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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馬if線-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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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馬if線-1

寧丞來到福利院那天,京市下了好大的雨,天空陰沈,烏雲密布,正午宛如黑夜,不時炸開幾聲驚雷,傾盆大雨仿佛帶著怒氣,重重地敲打在食堂的玻璃上,發出令人心顫的響聲。

暴雨中,院長媽媽一手抱著寧丞,一手舉著傘,打開福利院沈重的大門,身上早已被雨水淋得濕透。

孩子們吃飯很安靜,他們年齡不一,最大的十幾歲了,最小的還要被老師抱著餵奶粉,十幾個人擠在食堂中,聽著外面急促的風雨聲,不時望向大門。

終於,院長媽媽在眾人期盼的目光中走了進來,她收起那把舊傘,將懷裏的孩子放到地上,濕透的頭發粘在額頭上,連睫毛都掛著水珠,看起來像是雨裏走來的水怪。

但孩子們並不覺得害怕,紛紛湧上去抱她,院長媽媽一邊說著“小心點別弄濕了”一邊笑著摸他們的頭發,被她帶來的孩子安靜地站在一旁,眼神冷淡。

老師放下餵完奶的嬰兒,走向寧丞,拿了兩條毛巾,一條遞給院長,另一條蹲下來給寧丞擦頭發:“哎呦,這就是那個孩子嗎……”

她的手還沒碰到寧丞,便被寧丞躲開了,他張開嘴露出牙齒,像頭被侵犯了領地的小獸般沖她呲牙。

老師楞了楞,露出一個友好的笑容,把毛巾遞給他:“你自己擦擦好嗎?”

寧丞倔強地別過臉,無視了她。

其實他被院長保護的很好,除了頭發上沾了一點水,其他地方都是幹凈的,老師舉著毛巾蹲了半天,見他不接,便又把毛巾遞給院長。

院長擦過的那條毛巾已經濕了,她換了那條幹的,說:“給他拿點吃的吧,這孩子一天沒吃東西了。”

老師聞言點點頭,端出給他留好的飯,溫聲細語地對寧丞說:“你叫寧丞是吧,要不要吃點東西?”

寧丞還是不說話,縮在墻角,眼神警惕地盯著她,在短袖沒能覆蓋的地方,他纖瘦如柴的胳膊上遍布大大小小的傷疤,就連那雙明亮的大眼睛也腫了一只,一圈的淤青。

老師滿眼的心疼,卻又不敢觸碰他,只是端來小桌板,把飯碗放在了寧丞的桌前。

院長擦完了身上的水,領著孩子們回桌吃飯,她小聲地對老師說:“他剛來新環境不習慣,先這樣吧。”

福利院鮮少有像寧丞這個歲數才來的孩子,更多是嬰兒期便因為疾病被遺棄的孩子,或是謝秋山這種父母雙亡,無人撫養的。

謝秋山坐在角落裏,邊吃飯邊打量著門口的寧丞,他手邊的張渺正拿著勺子挖飯,唇上一道明顯的裂痕,張渺出生時患有唇腭裂,在社會的資助下已經做過一次手術,嘴唇沒那麽嚇人了,也可以進行正常的進食,但那道痕跡還在。

這不妨礙他狼吞虎咽,他把自己的菜吃完了,米飯還剩一大半,於是他又瞄準了謝秋山餐盤裏的。

謝秋山把餐盤往他面前推了推,張渺咧嘴沖他笑了笑,繼續狼吞虎咽。

寧丞就站在角落裏,眼神警惕卻又迷茫,他盯著這些奇怪的孩子們,努力把自己塞進墻角,如果他是一只螞蟻,便可以從墻縫裏鉆出去,融入這場暴雨之中。

他看著眼前散發著熱氣的米飯,咽了下口水。

這時,一條細嫩的胳膊伸到他面前來,左星臉上帶著傻笑,對他說:“你好。”

寧丞被嚇了一跳,張口便咬上了那近在咫尺的胳膊,隨著左星一聲慘叫,食堂亂作一團。

老師和院長緊張地圍在兩人身邊,想把他們分開,但寧丞死不松口,左星哭喊著,嚇得其他年紀小的孩子也跟著痛哭,張渺被他嚇得噎到了,舉著勺子邊哭邊打嗝。

外面響起轟隆隆的雷聲,裏面是孩子們尖厲的哭聲,像是來到了人間煉獄。

大孩子忙著安撫小嬰兒,其他孩子圍著寧丞和左星哭,在一片哭聲中,謝秋山走到寧丞身前,一巴掌拍到了他腦門上。

寧丞楞住了,他擡起頭,眼前是個漂亮得不像話的孩子,逆著光,冷漠地註視著他。

額頭上傳來了火辣辣的疼,寧丞後知後覺地張開嘴,放聲大哭起來。

院長忙把左星抱走,左星直楞楞地伸著胳膊,張著嘴哭嚎,寧丞縮在墻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老師蹲下來想要安慰他,另一個孩子又抱來哭鬧不止的嬰兒。

