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夠浪才能流浪(四)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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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羅的呼吸略微有些急促。他慢慢向著駑爾湊過去,柔軟而又溫熱的鼻息,噴灑在刺客那張冷峻的面孔之上,融化了對方千年不化堅冰一般的面孔。

“駑爾……”小貓般拿爪子搭上對方肩膀,軟軟的吐息撩人心房,“你……想要我嗎?”他的身體貼得對方更加緊密,從駑爾身上傳來的皮革味道,讓塞羅想起來他白天趴在駑爾背上時的感覺。一陣暖意自內心深處噴湧而出,讓他感到渾身舒適,卻又渾身發軟。

“不了,謝謝。”駑爾冷冷地回答,“我想要睡覺。”

塞羅感覺有些失望,也有些難為情。他躊蹴片刻,壯著膽子又湊了過去。

“駑爾……我……”害羞地把腦袋埋進駑爾脖子裏,塞羅感覺自己的臉頰發燙,“我今天很開心……我還從來沒有被人這樣背過呢……駑爾的背好寬……好大……也好溫暖……好安全……我明天還可以趴在上面嗎?”

問完之後,塞羅突然有些害怕。如果駑爾表示了反對,或者說是不可以,那麽……駑爾肯定是要把他給拋棄了。駑爾會強行讓他留在這裏,讓他在這裏養傷口,把他一個人丟在這大片南瓜地裏!以塞羅對駑爾的了解,他很有可能這樣做。

時間被一只大手殘忍地拉長,讓它的流逝變得緩慢。塞羅很害怕駑爾的回答,又很想聽見駑爾的回答。但是他更加無法忍耐駑爾的沈默。毛茸茸的腦袋在駑爾的頸窩裏蹭了蹭,以奶貓般微弱的聲音問詢:“駑爾?你睡著了嗎?”

“不。”黑暗當中,傳來駑爾略顯低沈的聲音。

塞羅的背頓時緊繃起來,這回答,究竟是在回答哪個問題?塞羅緊張地摟住駑爾的脖子,剛要開口,就又聽見頭頂上傳來的聲音:“當然可以。”

吊著的石頭終於落地,塞羅高興得簡直快要笑出聲。他掩蓋不住興奮,扭腰在駑爾身體上蹭來蹭去,嘴裏發出貓爪子撓人心尖一般的輕喚。

“那麽,駑爾……你想要我嗎?”塞羅一邊沖著脖子上哈氣,一邊悉悉索索地往上爬,沿著健壯脖頸一路向上。“駑爾,駑爾……你現在……想要我嗎?”他小貓咪一般靠過去,親昵地蹭著對方的下巴,口中紊亂吐息紊亂。

“你睡在螞蟻窩上了嗎?”纏繞著繃帶的手指,壓住不斷靠近的小嘴,把那作亂小貓給輕輕推開。駑爾的態度惡劣,帶著明顯的拒絕,“我警告你,最好不要再亂動了!”

“哼!你的嘴比鴨子嘴都要硬呢!”塞羅不服氣地把手往下探,一把抓住駑爾拽得緊緊的拳頭,“抓著幹什麽,把手松開啊!”

“你腦子裏裝的都是些什麽!”駑爾略帶嗔怪,那小手指頭越是想要掰開,他拳頭反而捏得更緊,“你再亂來,我不保證不會對你做出讓你感到後悔的事情!”

“我才不會後悔!”塞羅低聲輕喘,小手勇敢萬分地扒拉駑爾的拳頭,“讓我看看,你這壞家夥把什麽東西給藏起來了!”

“我沒有藏!”駑爾沖著他低吼,“你再亂動,我肯定……”

“怎麽樣!”塞羅不服氣地湊上去,小鼻子隔著面罩貼上駑爾的鼻尖,“你還能把我怎麽樣?就算你要把我怎麽樣,我現在受了傷,也打不過你。還不是你想怎麽樣,就怎麽樣了!”

“……”如果塞羅現在可以看得清楚,一定會看見駑爾滿臉的無奈。“好吧,男孩。你想要怎麽樣?”

