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綺下班後來到姜禹的病房。

聽家庭助理說, 他下午才有時間瞇一小會兒，白天都在接待一波接一波的“客人”，一開始還只是公司主管和姜家人, 到後來連合作方也來了。

蕭綺得知後, 忍不住揶揄：“你這場病生的, 比平日應酬還要忙。”

姜禹應了：“嗯，唯一的好處就是不用我到處奔波，坐在這裏被人圍觀即可。就差收門票了。”

蕭綺笑著走到桌前, 掃了眼大家送來的慰問禮，其中有一份來自顧奕。

蕭綺問：“顧奕也來了？”

姜禹：“她秘書送的。”

蕭綺走回到床前坐下, 轉換話題：“對了, 設計部你要盡快物色個幫手給任熙熙。”

姜禹：“嗯？”

蕭綺將軍心浮動的事描述了一遍：“沈菲雖然只代表她自己, 但以小見大，這樣的想法不止她有，幾個小組長私底下一定交換過意見。至於任熙熙，她的成長的確肉眼可見，她也很清楚自己要什麽, 知道自己的弱項在哪裏, 我相信假以時日，她會是一員猛將, 但不是在這一年裏。設計方面我不擔心，只是在部門管理上，如果我離職後直接扶任熙熙坐到總監的位子，沒有人會同意，找個‘幫手’也是為了幫她過渡。”

這個問題蕭綺仔細想過了, 哪怕任熙熙能力卓絕, 論年紀、資歷、閱歷、市場敏銳度, 她都不是唯一的必須的接替人選，只要在實力上說服不了他人，說什麽都沒用。

而她也不可能一直分神處理之昀內鬥，尤其當她正式離職之後，她就是外人了。

姜禹接道：“這件事我之前也考慮過，設計部需要一個針對管理的接班人，任熙熙就主攻設計。就目前來看，如果將管理和設計都壓在她一個人身上，她也很難平衡好兩者的關系。我要的是她對設計的敏銳觸覺，對用戶心理的洞察力，至於部門的其他事，可以找一個‘管家’。”

說是這麽說，但做起來就難了。

蕭綺：“‘管家’有的是，但問題是誰說了算，如果雙方意見發生分歧，聽誰的？將來會不會發生一旦權力傾斜，話語權也跟著一邊倒的情況？”

一個部門，兩個“主管”，平衡絕對是排在第一位的，玩好了是制衡，玩不好就是內耗。

姜禹問：“如果是你，你會怎麽做？”

蕭綺：“這話問的……那就要先確定一個前提，你要找的這個人，是你的嘴替、工具人，還是家庭老師？如果這個人代表的是你的意思，他又足夠聰明、穩重，明白自己的定位只是作為過渡的橋梁，並不會沈迷在設計部的內部爭鬥中，那麽等任熙熙完全有能力接手之後，這個人也會從你這裏得到相應的回饋。反過來，如果任熙熙遲遲無法兼顧，或是將來設計部生出別的異動，那你也可以借助這個人的手來做清理。”

姜禹只瞇著眼思考，並未接話，不會兒忽然笑了。

蕭綺覺出一點不同尋常的意味：“怎麽，想到人選了？”

與此同時，她腦海中也快速過濾了一遍名單。

直到姜禹問：“營銷部主管，你覺得怎麽樣？”

蕭綺明顯楞住。

“你是認真的？”隔了幾秒，蕭綺這樣問，但她沒有光顧著驚訝，還在盡量將這件事合理化。

營銷部主管一開始就是姜朔安插進來的，原來他還在演戲，自以為掩飾的高明，後來被姜禹暗示了幾次，也不再做僥幸心理，這段時間安分了不少。

蕭綺問：“你是不是覺得他待在營銷部太久了，該挪挪窩了？”

其實在歷史上也有類似的做法，就比如宋朝開朝確立的“更戍法”。簡單來說，就是定期輪換將領，將所有權力收歸中央。這樣既能避免一個將領駐守一地，上下關系太過融洽，一旦生了二心便會自立為王。

姜禹：“今年有好幾件事，都讓我看到營銷部的問題，主意挺大，能力不足，口才倒是越來越好，但說得到做不到。”

“大將無能累死三軍啊。”蕭綺跟著補刀：“前兩年一有事，營銷部就甩鍋給設計，我可都記著呢。”

姜禹輕笑：“所以我就讓他去設計部體驗一下生活，讓他從根兒上換位思考。”

蕭綺：“嗯，順便震懾其他‘內鬼’。”

最有意思的是，營銷部主管再不願意也得去，除非他自願離開公司。

一旦他選擇去了設計部，就等於默認事實，做好了，固然有獎勵，做不好，也不可能再回營銷部。營銷部一定會在他離開之際扶植上來一位副手。

換句話說，這雖然是他表現的機會，卻也可能是公司正式辭退他的理由。

而且就算到姜朔那裏哭訴都沒用，在之昀內部，任何調兵遣將，都由姜禹說了算。

其他“內鬼”看見了非但不敢管，還會因此聯想到自己的下場。

思及此，蕭綺笑道：“但我看他最近還挺乖的，我還以為前面的事你都翻篇了。”

