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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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澈的水流環抱熱鬧的京城,一座城池的蘇醒從岸邊開始。

咚咚砸著漿洗衣物的棒槌聲此起彼伏,皂角香融進水裏,帶著懶起梳妝時散播的花脂,追逐夜宴後傾倒的殘酒。

楊柳是古道的帷幕,被晨風一吹,撩撥熙熙攘攘的集市。包子味兒總和糖三角的香甜打架,垂髫總角騎著竹馬繞天井,束發婦人挎著竹籃挑選新鮮的蔬菜,偶有潑辣的爭執起來,豬肉陳是個壞脾氣的,刀往厚實的案板上一剁,便要同人理論。

說書的不太勤快,總要到日上三竿才起來,懶筋被驚堂木一嚇唬,眉峰便立起來,故事也有了精神。

那都是經年累月的老故事,比高座廟堂的老太傅年紀還要大。

青墻的街角處,裙擺翩躚,粉白面的繡鞋行了幾步,跨過磕在石板路上的橫棍,款款入座轎子內部,對轎夫道:“有勞。”

顛顛兒的小轎沿著城南的主路往北去,素手掀起簾子,裏頭的小姐望著熟悉又不熟悉的街道。

公孫府的石獅子是新壘的,從前他們家排場大,用金鑲玉做石獅子的眼珠子,奢靡之風為上所聞,以貪腐的由頭抄了家,如今宅子也盤出去了。

抄家時公孫家的二姑娘在向府做客,剛繡好了半只鴛鴦,便嚇得丟了魂兒。

二姑娘原本要同向家二公子定親,橫遭變故後便沒了下文,府外秋風掃著落葉,卻有嬉笑的孩童大聲喊著跳過:“向小將軍打勝仗嘍!”

“向小將軍打勝仗嘍!”

“向小將軍要回朝嘍!”

轎子裏的姑娘輕悠一笑,心裏默默喊了一聲:“二哥。”

再走過一條街,是貴女們最愛的牽玉閣,胭脂水粉、珠翠首飾、綾羅綢緞,將整條街的商鋪塞滿,暗香浮動,襯得連日頭都繾綣氤氳了起來。

一個華美婦人穿著蜀錦制的褙子,自臺階上下來,後頭跟著靦腆的新婦,奶娘抱著雪團子似的幼兒,倆人一面議論裏頭時興的款式,一面回頭囑咐奶娘將風兜給稚子披上,免得著了涼。

小轎一頓,裏頭的姑娘又點了點精巧的下巴,矜持地打招呼:“二娘,大嫂。”

貴婦們眼風也未朝這處來,攜著仆役又往下一個鋪子去。

最後停在一座高門大戶前,黑檀色的牌匾上書“丞相府”三個字,是當朝聖上親筆題書,朱門大開,跨過小腿高的門檻,轎夫徑直往後院去。

花紅柳綠的江南庭院,疊石理水,亭臺樓閣,假山湖泊高低錯落,精致得比皇家禦用也不遑多讓,面熟的仆婦腳下生風,抹一把頭發上的桂花油便要往廚房去,一時又跑過幾個小丫頭,拿著花樣,問前頭的大丫鬟,二小姐今兒是描花樣呢還是放風箏呢?

轎裏姑娘抿唇一笑,待到了挽月閣,她從轎子裏出來,環顧空無一人的院落,已經有塵封的味道了。

“吱呀”一聲推開閨門,她坐到書桌前,攏袖研墨,對著曉窗裏透進來的陽光,拂過桌面層層浮灰,展紙提筆,開始寫信。

“父親母親大人在上,小女向氏阿夕拜別。”