“至少讓我摸看看,是什麽東西,你藏這麽緊。”塞羅眨巴眨巴眼睛,笑得有點狡黠,“還是說,就連這樣都不敢嗎?”他心裏的小算盤打得啪啪作響,想著怎麽把今天白天在小溪旁邊的尷尬和羞恥,通通趁著現在的機會都報覆回去。

想到駑爾可能因為他的行為手足無措,甚至是臉紅,塞羅就需要花費好大的力氣才能憋住笑。

“怎麽,這都不敢嗎?”他聲音帶笑,如果有尾巴的話,現在肯定會特別得意地甩來甩去,“膽小鬼,膽小鬼,駑爾是個膽小鬼。讓我摸一下也不會丟!”他學著駑爾的口氣,手指在駑爾的拳頭上畫圈,“男孩……害怕?現在,誰是懦夫?嗯?”

沒想到駑爾的語氣還是那樣平靜而又冷硬:“我不會讓別人隨便摸我的匕首。”

“那我也讓你摸我的匕首,這下公平了吧?”塞羅偷偷輕笑,又調整了一下語氣,讓自己顯得胸有成竹、勝券在握的樣子,“這叫什麽來著?嗯,對了——等價交換!”

駑爾翻了個身,幹脆以沈默對抗塞羅沒完沒了的騷擾。

“嗨,駑爾是不是害羞了?”塞羅開心地撲到駑爾背後,手臂繞過他的軀體往前探,“別害羞,只是讓我摸一下你的匕首而已!”

“……”

面對完全不搭理他的駑爾,塞羅、幹脆小貓一樣趴在他身上,爪子扒拉個不停。“小氣鬼,鐵公雞!”他低聲喊著,動作一刻也不停,“就算是賠償我都不行嗎?你剛剛把我頂得好痛!”

駑爾受不住這個纏人精,終於松了口:“那好,你摸吧!”

那一瞬間,帶著喜出望外的驚訝,塞羅伸手摸上駑爾緊握的拳頭。“松開啊,小寶貝。”塞羅戲謔的聲調,好似羅河岡鎮裏調戲小姑娘的流氓,“別怕,我會很溫柔的。”

在黑暗當中,塞羅覺得駑爾肯定對他翻了一個白眼。想到那張冷臉做翻白眼表情的樣子,塞羅又忍不住發出一連串輕笑。

指尖順著駑爾漸漸打開的拳頭,慢慢深入內裏。塞羅輕輕撥開駑爾的手指,探索那已經被握得溫熱的柱狀物尖端。他微瞇雙眼,軟軟吐息,不斷將鼻息和熱氣灌入駑爾的脖子。

“嗯……駑爾……”當指尖觸上前端圓頭時,塞羅只感覺一陣電流從他手指貫穿全身。他的身體連同他的靈魂都在顫抖,“駑爾……嘴硬的家夥……”他的手指插、入那柱狀物和駑爾的手掌之間,緩慢輕柔地來回上下摩挲,“這好像是一塊金屬……奇怪……怎麽……會有這麽多紋路……”

“因為這就是一塊金屬。”駑爾冷冷地回答,“這是我的匕首!名為‘疫病蝴蝶’的暗影六匕之一,它承認了我是它的主人,我才得以使用它的力量。所以——我以他為名。”

“啊——?!”塞羅不相信地使勁擼動兩下,粗糲堅硬的手感,是金屬無誤——駑爾沒有說話。“你這個家夥,怎麽睡覺還拿匕首的柄來頂我!”他生氣地叫道,“你就不能把武器放下嗎?”

“不能。”駑爾平靜地回答,“我發過誓,當我成為暗影行者那一天,我就發過誓——只要我的脖子還頂著我的頭顱,那麽我的腰間必定還掛著我的匕首。每一名暗影行者都發過這樣的誓言,除非特殊情況,我是不會放下匕首睡覺的。”

塞羅懊惱地長嘆一口聲,洩氣地趴在駑爾身上,做亂手腳都軟了下來,樹藤般掛在駑爾身上。“怎麽會有這種蠢事的!”他嘟著嘴,不滿地嘟噥,“你睡覺的時候都不會覺得不方便嗎?”

