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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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寺頂上如冠冕般的琉璃瓦熠熠流光, 檐角上翹的佛塔精致無雙。

佛堂內縱橫著金粉鉤成丹青的朱柱,香爐裏冉冉騰起的檀香煞是好聞。

金塑身的佛祖像目光落在每一個來此的因緣人,神情悲憫。

殷姝擡眸看向佛祖, 未嘗世間苦,怎能言憫人。

她忽的感覺很諷刺,眾人言此乃太平盛世,實則內裏汙穢不堪。

為君者貪生戀權, 聽信邪僧, 以稚童血肉為一己私欲。

為臣者搜刮民脂民膏, 百姓皆是處在水深火熱之中,流民□□,以殺止亂。

不過是有目不能視, 有耳不可聞的泥塑爛人罷了。

生為女子, 一生習三從四德,向往自由之人困於牢籠,依附旁人為生, 何等可笑。

生而為人,談家世門第高低, 言身份高貴卑賤。

如此腐朽枯爛的王朝該被歷史的車輪碾過,然而時至今日,依舊無法撼動。

殷姝百思不得其解, 直至今日, 她忽的想起, 這本原小說的書名。

《千世賢臣》。

霎那間, 她一切疑惑迎刃而解。

她穿成本該不影響劇情的路人甲, 然而, 她從去青竹山那一刻起命運早已悄然轉變, 撥亂諸多劇情線。

卻始終並未得到所謂的天罰。

後來才明白,不止是她在劇情中,還有柏遺、周覃、申晏、蕭昭、趙卿然、八皇子等人。

除竇賦修之外的所有人,都是為成就他千世賢臣之名的路人甲。

殷姝一直為劇情的崩壞偏離而緊張憂慮。

可早在一切的開始就註定,劇情偏離的結果便是維持現狀。

若是竇賦修遲遲未能成就此名,此世間便始終循環。

甚至,會犧牲更多人的性命。

這也是為何在原小說劇情中,竇賦修死後,原本生機覆現的大襄便四分五裂,重新陷入戰火。

原來是等待下一個主角的崛起。

殷姝低垂的眼睫輕輕顫抖,她不理解,甚至厭惡。

她眼前一晃,似乎出現了很多人。

蕭昭、趙卿然、神跡城那些失去孩子的母親、申晏、師姐。

以及他。

落日餘暉透過窗口在地上留下點點金斑,殷姝卻覺身上寒意不斷,身後倏地響起一聲偈語。

“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

殷姝回首看去,一身灰色袈裟,雙手合十,慈悲眼不喜不怒。

正是圖澄大師。

念偈語的聲響仿佛不帶一絲感情,又似乎意有所指。

殷姝怔了怔,這是在告誡她因而有果,因因相循,果無窮盡嗎。

但她不服,世間眾人無辜,他們又有何因?

心中冒出一絲怨懟,出言道:

“若是我非要求一個解法呢?”

圖澄大師只念了句佛,眸中染了些屬於塵世的溫和,輕輕道:“千般解法,女公子如何尋?”

堂中鴉雀無聲。

殷姝承認,自己不知曉該如何做。

她面前的圖澄心下輕嘆,暗道難為她了,正欲啟唇時,殷姝猛然擡頭,目光透著某些不知名的情緒。

她鄭重朝著圖澄行了揖禮,低眉道:“求大師指點。”

“千般因果加諸我身,只求破此局。”

此言便是願意為這世間放棄自己的性命。

圖澄大師看向殷姝的眼神覆雜起來,“你可知曉,若是你此世死了便再無生還的可能。”

果然,他知曉自己是異世之人。

殷姝竟有種塵埃落定之感,看向圖澄的目光更為坦然,只問道:“我父母親身體可好?”

圖澄知曉她所問的是她上世父母,還是頷首道:“身體康健,餘生無病無災。”

聞見此言,殷姝徹底放下心,嘴角扯起一抹笑意。

圖澄卻定定看著她的臉頰。

她擡手摸去,指尖濕潤,已然眼角滑淚。

其實,她還是懼怕的。

她怕父母再也記不清殷桃的名字。

“那你可曾想過柏遺”

殷姝並未直言,而是輕輕道:“破此局,他便能好生活下去。”

不必苦苦為眾生爭,只身同天道論。

他因著自身經歷,所以不願世間再多慘事。

若是他在此處,應是會同自己的選擇一樣。

圖澄大師看著殷姝目光閃過諸多情緒,最後化為甘願,很難不心生感觸。

他閉了閉眼,眼前晃現殷姝出生那日。

他算著因果,一路行來,竟停在殷府門前。

著急的仆從護著接生婆與醫官進進出出,提醒道:“夫人生產,可得小心點。”

他才知曉,這份機緣落在她的孩兒身上。

該說是,因果註定嗎。

於是,他睜開眼,緩緩道:“女公子可願聽貧僧嘮叨幾句?”

殷姝一楞,下意識摸向腕間的七寶手串,圖澄隨她視線看去,忍不住苦笑。

“她竟將這個都予你了嗎?”