姜禹說：“事情是翻篇了，但人還是得治一治。他現在再安分，也是一時的，刀只有砍到自己身上才知道疼。”

蕭綺煞有其事道：“哎，不得了啊，有人要秋後算賬了。”

姜禹看過來。

隔了兩秒，他又把話題轉開：“醫生說我情況穩定，明天可以出院。”

蕭綺：“哦，那我叫林阿姨來接你，或者你安排秘書？”

姜禹：“你呢？”

蕭綺：“我要上班呀。”

姜禹：“我給你批假。”

蕭綺：“我還要見客戶。”

姜禹：“合作方？哪家的。”

蕭綺嘆氣：“你只是出院，就算沒人接，你自己也能回家啊。”

姜禹垂下眼，不說話了。

這是要幹嘛？

蕭綺盯著他，猜測著他的真實想法，他還是打算在生活裏全方位的綁定，連個細節都不放過，還是因為被她“抓包”姜家和顧家的勾勾搭搭，所以在別的方面對她示弱？

說實話，兩者她都覺得不可信，也沒必要。

一陣沈默，蕭綺問：“真的非要我過來？”

姜禹：“也不是非要，你也說了，我自己也可以。”

蕭綺：“……”

“阿禹，你又在鬧什麽脾氣。”

姜禹擡眼，眼睛黑幽幽的，深處泛著光。

蕭綺：“OK，我數到三，要不要我過來一句話，一、二……”

姜禹語速又快又穩：“那我讓司機去接你。”

……

這邊蕭綺剛離開醫院，那邊林軒就連著發了幾條微信。

林軒已經先一步離開之昀，按照蕭綺的意思去喜禾營銷部坐鎮，順便兼顧設計部。

每天這個時候，林軒都會做個簡單匯報，而現在的形勢也和蕭綺開始預料的大差不差。

已經確定會裁員的，自然消極怠工，這波情緒或多或少影響到留下的老員工，因為他們要多做一個人的份，工資還沒有浮動，心裏難免會生出不滿。

其實程堯東也表示過，要給留下的人調薪，但蕭綺的意思是，不能盲目的調，總要有的放矢，畢竟他們幾個是外來的，還不了解喜禾內部對情況，正好趁著這個機會考察一波。

而程堯東負責尋找的各部門“領頭羊”，除了坐穩局面之外，還起到監督的作用。

若下面員工之中有誰心明眼亮，明白“改革”就是機會，趁機做出表現，拿出成績，等到局面一定，這些就是第一批得利者。

營銷部這邊，林軒心裏已經有數，且早已定好獎罰名單，但是設計部他只是順便看著，並沒有插手管理。

再加上蕭綺遲遲沒有現身，設計部一切設計工作均被叫停，所有設計師心裏沒底，現在就和人事部一樣亂成一團。

蕭綺看完林軒的微信，回道：“經過幾天觀察，設計部的人都認全了吧？”

林軒：“當然，我連他們的人事資料都快背下來了。”

蕭綺：“說說看法？”

林軒：“大概分成兩派，一派比較保守，資歷深，和秦曄老師的風格很像，另一派相對年輕，資歷淺，幾乎都是設計助理，設計上插不上話，最鬧騰的就是這批。我原來以為主要是年輕的那幾個鬧得最歡，今天看到兩張截圖，原來是資深的那幾個在暗中煽動、挑事，年輕的胸無城府，被人當槍使。”

蕭綺：“被人當槍使也是自願的，怨不得人，只能說明是自己沒有足夠清晰的判斷力，一點就著。”

接著蕭綺又問：“是都這樣麽？沒有例外？”

林軒：“倒是有一個兩邊都沒摻和的，看樣子也沒有站隊，平時也不怎麽在群裏說話，但我聽說已經有別家在接觸他了。”

蕭綺：“資料給我看看。”

林軒立刻發了過來。

蕭綺看了兩遍，回道：“明天我會去喜禾，你安排一下，所有設計師我會挨個兒談話，時間麽大概午休後吧。”

林軒：“好，沒問題。”

可這話剛落，程堯東也發來消息，說是之前提過的將要主管人事部的那位“大神”已經約好了，明天一起午飯。

蕭綺又看了眼姜禹出院的時間，應了聲，隨即又跟林軒改口：“談話改在下午三點以後。”

林軒發來一個“OK”的表情。

蕭綺按掉屏幕，看向窗外。

車子已經駛入熟悉的街道，再過幾分鐘就會到別墅區。

天色早已黑了，只有一排排路燈照亮。

盡管目前局勢還不明朗，軍心浮動，人心渙散，但很奇怪，她竟然半點不覺得慌，還有一種難以描述的篤定和信心。

這一次絕不會再和上次一樣，稀裏糊塗的戰敗，她不止會贏，還會贏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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