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第一次見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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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學的一天從早起開始。

殷姝簡單梳洗,換了身素淡的軟煙羅碧綠百合裙,便跟著歸一朝大家柏遺的居所走去。

人常說,從房屋的建造風格可以品出主人家的性情。

這別院占地雖廣,卻不以繁飾修之,更多依照自然間法則,如潺潺流水之上不搭匠人橋,淺掘縱橫溝渠,取一派生機勃勃之象。

大約坐落深山之中,這空氣甚是清新,令人心曠神怡。

歸一見殷姝好奇,也充當起導游的角色,向她介紹起別院布局。

他手略略指向正屋旁居所與後山,正色道:“這青竹山女公子閑暇時都可游覽一番,卻唯獨大家居所與後山不可進,大家喜清凈之地,我們也很少前去打擾。”

殷姝含笑點頭,只是思慮片刻問道:“那這後山又是如何說法?”

歸一臉色嚴肅:“不瞞女公子說,後山乃青竹山禁地,我與師兄在此研學數年都未曾進去。”

如此神秘,倒像是藏有秘密之地。

但是電視劇每每套路告訴她,好奇心害死貓。

以後盡量躲著走吧。

行至正屋前,歸一便低聲對殷姝說:“大家吩咐,女公子直接進去即可,不必通傳。”

殷姝聞言,略略點頭,朝著屋內走去。

在外面瞧得不真切,此番進來倒有些新奇,與尋常正屋不同,室內只擺設一架黑白山水畫曲屏。

她腳步不停,繞過屏風,卻見輕紗帷幕垂落而下,背後人影綽綽。

這屋布局可以說是打破此朝代歷有建築模式,原本安放龍位虎座的正墻直接被打通,直直不知通往別處風景。

輕輕打起紗簾,殷姝所見別有一番洞天,原來這地被修成四方閣樓式樣,很像北京四合院與福建土樓的結合。

四方井口空地上一白衣男子正在作畫,只見他輕點顏料幾許,在畫卷上揮筆二三。未見其容,但其身姿卓越,白綢衣袖流轉間隱隱見到金色暗紋,一頭烏發用一根純月白發帶松松垮垮地綁著,他脊背直立,倒讓人想起雪地中傲然拔立的青竹。

估摸著應是傳說中的大家名儒柏遺,殷姝不由得感嘆,氣質直接拿捏。

她略上前幾步,行跪禮,唱曰:“江南殷氏殷姝見過柏遺大家,得大家應許,特來求學,望大家不吝賜教。”

頭抵在青石板上略涼,作畫這人遲遲無回應。

這麽跪下去也不是辦法,殷姝緩緩擡頭,心下卻是一奇。

畫架上的畫卷粗粗勾勒了一幅熱鬧的市井趕集圖,耍著火把的蠻族漢子,跳火圈的獸類,巷街便上小販們吆喝神情呼之欲出,不遠處焰火燦爛,帶著各類面具的老百姓穿梭各條街道,明明沒有絲毫表情,她卻始終覺得畫中人在死死盯著外界。

這畫奇,這作畫之人更奇。

“看見什麽了?”音如琮琮玉聲,仿佛來自天端。

此問話一出,倒像是夫子隨堂抽問。

殷姝心裏苦,面上還得不卑不亢作答:“回大家,眼中所見皆為虛像。”

柏遺像是沒聽見此話,繼續點下最後一筆,才頷首,接著問道:“何談虛像之說?”

她思忖之後輕聲答:“面具之能正是遮掩面上神色,所呈之相當然為虛像,虛而妄生,我們應識之物該是這面具背後的心。”

他聽此言似是有興趣,擱下筆偏頭看來。

日光下澈,映在他俊美的側顏中,珠玉在側,覺我形穢。

袖口流轉間泛出陣陣冷香,倒是好聞。

襄國上至八十歲老翁,下到齒齡孩童都聽過這大家柏遺,皆道他學壇遺珠,疏風清朗,卻是無人提到他這一仙人皮囊。

殷姝在家時,也曾跟隨殷父去往各類宴席做客。

當今時代開放,不過分講究男女大防,她算見識過這世間眾多才子,卻無人能夠眼前之人的半分風華。

“是然,那便煩請女公子以此為題,作一幅畫吧。”

殷姝一踏進院門口,便瞧見仁禾與肖昭各自立在臺階上下,像是隱隱對峙之勢。

她緩緩走過肖昭身側,踏上臺階。

仁禾見著自家女公子回來,才算是洩一口氣,連忙暗聲道:“自女公子出門後,我去給您準備午膳,發現肖昭立在院門口,四處張望,怕她有所動作,我趕忙攔著她。”

殷姝知道仁禾怕肖昭暗害她,因此吃住皆與肖昭一同,未曾考慮過自身安危半分,心下一軟。

正因她如此拼命相護,她們主仆兩人才能活到現在。

殷姝看向階下的肖昭,她沈斂不語,行禮的手因多年習武早已滿是厚繭。

感受到殷姝的視線,她利落收回手,握緊身右側的長劍。

一切動作盡收眼底,殷姝倒是不緊不慢地讓仁禾沏壺茶去,肖昭進屋回話。

料想肖昭不敢在此動手,仁禾狠狠瞪了她一眼,才去後廚房沏茶。

殷姝在書案前坐下,想著柏遺布置的課業。

肖昭餘光看著這位殷家女公子敲著書案的手指尖,指若削蔥,一看就是養尊處優培養出來的,與自身那厚厚老繭的醜陋之手截然不同。

她下意識捏緊劍鞘。

感受到眼前之人情緒波動,殷姝才緩緩開口:“說吧,交代你做什麽?”