母親大人,我總是不敢忘,我叫做向阿夕。

幼時我習字,說“夕”字不好,黃昏夕陽,枯藤老樹,總是消逝,總是留不住。

母親大人卻說,“夕”是“新月初升”,出現時太陽通常還掛在天上,故這月亮不大需要太亮堂,嫩芽兒似的,蜷縮在天邊。

它最是純凈,最是無雜質,最是幼小可愛。

因此每一回被喚作阿夕,我便似被爹娘念著,無論在哪裏。

你們怎樣也想不到,我去了一個和這裏截然不同的地方,那裏的樓足有二三十人高,人能日行八百裏,聲能片刻萬人聞。

我試過回來,在大雨滂沱的雷雨天站在樹下,我不知道究竟有沒有機會回來,但我擡頭看到了一位姑娘。

她站在玻璃的門廳裏,一刻鐘之前,同我說,你快走吧,向挽,你快走吧,但她的眼神告訴我,她舍不得。

她當時窘迫極了,早上兩個白水蛋,她一個,我一個,舍不得再煮第三個,夜間兩碗方便面,她一碗,我一碗,便算作難得的加餐。

於是我想,她如此困難,我便日後再回吧,先賺一些錢償還給她。

這一還,便不止還了錢。

兩年的時間裏,我經歷了許多,也最終和她成為了家人,還認了她的娘做幹娘。

所以我在那裏,也有人疼,有人愛,雖不似父母有生養之恩,卻是萍水相逢中至誠至情的羈絆,令我銘感五內,沒齒不忘。

接下來的話,我想同二哥說。

二哥,與你說這一句,是因為我坐在秋千架上與你拉過勾,我說,若我有了心上人,一定頭一個讓二哥知道。

所以你應當曉得,我要對你說什麽。

她與你想的,與我從前想的,都不一樣,她從山野裏來,會騎馬,會打架,聽她說,她從前還會說臟話,她那裏的臟話十分奇怪,罵人好像叫“仙人”,可我們這裏,仙人是要供奉的,是不是?

我聽不懂,可她不嫌棄我,她總是盡心盡力幫我,讓我住她家,帶我去玩耍,我說什麽,她都說好。她做的西紅柿丸子湯特別好吃,比禦膳房的還要好,對不住,我忘了,我們這裏還沒有西紅柿。若我能帶一兩個便好了,它紅彤彤的,酸酸的,可是不倒牙,煮湯十分香甜。

她的厲害倒遠不止於此,她是配音界的大前輩,若是誰得了她的點撥,便很牛了。牛不是咱們莊子上的牛,而是極頂尖極優異的意思,若是你想再說得有氣勢一些,可以說“牛批”。

她還會抽煙,你見過一個姑娘抽煙麽?不是咱們這樣的水煙。我頭一回見到,是在一個昏暗的樓道裏,她夾著細細的煙管兒,我卻覺得,她比你拎著長槍還要威風。我說這話你別惱,你現在是將軍了,覺得你威風的不止我一個,我便把我的讚嘆給她了。

她唱歌也十分好聽,尤其是洋文,二哥,其實蠻子不吃人,鳥語若是會了,也抑揚頓挫的,十分動聽。很遺憾,我這封信上不能附著聲音,否則我可以念一段給你聽。

說到這裏,你一定想讓我把她帶回來給你瞧一瞧,究竟是什麽樣的人物,令我讚不絕口。但很遺憾,這便是我要給你寫信的原因。

她在世界的那一頭,我要去找她了。

來不及見你和爹娘一面,因為我十分著急。

我能聽見她低聲叫我“挽挽”,能感覺到她握著我的手,她好像在發抖,她好像很害怕,她好像……哭了。

你知道嗎?她從來都不哭,唯二的兩次,都是因為我。

怎麽會有這樣的姑娘呢?上天從未善待過她,連追求安穩都要拼盡全力。我原本想此後好好同她在一處,咱們慢慢過著日子,總能把往日磨難補回來。

但我病了,病得很重,她一定擔心極了。她這麽辛苦,從一周前,緊繃的神經便沒有歇過一天,我不忍心,我不舍得。

所以我只能與你們說到這裏了,二哥,我們恐怕再也見不著了。

替我給爹娘磕個頭,願爹娘身體康健,百歲無憂。

“向氏阿夕敬上。”

向挽放下筆,望著一紙信箋,遲遲沒有動彈。

其實這封信送不出去了,因為,早在兩年多前,她就被葬了。

落灰的屋子明明白白地告訴她,纏綿病榻的閨閣少女,在一個驚雷天下葬,棺木封得死死的,是上好的金絲楠木。

在回避了近三年後,她才填補了這一段記憶的空白。

通常的貴女,在十三四便能過定,而丞相家的名門閨秀,若是十七八歲還沒有出嫁,那便是另有打算。

父親大人是主戰派,最想籠絡的伐西大將軍是鎮遠侯,征戰十餘年,威風凜凜,蠻子聞風喪膽。

駐守邊關近五載,年近四十仍未娶妻。

丞相大人想要結親,掌上之珠不得悖逆,但她抱膝望著星辰,在四方天裏等待從未謀面的“未婚夫”歸來。

心有不甘,心有餘怨,天長日久,輾轉成疾。

若不是和晁新去了一趟家鄉,聽了晁望被迫出嫁的故事,她真的就忘得一幹二凈。

她曾是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向挽,但也是寵愛和束縛對等的向挽。

不因為父親,也不因為母親,只因為李朝便是如此,從來便是如此。

向阿夕死了,卒於李朝,年十八。

向挽站起身來,掃去身上的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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