“有時候會。”駑爾回答。他用肩膀把塞羅往後一頂,立即甩開了趴在自己身上的男孩。

塞羅在床上滾了一圈,即將從窄小床鋪上摔下來時,又被一只健壯的胳膊抓住,重新放回床上。

“好了,男孩。”抓住他的男人說,“我想你的疑惑已經獲得了很好的回答。可以的話,你不要靠得太近,以免我的匕首又頂著你。”

“有什麽了不起的!”塞羅不服氣地嘟噥,“不就是一把破匕首。”

“不,它不僅僅是一把匕首。”駑爾說,“也是我的一部分。”他頓了頓以嚴肅的語調強調,“在我睡著之前,你每多說一句話,明天你的小屁股上就會多一記打。我會記數的,男孩。從現在開始,睡覺!”

塞羅趕緊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的小屁股遭殃。夜晚漸漸深沈,駑爾緩慢而又均勻的呼吸輕輕地在他耳邊回響。塞羅開始變得迷迷糊糊,半夢半醒之間,他好像聽見了有什麽人在說話。

塞羅不滿地張開嘴本來想要開口詢問,駑爾大半夜的在吵些什麽,但駑爾的警告瞬間冒出他的腦袋——你每多說一句話,明天你的小屁股上就會多一記打——他及時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沒有為自己掙到第一記打。他睜開眼睛,正對上黑暗當中駑爾發亮的雙眸。

還未開口,駑爾的手指就摁住了塞羅的嘴。他動了動眼珠,示意塞羅起床。他們在一片漆黑當中從床上爬起來,借助地板上的裂縫往下看。

樓下有人在說話。

“竟然還有你勾引不到的男人。”絡腮胡壯漢手持一把鐵錘,肌肉隆起的身體活像一座小山。他噴吐出一大口煙霧,斜眼看著那名少女,“我還以為那個小個子對你有意思!”

“不,我想他們不會是兄弟。”那名少女手持尖刀,正在一塊磨刀石上一下下磨它,“他們肯定是一對兒,你明白那個意思。都喜歡男人的家夥。”她啐了一口,繼續磨刀,“那個小家夥,還在吃飛醋。以為我要勾引那高個男人——雖然我確實有這個意思——他很敏銳。”

他們旁邊站著一名穿著屠夫圍裙的強壯女人,她看上去至少有九呎高,應該是一名半巨人。她凝視著自己手中的剁骨刀,聲音好像指甲在抓撓煙囪內部。“上次那個胖子肥得像頭豬,身上刮下來不少油水。”她說,“這次兩個男人瘦得要命,做出的臘腸都會賣不出去!”

“那就做成熏肉。”少女笑嘻嘻地說,可她殘忍的話語和她天真的笑容完全不搭,“正好我們沒有熏肉招待過路人了。只是——那個高個子的皮給我留下,我要做一副手套。”

想到晚上他們吃的熏肉,塞羅捂住嘴,差點當場吐出來。

“今晚吃的是豬肉。”似乎看穿了塞羅的心思,駑爾拍了拍他的背,柔聲安慰。

“哼!”絡腮胡壯漢說,“這家夥穿著世界蛇兄弟會的制服,我看他不是那樣好對付。如果你能夠引誘成功,我們就沒有這樣多的麻煩事了。他媽的,你每次到關鍵時刻就不可靠!你的魔藥就不能多做一些?”

“魔藥很貴,親愛的!”少女咧開嘴,嘴角幾乎要裂到耳根,“他們應該已經睡著了,不要吵醒他們。現在,去打爆他們的頭!讓他們的腦漿灑在枕頭上!讓他們的血噴灑在墻壁上!天吶,那將會是多麽美妙的畫面!我實在是太興奮了!我要拿那個男人的皮膚,來撫摸我,天吶,天吶,天吶!”