肖昭恭敬遞上一封書信,“這是家主的書信。”

她接過,卻沒打開,反而擱置一旁。

“家主書信還請女公子親啟,閱後即焚。”肖昭催促道。

“還有別事嗎?”她反問。

肖昭擡頭對上殷姝雙眸,清亮透徹,仿佛洞悉所有的陰謀詭計。

遲疑半刻,還是回道:“並無他事。”

殷姝倒是從書盒中拿出一封信遞給書信,“母親也給我寄了一封信,所述之事實是喜事一樁,我行二的庶弟殷衡與京城禮部尚書庶長女定親,擇日完婚。”

聽見這番話,肖昭楞了一楞,隨即接過閱覽,“不知女公子何意?”

殷姝看向她,肖昭拋去那層駭人的氣勢,也不過二十芳齡,換作上一世還算是小女孩,她輕嘆了口氣,直接捅破那層窗戶紙。

“我想著他也算是你主子,所以將這消息說與你聽,若你不信,也就罷了。”

肖昭苦笑,其實自己在出發之前就已聽說過他將要定親的消息,只是沒想到如此之快。

於他而言確實是門好親事,聽說那吏部尚書家的大小姐雖是庶出,卻極得家中長輩們愛護,溫柔得體,再加上父親是吏部尚書,可想仕途所得便利多少。

她也沒想到,殷姝如此快便知道了她的秘密。

果然殷家,無一人心思不敏。

“恕屬下愚鈍,不明白女公子之意。”

“你並不是黑甲士自幼培養的死士,而是在一次黑甲士首領在替殷家家主剿滅匪徒時所俘的孤女。

當然孤女只是一層偽裝,你在幼年乞討時遇上二弟,二弟將你帶回教你謀略,訓練身手,之後你便頂著這層偽裝,進入黑甲士,假意為殷父死士實則為二弟傳遞消息。直至應二弟要求,來我身邊監視我。”

殷姝在得知殷父將蕭昭送來自己身邊時,便著手叫人私下去查。廢了好大功夫才查到這一結果,倒也不是很意外,畢竟殷家子女雖多,可嫡出的只她一人,利益面前,親情不值一提。

聽見殷姝直接點破了她的身份,肖昭明白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她又何嘗不知道殷衡對她全是利用,毫無情意。

只是不管是出於年幼時他那句“我護你周全”的情義還是她自身難以吐露的心思,都值得她為他走這一遭,全他棋局。

她朝著殷姝略略抱拳,“女公子,承故人情,特來取你性命。”話音剛落,便出掌襲來。

殷姝依舊穩坐不動,像是沒感受到兇狠狠的殺意向她撲來。

肖昭出掌時便感受到不對勁,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幹了,一下子癱軟在地。

想來是接過的那封信上面有東西。

殷姝輕抿一口茶,“倒不必覺得我陰毒,不過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看見地下之人露出疑惑的表情,“你那封書信上不也撒了毒粉嗎?”

肖昭一口否定,“我不知此事。”

她雖想殺殷姝,卻不會做此下作之事。

瞧肖昭表情不似作偽,殷姝定下心中念頭。

“我只用了點軟筋散,你不會死。”

“從今日起,世上再無肖昭此人。”

聽殷姝這語氣像是要放過她,肖昭不解。

都說有仇必報,世界道理多是如此,怎會有人不對想殺自己的人心生怨懟。

她看向殷姝,只見她已鋪開畫卷,拿起筆輕輕一點,隨性自在,雙目專註溫和。

沒有人告訴她,世間也會有人如此自我。

不知為何,肖昭鼻子一酸,久久不能平覆。

待渾身恢覆一點勁,拿起佩劍向門口走去。

身後傳來殷姝的聲音,擲地有聲,

“只一點我想告訴你,這世間最重要的事莫過於愛惜自己,若再為旁人舍棄自身,無論你在哪兒,我也會前去取你性命。”

她不知道自己該去哪兒,但她知道,

這一世,再無肖昭,只有為自己活著的蕭昭。

看著肖昭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殷姝才收回目光。

為何要放過她,

一來是她也算可憐,兜兜轉轉,終其一生都不曾為自身而活。

二來她確是無害人之心。

即使仁禾總是刁難她,依舊對仁禾多加忍讓,

小院不遠處那幾只受傷的兔子也是她偷偷包紮的。

三來,她知曉天下苦楚之人眾多,不求救世,只求幫扶一把身邊之人。

人如無心,與禽獸有何異。

經一此事,也算因禍得福,殷姝對於柏遺布置的課業有了幾分靈感。

下筆果決斷然,全然無之前的半分猶豫。

四方閣樓內,柏遺伸出冷白的手指敲敲畫架,地面上瞬息之間出現一名暗衛。

要是殷姝在這兒,怕是嘖嘖驚奇,這暗衛隱匿功夫極好,她在此地呆了有些時辰,卻沒察覺到這個空間裏,除去她和柏遺之外,還有第三人。

暗衛嘴唇稍稍碰觸,柏遺便揮手讓他退下。

他看向畫卷,目中卻回想起她鎮定自若之談。

身姿如玉,一舉一動都像是模子裏刻出來似的。

輕嘖一聲,倒是比他這老夫子還像夫子。

憶起暗衛所言,他倒是有些驚奇,沒想到殷家那虎狼之地還能養出君子。

倒是有她外家風範。

想來之後的日子應是有趣。

屋頂上的瓦片壓的黑沈沈,墻角陰影裏拔出幾根野草。

雷聲轟的劈下,天端隱隱有風雨欲來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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