殷姝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也罷,不過是死物罷了。”圖澄念了一句阿彌陀佛,緩緩說道。

圖澄年幼時,也是受苦眾生之一,無名無姓的乞兒,終日無所有亦無所求。

直至一日撞到一位禪師,禪師並未因圖澄衣裳破爛,渾身酸臭而露出同旁人一般的嫌惡。

反而含笑問道:“你可願同貧僧入佛?”

自那日後,少了小乞兒,多了位法號圖澄的小僧。

禪師言他佛性極佳,看透因果之人。

師兄弟羨慕他,卻也不敢接近他。

可圖澄並不理解此意,終日埋頭做著禪師布置下來的課業。

只覺內心空茫,不知歸處。

哪知一日在佛塔下清掃落葉時,見一紅衣女子,驚鴻一瞥,便知心動。

後來他知曉,她名喚周蔻。

再後來,便是心意相通。

一日,周蔻不知從哪處看來的七寶手串,非叫嚷著讓圖澄替她編,扔下一大堆寶石,便同婢女出寺廟打牙祭去了。

佛廟向來不能殺生,因此周蔻幾日未曾進過肉食了,自是嘴饞得緊。

然而她一向記性差,想一出是一出,很快就將這件事忘卻。

直至她因周老太爺大壽必須得趕回徽城時,輕笑著挨近圖澄,道:“餵,你可願同我走?”

圖澄心緒如弦撥動,只抿唇拿出一串七寶手串遞予她,卻不言。

他希望一切塵埃落定之後,再同她講。

周蔻如獲珍寶,一把戴上,舉起手晃晃,很是得意。

“那你等我,我很快便回來。”

待送走周蔻,圖澄才擡起一直藏起來的左手,腕間赫然也有一串七寶手串。

他將兩串埋在大殿香爐中誦經七天七夜,祈求她餘生平安無災無難。

人不過才走,卻先湧起念想。

圖澄終於定下心中打算來,毅然轉身。

便見禪師帶著戒堂諸位師兄立在那處,望向他的神情隱隱帶著譴責和不解。

出人意料,禪師並未對他施以懲戒,反而將他帶入佛塔內。

“你生負有機緣,該思如何為眾生。”

“情愛兩字,不過是過眼雲煙。”

直至黑暗將佛塔鎖住,寂靜侵襲周遭,圖澄緩緩起身,一步一步朝著佛塔頂端走去。

一步一思。

機緣是何。

眾生如何。

然而他還是猜不透。

佛堂頂部是江湖與坊間傳聞的至寶佛珠,可他並未看見,只瞧見一本陳舊古樸的書。

“……名曰《千世賢臣》”,圖澄語氣中少見地帶了絲疲憊。

殷姝面上訝異,圖澄大師竟也知曉原書劇情。

“起初,貧僧只將它看做話本子,不作理會。”

圖澄依舊堅持己見,並執意還俗,禪師深深嘆息,還是允了。

他與周蔻歷盡萬難才得以成婚,驚變亦是成婚那日,周蔻一睡不醒,再無氣息。

如此離奇,縱然圖澄請遍醫官,也查不出周蔻究竟為何,萬念俱灰,他毅然選擇自盡。

誰知翌日他睜眼,發現自己已然回到佛塔頂端,手中正拿著那本《千世賢臣》。

“……你母親應是怨恨我吧。”圖澄大師說此話時,沒有自稱貧僧。

語氣說不出的無奈,他擡手遮住雙眸,一句飽含諸多情緒的話語流出:

“然而,這是我千般試過之後,最好的解法了。”

“她能餘生平安。”

殷姝久久回不過神,竟是如此嗎?

一人餘生道不盡的遺憾,竟是另一人千求為她求來的因果。

她心中泛起陣陣酸澀,不知該如何寬解圖澄大師。

“……貧僧曾無數次在世間行走,尋求能夠破此因果的法子,直至你的出生。”

“同年,貧僧也救下前去青竹山的柏大家。”

殷姝驀地想到,竇賦修所言的兩件奇事,一是自己,二便是柏遺。

以及柏遺所說的舊緣。

“女公子所求,貧僧知曉。”

“貧僧言盡於此,女公子請回吧。”

殷姝頷首行禮,也並未多問,只言道:“那這七寶手串?”

圖澄大師眼眸溫和,“她既然送予你,便是你之物。”

他頓了頓,“……你莫要怨恨於她。”

“她曾與我言及,若是有一女,定待她如珠似寶。”

圖澄還記得,說此話時,周蔻言笑晏晏,一臉期盼。

只可惜……

殷姝知曉,定是在那千回中,殷母同圖澄大師說的。

然而,她所期盼的是她與心愛之人的孩子。

終究是錯過。

殷姝輕嘆,行禮告辭。

在退出寺門時,她忍不住擡眸看了眼圖澄大師。

他視線落在佛像上,眉宇間盡是疲憊,輕飄飄的灰色袈裟似要將他壓垮,暴露在光斑下的影子也被黑暗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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