在樓上的塞羅,忍不住低聲咒罵一句:“幹!這幾個家夥,是什麽人?他們這麽變態的嗎?你知道對不對?故意帶我到這裏來,你這個混球,你不能找個安全一些的地方嗎?”

“是的,我知道。他們是食屍者。”駑爾冷冷地說,“在世界蛇兄弟會時,我就聽說過這幾名屠夫的事情。我幾個月之前,還住在老漢斯旅店的時候,就開始註意到他們的行蹤了。我本打算在任務結束,離開羅河岡鎮之前,趁亂除掉這幾個家夥。但是現在,計劃有變。”

“啊?什麽?”塞羅攤開雙手,疑惑地聳肩,“為什麽?刺客們不是想殺誰就殺誰嗎?”

“在世界蛇兄弟會,如果我們不接受刺殺任務,不許擅自行動,殺掉任何人。”駑爾快速回答,他瞥了一眼緊閉的房門,“現在除掉這幾個禍害,也不會太晚。男孩,去床下躲著。”

“讓我躲起來當誘餌嗎?”塞羅沒好氣地說,“你看見那個大塊頭壯漢沒有?他拳頭比我腦袋還要大上一圈呢!如果被他給逮住,從床底下拖出來,我肯定會沒命的!還不如給我個什麽可以防身的家夥呢!”

駑爾無奈地抽出別在後腰的匕首——喬納森的那一把——遞給塞羅:“只有這個——末日柳枝。你能用就用,不能用就躲起來。”

塞羅用力抽出名為“末日柳枝”的武器,長針在黑暗當中光華閃耀。他用力點了點頭,拖著受傷的腿爬到床底下。雖說這怪異的武器,只有這麽一點點的鐵,總比沒有好。

他剛剛躲好,就聽見緩慢沈重的腳步聲從樓下傳來。

駑爾背靠墻壁,站在門旁。

聽起來,只像是一個人的腳步聲裏,卻摻雜了其他怪異的聲音。

如同爬行動物在砂礫當中爬行的聲音,如同夜風送來墳地中,亡魂悲切淒慘的嗚咽。

他們周圍的環境,突然安靜得要命,本來在南瓜田裏唱歌的蟲子,也被這氣氛嚇得噤聲。

“該死。”塞羅低聲咒罵一句,連忙捂住了嘴。他的呼吸聲,在這靜謐黑色夜晚,顯得太過於響亮。他盡量不讓自己大口喘息,他盡量讓自己顯得足夠平靜。

和塞羅的慌張不一樣,駑爾冷靜的像一塊石頭,還是在冬季北地長夜裏,暴露在荒野冰原當中的石頭。他既冷靜,又堅固頑強,堅固勝過冬風雪原上的城堡。

咚——!

咚——!

咚——!

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窗外,起了濃霧。白茫茫的霧氣,遮蔽了天空。彎彎新月帶著它微弱的光芒,藏匿與濃霧之後。塞羅緊張得額頭和背後都是冷汗,即使是沒有風,他也顫抖個不停。

床底下的味道不好,彌漫著一股植物腐爛的味道。剛剛躺在駑爾身邊,塞羅只被駑爾的氣息所繚繞,現在趴在床下,他才發現這床到底有多麽糟糕。

天知道為什麽會發生這種事情!他晚餐之後還帶著點小開心和小期待地倒在這張床上,現在卻對它嫌惡得不得了。塞羅腦海裏面出現了許多幻像——關於那些被這幾名叫做“食屍者”的屠夫,所殺害的人生前最後看見的景象。

他們看見了什麽呢?是不是和我現在一樣,躲在散發著黴味床下。塞羅越想越難受,難過得開始抓扯自己的頭發。強大的精神壓力,讓他既緊張又崩潰。

真不想拖駑爾的後腿。

即使是塞羅不精通魔法,他也明白——這霧氣不簡單。他們肯定是被什麽大型魔法給包圍住了,不僅是這棟房子,他們周圍的農田肯定也一樣。

該死,真不希望自己這樣弱小啊!

