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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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問題。

向挽對自己說。

人生中接觸各類人,總之是有各式各樣的契機,這也不失為一種緣分。

因此她沒有表現出什麽來,第二天送走晁新和牌牌,又陪著趙女士呆到初三,最終因為有一個項目提前開工,而回到了江城。

因此當向挽找到機會和晁新談論這件事的時候,已經是初七。

她記得很清楚,那天晁新帶著牌牌去完年節的最後一場廟會,小家夥玩得筋疲力盡,早早就洗澡睡了,甚至還打起了小呼。

向挽穿著睡衣靠在門邊,看著晁新給她收拾完桌子,然後關燈走出來。

她沒有先讓晁新去洗澡,而是說:“有空麽?想同你聊一聊。”

神色天真又誠摯,一如初見。

但晁新心裏有不大好的預感,雖然說不上來為什麽。

她坐到床邊,看著向挽背靠床頭,長發被撥到一邊,襯得臉尤其的白皙。

向挽沒有任何措辭,只是問她:“我長得像你的姐姐,是嗎?”

沒想過竟然是這個話題,而且向挽絲毫沒有兜圈子。

晁新張了張嘴,下意識就想否定。

因為向挽這個樣子,纖長的睫毛勾勒出杏眼,漆黑的眼珠子濃得像入定,下頜的弧度十分精巧,甚至延申到她的肩頸,都似從畫裏拓出來的,帶著矜貴的書卷氣,和她姐姐——她被命運拋棄的姐姐,一點都不一樣。

但晁新說:“有一點像。”

“恐怕不止一點。”

“誰告訴你的?”

話一出口,晁新就覺得是句廢話,除了牌牌,還有誰知道她姐姐呢?

向挽掖了掖嘴角,垂下眼簾,讓晁新看不清她的表情。

之後才緩慢地、溫柔地說:“我明白了。”

“什麽?”

“我一直覺得,我同你之間,進展得過於理所當然,因為我忘記了一些事情。”

晁新的心像被鉤子勾了起來,空落落地懸在腔骨中。

“什麽事情?”但她只能木訥地、本能地追問。

“你第一回 見面的熱情,你對我傾囊相授的指導,你問我要我的錄音,你同意我做牌牌的古琴老師,留我在家裏吃飯,接我去看房,又順理成章地邀請我同你合住……”

樁樁件件,如今回憶起來,也是絲滑得不像話。

如果這些事發生在另一個人身上,那沒有人會覺得不對,但那是晁新。

是從來不會經營社會關系,也從來都抗拒別人進入她生活的晁新。

三十多年的習慣會因為萍水相逢的人就改變麽?僅僅是因為向挽優秀和善好相處?不是。這麽多年,晁新未必沒有遇見過更優秀和善好相處的人。

她甚至連朋友都沒有選擇和他們做。

向挽忽然覺得頭有點疼,難耐地閉了閉眼,又在這個動作裏控制著呼吸,像以往任何一次配音那樣把控自己的氣息。

只不過她沒想過,這種專業精神要用在與晁新的對談中。

“所以你與我親近,讓我住進你家,是否有像你姐姐的原因?”向挽沒看她,只低頭望著自己藏在被子裏的膝蓋。

晁新的手心裏出了細汗,她其實沒有辦法跟向挽說,她每提一次姐姐,那把勾著她心臟的鉤子就再往裏一寸,她感覺自己要被穿透了。

但即便是要被穿透了,還是得回答向挽的問題。

晁新的頸部一動,聲音像是擠出來的:“有。”

誠懇也許是她唯一的機會。

“有,我不能否認,如果沒有這個原因,我、還有牌牌,可能都不會那麽快接受有人住進我們家裏。”

她剛才說……我們家裏。

好像向挽是個外來者。

她顫著睫毛,看了晁新一眼。

不,只半眼,又緩慢地放下來,像是放下一個隔絕舞臺的帷幕。

向挽很想問她,那你當我是什麽?但她的自尊心開始作祟,阻撓了這句話的出口。

最後她問:“有多像?”

好像沒有別的話想說了,想刨根問底的也就這一句。

“沒有很像,挽挽,”晁新的精細的眉頭壓下來,上齒咬了一下下唇內側,語氣有一點無措,“沒有很像,但是她……”

“她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

以至於只看到零星半點的相似,也不由自主想要接近她。

“有多重要?”向挽擡眼,眼神虛了一下,她竟然在晁新眼裏看到了有一些晶瑩的東西,放在她琥珀色的瞳孔外部,顯得她本就出眾的雙眼更漂亮了。

“她……”晁新用力咬了咬後牙,好似這幾個字需要用很大的力氣。

到底該怎麽打開一件塵封了很多年的事情,尤其是它是用你的骨血縫上的,要拆開的時候,得多傷筋動骨呢,要多血肉模糊呢。

晁新沒有去想,她只是覺得,只要向挽想知道,她什麽都可以說。

“當年她死的時候,我在江城,我給她打電話,說我馬上就回來,讓她等等我,她說好,她會一直等我。”

晁新的眼皮放下去,睫毛在臺燈的光亮下投射出陰影。

“沒等到。”

說這三個字時她掩飾性地吸了吸鼻子,顯得聲音輕得像是幻覺。

她現在還記得,晁望那天很舍不得掛電話,說完等她之後,囑咐讓她慢一點不著急,接著卻又矛盾地問,可不可以快一點。

晁望從來沒有對她提過要求,這是唯一一個。

沒做到。

向挽聽得很難受,因為沒有任何一個人像她這樣感同身受晁新的沈痛,然而她又很割裂,另外一個聲音在穿針引線,告訴她,難怪。

難怪以前晁老師說,她不習慣讓人等她。

難怪她連送個包,都要自己開車到向挽的樓下。

“所以我承認,一開始接觸你,有這部分原因,可能因為長相,看起來會不由自主覺得親切,也可能……是我自己都難以釋懷的一點遺憾,我也不知道,我沒有仔細想過。”

晁新哽了哽喉頭,手在被子上蹭了兩下,才擡眼問向挽:“你,介意嗎?”

向挽沈默了一會兒,最後說:“我不介意人和人之間的緣分是如何開場的,但我介意這段關系的本質。”

“你能確定,你喜歡的是我麽?”

晁新蹙眉:“我當然……”

她覺得這話很荒謬,她當然能判斷向挽是向挽,晁望是晁望,向挽只是長相上讓她覺得有一點相似,仔細看又大不相同,何況性格和晁望更是千差萬別,連牌牌都能察覺,她怎麽可能分不清楚?

相似是一回事,但從來不能等同,更沒有混淆一說。

但她沒有說完,因為向挽這句話裏隱藏的含義讓她覺得有一點冒犯。

冒犯自己,也冒犯晁望。

因為向挽好像在說——晁新有可能把她當作晁望喜歡。

一個成年個體,對另一個成年個體的,有性沖動的和本能欲望關系的,喜歡。

“晁望是我的親姐姐,向挽。”晁新抿抿唇,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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