上出了軌。

脫離了軌道，就要掰正回來。

他默默刪掉輸入中還沒發送的「剛才的話是瞎說....」。

換了一句。

——我們以後別再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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