門緩緩打開,腐朽的木頭吱呀作響,聽起來仿若亡靈冤屈的哀鳴。塞羅握緊末日柳枝,祈禱喬納森的武器能夠多少幫助他一點。或許來個突然開竅什麽的,教他使用這鋼針似的武器。

少女站在門口,背著光。濃霧如同觸須般聚集在她身後,張牙舞爪,好似在陸地上行走的大章魚。她擡起頭,似乎是在嗅聞什麽。

“他們還在這裏。”她沙啞的聲音,在房間當中回蕩。仿佛同時有上百個人說話的聲音,從她嘴裏傳出來,“多麽美妙的肉香!我聞到了!”

無數個聲音喊道:

“我們餓了——!”

“我們要吃肉——!”

以前塞羅生活在羅河岡鎮,他認為惡棍大眼還有地頭蛇金牙已經是這個世界最令人作嘔,令人厭惡的東西。但他萬萬沒想到,世界上還有比他們更加惡心的玩意兒。

少女的面孔再也不是塞羅初見她時,那副乖巧可愛的樣子。她笑著,嘴巴咧到耳根,兩排尖利的牙齒布滿口腔。她的眼珠突出,又大又圓,看上去好像沒有眼瞼。

她的腦袋突然旋轉一百八十度,反轉身體,扭曲四肢,背部朝下趴了下來。

“我們發現了——!”

“他在床底下——!”

她如同一只蜘蛛般快速爬行到床邊,眼珠子瞪得幾乎要掉出眼眶。

“這兒有活人——!”

枯幹的手臂伸像塞羅,帶著尖利的指甲。塞羅毫不懷疑,這些尖牙利爪,只要一下就可以可以抓破他的皮肉,咬斷他的喉嚨。

“新鮮的□□——!”

他鼓起勇氣,握緊末日柳枝,狠狠刺入那名變成怪物的少女的掌心!

“咿——!”

“啊啊啊啊——!”

“好痛啊——!”

“痛啊啊啊啊——!”

那怪物瘋狂地扭動身體,無數慘叫從她的喉嚨當中溢出。她的身體好像每一根骨頭都骨折,以人類根本辦不到的姿勢,在地上發狂地打滾。她的手臂扭曲背後,腦袋在脖子上旋轉了三圈。

如果有時間,塞羅會親吻喬納森的武器,感謝它對這名怪物起到了非凡的作用。但遺憾的是——他現在連個眨眼的時間都沒有。他連滾帶爬地從床下爬出來,一瘸一拐地向著記憶當中的方向往外走。

“凡人——!”

“你要付出代價——!”

“他傷害了我們——!”

“好痛苦啊——!”

“救命——!”

那些痛苦的呼嚎越來越多,聽得塞羅寒毛倒豎。可現在還不到他應該害怕的時候,對生存的渴望,戰勝了對死亡的恐懼。塞羅向著本來應該是門的地方走,他想他已經走了很久了,卻只看見眼前白茫茫的無盡濃霧。

那些怪物的呼喊時遠時近,可能是由於那怪物害怕他手中的“末日柳枝”。它是來自於上古時期的神器匕首,即使使用者無法使用暗影之力,也有著無與倫比的強大威力。

這樣的魔法生物聚合體,一般鋼鐵無法對它們造成很大的傷害。

那些哀嚎的靈魂,被藏匿在匕首當中的某些力量所傷害了。塞羅不知道那是什麽,但是他在刺中那怪物的時候,明顯感受到了匕首當中有什麽東西在震動。

這種震動,和以前塞羅持有的賭徒硬幣十分相似,卻有有些不像。塞羅感受過這種來自於另外靈魂的震動——雖說他以前不知道這是什麽——他也感受到了這裏面微妙的區別。

賭徒硬幣當中,那些被靈魂賭博引誘墮落,成為貪食的巨蛇空間一部分,他們悲哀而又悔恨。這名少女模樣的怪物,從她嘴裏的吶喊,則是充滿恐懼與怨恨。

不,完全不一樣。塞羅感受到匕首當中的靈魂,他感覺到了力量。這力量灌入他的身體,讓他覺得自己無比強大,勇敢堅定,充滿了無往不利的信心與勇氣,並確信他會所向披靡!