權衡之後,老師抱起了嬰兒,走到墻角哄她,其他人跟著院長媽媽去看左星,門口只剩下了謝秋山和寧丞。

寧丞哭得淚眼模糊,一擡頭看到謝秋山的臉,嚇得哽了一下,哭聲變小了一些。謝秋山蹲下身來,伸出手,寧丞拼命地往墻角縮,被父親毒打的記憶襲來,他害怕地閉上了眼。

“對不起。”沒有預料中的疼痛,謝秋山溫熱的手掌落在他額頭,輕輕地揉了揉,“我打你,是因為你咬左星的胳膊。院長媽媽說,大家要友好相處,不可以打架,咬人是壞孩子的行為。”

寧丞眨眨眼,豆大的淚珠從腮邊滑落,他止住了哭聲,只是在不停地流眼淚。

另一邊的左星停下了哭泣,那些孩子們也不哭了,寧丞咬得狠,留下了殷紅的咬痕,好在沒有破皮,院長媽媽簡單給左星處理了一下,安撫著收到驚嚇的孩子們,把他們領回餐桌吃飯。

謝秋山幫寧丞揉著傷口,臉上沒什麽表情,語氣卻很溫柔:“還疼嗎?”

寧丞沒說話,蹲坐在地上,緊緊地抱著自己的雙腿,和他爸比起來,謝秋山那點力度根本不算什麽,只是他被嚇懵了。

先是母親突然地出走,再是父親某個雨夜滿身是血地回來,寧丞幼小的心靈承受著極大的壓力,然而當警察把父親帶走,他被告知要去福利院時,寧丞第一次感受到“解脫”的情緒。

他再也不用自己爬上高高的竈臺,手忙腳亂地煮一碗面,在寧東柱回來前把它吃掉,然後藏進臥室裏。

每次寧東柱喝了酒,都會在客廳大聲叫他的名字,如果他出來,面臨地將是一頓毒打,如果他不出來,寧東柱會強硬地把臥室門,找到衣櫃裏的他,拳打腳踢後把他鎖在衣櫃裏過一夜,有時候是一兩天。

時間最長的一次,寧丞幾乎要餓死了,他用盡力氣拼命地喊叫,驚動了樓上的鄰居來給他開了門,他們報了警,面對警察時,寧東柱又裝出一副好人的樣子:“是孩子調皮,自己鉆進了衣櫃裏,下次可不許這樣了。”

送走警察和鄰居後,寧東柱拎起他的脖子摔到墻上,滿嘴的辱罵:“你和你那個賤貨媽一樣!你怎麽不和你媽一起走,一起死在外面!要不是看在你是我老寧家的種,我肯定把你扔外面餵狗了!”

說完他出去喝酒,徹夜未歸,而寧丞早已被他摔暈過去,在冰冷的地板上睡了一夜。

見到院長媽媽的時候,寧丞在她身上久違地感受到了母親的溫暖,對他未來要生活的地方充滿了期待,可是一進門看到那麽多奇怪的孩子,他又害怕了。

被遺棄的孩子,很多都是不健康的,唇腭裂、唐氏綜合征、肢體殘疾,顯露在外表上,一眼望過去,說不害怕是假的。

寧丞不知道他們是先天的疾病,只覺得如果他待在這裏,早晚有一天也會變成這樣。

他縮成一團,默默地流著眼淚,直到謝秋山拿開手,額頭上的熱度消失,寧丞才擡頭看了他一眼。

謝秋山轉身,幫著一個兔唇的孩子盛飯,那孩子舉著勺子,還在打嗝,臉上沾滿淚水,小心翼翼地看了寧丞一眼,被嚇到似的飛快收回視線。

“你要少吃一點,不然晚上會積食。”

謝秋山給他盛了一小勺米飯,一大勺的菜,兔唇孩子說了聲謝謝,又回到座位上大快朵頤。

其他孩子圍坐在四張方桌拼起來的大桌子前,不時有好奇的目光投向寧丞,他們可能外表上沒那麽完美,但眼神清澈稚嫩,即便見識過寧丞暴起咬人的場景,眼神中也沒有絲毫的惡意。

和他們比起來,寧丞更像是個怪孩子。

他低下頭,把耳朵藏進臂彎中,肚子在咕咕地叫,寧丞使勁吸著肚子,那叫聲卻越來越明顯了。

“不能浪費糧食。”

熟悉的聲音傳過來,寧丞露出一只眼睛,看到謝秋山拿著勺子把菜湯拌進米飯裏,把勺子柄對著他的方向。

謝秋山歪著腦袋問他:“你不吃飯嗎?”