塞羅抓緊喬納森的匕首,走得越來越快。

“我們詛咒你——!”

“凡人——!”

“讓他付出代價——!”

“不能只有我一個人痛苦——!”

他身後的聲音緊追不舍,但只要塞羅停下,那些聲音也不敢靠近。

塞羅感覺自己好像已經拖著傷腿走了數十裏路,都還沒有看見靠墻站在門邊的駑爾。他現在心裏有一點發慌,前後左右,四處可見只有一片白茫茫的迷霧。

“駑爾!你在哪兒?”塞羅終於忍不住沖著迷霧大喊,“我為我剛剛要摸‘你的東西’向你道歉,別藏了,快出來啊!駑爾!駑爾!”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動搖,塞羅身後的怪物傳出一陣咆哮。

“別抵抗了——!”

“和我們在一起——!”

“和我們融為一體——!”

“讓我們——!”

“吃了你——!”

從茫茫白霧當中,竄出來一個黑影。塞羅連忙架起匕首格擋,那東西一下子竄到他的臉上,差點沒能把他給掀翻。

血盆大口中尖利的牙齒,咬住了喬納森的匕首。她咧開的嘴,似乎是在笑。這東西和蜘蛛一樣,抓住了塞羅的身體。她瞪圓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直視著塞羅,口涎從她咧開的嘴角溢出。

咬著武器,它從牙縫當中擠出沈悶的嘶吼。

“抓住你了——!”

白周圍白霧更加濃烈的白色觸須,從她的背部延生而出。那些靈質觸須在空氣當中蠕動,從塞羅的腳一直到身體,甚至到脖子,緊緊地捆縛住他。

“你是我們的了——!”

被咬住了武器,還被捆住了身體,塞羅現在一點都動彈不得。剛剛從這把匕首當中傳達給他的信心與勇氣,在這一瞬間,面臨著崩塌的危險。

“你是什麽東西?”塞羅沖著那怪物喊,“你這個怪物!我才不會屬於你!”

那怪物吃吃地笑著,雖說她幾乎要將腦袋裂成兩半的笑容不太好看。

“我們是你——!”

“你是我們——!”

“我們是一體——!”

“我們要成為一體——!”

說著,一只碩大且帶有尖刺的觸須從地底緩緩升起。它對準了塞羅的後頸,它的目的再也明顯不過了——它想要用三指粗的尖刺,把塞羅那漂亮纖細的小脖子給刺個對穿!

塞羅拼命地扭動著身體,奈何被捆得太緊,根本也動彈不得。他想要抽出那把武器,再給那個怪物一下子,奈何她咬得死緊。

在將要絕望幾乎要將壓倒一切的時刻,塞羅閉上眼。他十幾歲人生過去所經歷的一切,所有的事情,變成了一個個畫面,清晰地出現在他眼前。

他在孤兒院受的委屈和欺負,他被關進了漆黑的屋子,他沒有飯吃,他挨打,他被賣給送葬者……

被挖開的墳墓,腐爛的屍體,他因為挨打和挨餓而流下的眼淚,他從送葬者那裏逃了出來……

他鉆進漆黑的煙囪,周圍都是煙灰,他被大頭針狠狠紮腳底,他被打,被罵,他從煙囪裏鉆出來,在大路上一路狂奔,腳底出血……

他倒在路邊,他醒來看見加菲爾德年輕的胖臉,他看見了久違的和藹笑容,吃了這輩子第一頓飽飯……

他被老漢斯發現去賭錢,他被老漢斯用面包棍打,他為了老漢斯和大眼打架,他遇見了喬納森……

這些畫面當中,和駑爾相遇之後的畫面最為清晰。

他第一次看見駑爾的驚艷,他對駑爾為他多次解圍的感激,他躺在駑爾身邊,帶著一點點不可明說的小幸福,他被駑爾拒絕,他回頭去找駑爾,他為駑爾治療傷口,他和駑爾在山野的再次相遇,他趴在駑爾胸口時的那種安心感……

還有那個吻……

沖擊太過於劇烈,畫面也最為清晰……

在絕望當中,塞羅突然清醒了過來——他們還沒有好好地接過一次吻呢!怎麽可以就這樣放棄!

再次睜眼時,塞羅已經變得不再猶豫遲疑,也不再仿徨。

“這根破針裏面的——不管你是什麽東西,我都需要你的幫助!”他沖著喬納森的匕首大喊,雖說他也不確定這樣一定會有用,“我感覺到你了,你在那裏!既然你剛剛幫過我一次,現在再幫我一次!請回應我吧!如果你不想這怪物擁有你的話!”

或許是塞羅的話真的起到了作用,或許是別的什麽原因,末日柳枝產生了驚人的變化,就在塞羅眼前。和塞羅所看到過的,駑爾他將那把小匕首催化成兩把彎刀的情況一樣。

大量的暗影裹住了這把匕首,黑色的暗影能量從那怪物的牙縫當中擠壓而出,好似墨汁一般流得她滿臉都是。她的身體怪異地顫抖著,那些從她背上延生而出的觸須也不例外。

原本離塞羅脖子只有一兩吋距離的尖刺也抖了起來,毫無規律的抖動,好像被什麽東西給刺痛了一樣。尖刺危險地在塞羅脖子後面亂晃,好幾次都差點刺中他的皮膚。

與此同時,塞羅手中的匕首在變長,就連他握住的部分也是一樣。

原本一呎長的鋼針,變得更加粗,暗影將它拉長,伸展,直到二指寬,五呎長。鋼針變薄,變成了刺劍的鋒刃。手柄變長,還長出來護手。

那怪物越來越咬不住這把劍了,塞羅試著用力,但他只是在開始試圖挪動怪物牙齒裏的鋒刃,她的牙齒就好像遇見熱刀的黃油一樣,迅速被切割開來。

這不是塞羅自己的力量,而是這把武器的力量。這把武器願意幫助他,末日柳枝願意幫助他。

少女變成的怪物瘋狂哀嚎,她迅速收回了所有觸須,捂住嘴嚎叫不止。

“不可能——!”

“你們不能那樣做——!”

“我們是無辜的——!”

“我們好餓啊——!”

“你們不能傷害我們——!”

“我們只想活下去——!”

塞羅感覺又有了力量和勇氣,他把變成刺劍的末日柳枝揮動了幾下,沖著那怪物喊:“餵,清醒一點!我不管你是什麽東西,但你看上去早就死了!你吃掉了那些那些人,吞了他們的了靈魂,他們也早就死掉了啊!應該活下去的,是我這個活人!”

“閉嘴——!”

“讓那個凡人閉嘴——!”

“我們還活著——!”

“我們是永生的——!”

“我們還活著——!”

那怪物所有的觸須一齊像塞羅襲來,每一根上面,都帶著一根鋒利的尖刺!不僅如此,那名少女的頭發也化成了更多的觸須,甚至連她的手臂和腿都變成了觸須。

“和我們成為一體——!”

“讓我們吃了你——!”