他明明比寧丞大不了幾歲,卻有著大孩子都沒有的沈穩,他那如潭水般深邃的眼神,奇跡般地讓寧丞冷靜下來。

寧丞捏起勺子,擡眸看了他一眼,唇舌觸及米飯的瞬間,體內的饑餓感潮水般湧來,他不顧形象地瘋狂往嘴裏扒飯,餘光註意到謝秋山還在,他紅了耳朵,放緩了動作。

謝秋山起身給他盛了碗湯,放在小飯桌上便走了,轉身時,他聽到寧丞很小聲地跟他說了聲謝謝,聲音很小,謝秋山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當晚寧丞住進了謝秋山所在的宿舍,七八個男孩子睡在同一間屋裏,小床拼在一起成了大通鋪,寧丞領好小被子和枕頭,跟著老師進了宿舍。

原本還在打鬧的孩子們看到他,都縮進了被子裏,露出一個小腦袋來,好奇地看著他。

老師把謝秋山叫過來,叮囑道:“你是男孩子當中最大的,幫老師照顧好寧丞弟弟,好嗎?”

“嗯!”

只有面對老師時,謝秋山臉上才會顯露幾分孩子的稚氣。

他幫寧丞鋪好床鋪,端來一個小盆,說:“這裏是你的牙刷和牙膏,廁所在那邊,晚上起夜的時候如果害怕可以叫我。”

寧丞盯著他,也沒有說話,謝秋山看見他眼上的烏青,跳下床從桌上拿來了藥:“院長媽媽讓你睡前把藥塗上。”

“我幫你塗吧。”

謝秋山拿著棉簽正要給他的眼睛塗藥,寧丞忽然一聲不吭地把上衣脫了,身後的孩子驚叫一聲,謝秋山也楞在了原地。

寧丞身上青青紫紫,大大小小的傷口,沒有一塊好皮膚,相比之前他眼睛上的傷還算輕的,在這幼小的身軀上,顯得異常可怖。

謝秋山喉間一哽,眼圈有點發熱,他輕聲說:“我會輕一點的,如果疼的話告訴我。”

上藥的時候他的手都在顫抖,寧丞哼都沒哼一聲,靜靜地趴在床上,等全部塗完,藥都用去了一大半。

“塗好了。”

謝秋山低頭看去,寧丞的枕頭上濕了一片,他強咬著牙,歪過頭不讓謝秋山看到他的眼淚。

把藥放回桌上,謝秋山被這群孩子簇擁起來,他拿起床邊的童話書,給他們講故事。

左星趴在他腿邊,小聲地問:“那個弟弟身上怎麽那麽多傷呀?我被他咬的都快好了。”

他伸出胳膊,被寧丞咬出來的傷口已經變淡了許多。

寧丞身上的傷深得可怕,一定是長年累月積攢下來的。

“他的傷也會好的。”謝秋山摸摸他的頭,講完了最後一個故事,說,“睡覺吧。”

寧丞還一動不動地趴在那裏,謝秋山看了眼他的方向,關上了燈。

半夜,謝秋山迷迷糊糊聽到有人下床的聲音,他睜開眼,發現寧丞的位置是空的,本以為寧丞自己去上廁所了,可是過了很久謝秋山再醒過來,寧丞依然沒有回來。

有些孩子被遺棄時已經記事了,他們不相信自己真的被遺棄,會半夜偷偷跑出去找自己的家人,謝秋山以為寧丞也逃走了,急忙起身,低頭卻看見床下墻邊坐著個小小的身影。

“寧丞?”謝秋山喊了他一聲,那身影動了一下,卻沒有擡頭。

“怎麽睡在這裏?”

謝秋山躡手躡腳地走到他身邊,看到寧丞猛地顫抖了一下,似乎是十分驚懼的樣子。

“你不去床上睡嗎?這裏很冷的。”

即使是夏天,地板也是很冷的,更別說這幾天一直在下雨,又冷又潮濕。

謝秋山走到他身邊蹲下,伸手摸了下寧丞的額頭,寧丞下意識地往後躲了一下,但最終還是由著謝秋山貼上去。

“幸好,沒有發燒,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寧丞搖搖頭,說:“不要管我。”

“原來你會說話,我還以為我下午聽錯了呢。”謝秋山笑了笑,從門後取來一塊泡沫板鋪在地上,“你如果想坐在地上,就坐在這上面吧。”

見寧丞沒動,謝秋山假模假樣地嚇唬他:“下過雨,地上會有很多蚰蜒,這——麽長,像蜈蚣一樣,它們會鉆進你的衣服裏,啃你的屁。股!”

寧丞被他嚇住,匆忙起身拍了拍屁.股,謝秋山把泡沫板推過去,說:“坐在這上面吧。”

寧丞靠著墻滑坐下來,又蜷縮成了一團。

謝秋山起身離開,寧丞盯著他遠去的背影,眼底劃過一絲落寞。

然而,謝秋山回床上拿了小被子,又折返回來,把被子披在兩人身上,對寧丞笑道:“一起睡吧。只要蓋上被子,什麽蟲子都進不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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