末日柳枝的對於塞羅來說,這武器也實在是太長了一點。塞羅不太擅長使用刺劍,事實上,他幾乎沒有受過這方面得訓練。即使是有神器在手,他也打得有點吃力。

不管斬斷多少次,那些觸須總是可以快速再生。它們掉在地上的部分,與濃霧化為一體。在吸收過空氣中的濃霧之後,它們又會長出新的肢體。

這樣下去,肯定要沒完沒了。

不斷應付那些刺過來的觸須,總是會有耗盡體力的時刻。塞羅受傷的腿也不太方便行動,如果繼續這樣下去,遲早會成為那怪物的盤中餐。

塞羅試圖略微冷靜下來,向著如果是喬納森的話,面對這種情況應該怎麽做。喬納森和他在不長時間的談話裏,教給他的保命絕招……

塞羅閉上了雙眼,噗通一聲跪在地上。他的膝蓋接觸到地板,那個觸感告訴他——這是真的地板。在這裏,是有實體的。

那些觸須應該是白霧的一部分,這樣的虛體,不會魔法的塞羅是沒有辦法去徹底消滅它們的。既然地板是實體,那麽……和實體接觸的那一部分,不可能會是虛體。

用實體,傷害實體。

塞羅不在用眼睛去看,而是用感覺。他感受到帶著殺戮的惡意,舉起刺劍狀態的末日柳枝抵擋。那些惡意攻擊他的觸須……不,它們只是白霧,無法造成致命傷害。那些白色武器,穿透了劍柄護手上面的鏤空花紋。

有點燙,好像把手放在開鍋的沸水上面,水蒸氣灼燒他的皮膚,但還不至於無法忍受。

如同獵豹一般迅捷,如同蛇一般滑膩……

喬納森教過塞羅的口訣,在這時候回響在他的腦海。塞羅想起來他見過的那些真正的刺客——夜羽、蜜桃還有駑爾,他們的奔跑和行動方式。

我要迅捷,快速,如同獵豹……

我要靈活,敏捷,如同蛇……

他壓低身體,趴俯於地面。他緊貼地面,急速飛奔!憑著他對於那遠遠不斷惡意源頭的判斷,迅速向著那個他感覺到的方向快速突進而去!他橫向揮動手中神器刺劍,劃過一道弧形劍光。

這刺劍並不十分適合劈砍,可這樣加大打擊面積的攻擊,卻是此刻最為奏效的。

塞羅聽見了無數怨恨靈魂的哭喊,成百上千的聲音從那快要裂成兩半的腦袋裏,源源不斷地溢出。

“不——!”

“不可能——!”

“我們恨你——!”

“我們不要死——!”

“我們……不會……死亡——!”

那些聲音隨著白色迷霧漸漸散去。陽光刺透重重迷霧,亮得塞羅幾乎睜不開眼。他將手搭在額前,四下環顧一圈。

這裏和昨天晚上看到的,完全不一樣了。

駑爾站在他身後,滿身都是灰塵。

“嗨,早上好!”塞羅語氣輕快,面帶笑容,“你在做什麽呢?駑爾?”

實際上,不用駑爾回答,塞羅也可以猜測到他昨天晚上坐了什麽。那名半巨人女性倒在地上,喉嚨上的傷口很明顯是被人一刀斃命。另外那個絡腮胡的大個子不見了,只有一顆扭曲的牛頭人腦袋雙目圓睜,身首分離。公牛的身體,裹在昨天那名絡腮胡大漢穿的同款服裝裏。

墻壁上到處都是洞,看上去好像是被人用暴力錘破。始作俑者肯定不是那個丟掉了腦袋的牛頭人,因為他的武器正在駑爾手中拿著呢!

“希望你昨天晚上睡得還好。”塞羅笑瞇瞇地看著駑爾,看他那副慌亂失措,又驚詫莫名的樣子,心情大好。

“你手上的,是什麽?”駑爾還有一點喘,他的面罩早已不知道丟到哪兒去了。他的雙手應該是扒拉過殘桓斷壁,手上的繃帶有很多地方已經破裂,露出覆蓋著他皮膚的黑色紋身。

“這個?”塞羅無所謂地聳聳肩,“你給我的那個東西啊!”

“它變了。”駑爾的眼球在顫動,他慢慢靠近塞羅,腳下的步伐有些虛。如果不是他那張依舊冷硬的面孔,塞羅肯定以為他被什麽東西給嚇到腿軟。

“是啊,我說讓它幫一下我,它就這樣了。”塞羅兩眼亮晶晶地盯著駑爾,“你相信嗎?我用它打敗了那個制造迷霧的怪物!”

“我相信。”喘息未平的駑爾收起武器,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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