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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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沒有回應也是件幸福的事◎

立夏過後, 天氣一日熱似一日,尤其到了正午,炎騰騰的大太陽掛在湛藍的晴空中, 烤得空氣都是滾熱的,連樹上的雀兒都懶得叫一聲。

這樣的天氣, 按說人們都躲在家裏歇午覺,街上沒什麽人的, 可今日的菜市口,圍了裏三層外三層,人們是擠來擠去找看熱鬧的好位置。

“定國公要砍頭啦, 這是大周開國以來,第一個砍頭的國公爺!”

“犯上作亂,謀逆啊他, 祖宗多少功勞也不夠填補的。”

“天天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銀呼奴喚婢, 放著好日子不過, 偏偏要謀逆,真是腦子被驢踢了。”

圍觀的人群嘈雜混亂,發出一陣陣哄笑。

街口的一個角落,一個頭戴鬥笠, 穿著破舊豎褐的男人佝僂著蹲在樹蔭下,腳邊是一籃子青毛桃。

有人等得口渴, 就問他買幾個桃子吃。結果那人一擡頭,但見他臉上是一大片暗紅色的疤瘌,看一眼都讓人忍不住頭皮發麻, 惡心想吐, 別說買他的桃子, 來人沒有拔腿而逃就算好的了。

所以他在這兒蹲了半天,一個桃子也沒賣出去。

不知臉上的疤痕阻礙了他的神色,還是天生淡然,他看起來絲毫不著急,更沒有如其他小商販一樣吆喝買賣,反而耷拉著腦袋一聲不吭,生怕別人註意到他似的。

忽聽有人喊:“來了來了!”

人群忽地圍了上去,賣桃的男人也迅速站起來,籃子也顧不上拿,七擠八擠,就擠到人群最前面。他沖得猛,踩了腳,撞了胳膊,引起幾人一連串的抱怨。

他低低道了聲對不起,聲音溫潤悅耳,和他令人不適的容貌完全不匹配。

三聲鑼響,若幹差役押著一個男人走上刑場,右胳膊肘以下的袖子空空蕩蕩的,正是被奪爵的定國公宋義。

他是個身材魁梧的武將,在詔獄關了近一年半,已是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瘦得只剩個骨頭架子,與其說是押上來,不如說是一路被拖了上來。

“老爺——”人群中驀地響起一聲淒厲的痛號,鄭氏蓬頭垢面,衣衫襤褸,掙紮著,喘息著,跪著,爬著,幹枯如樹枝一樣的手指直直向前抓著。

“冤枉!冤枉啊!”鄭氏以頭搶地,聲嘶力竭哭喊著,“我們宋家沒有謀逆,我們宋家到底做錯什麽了,竟落得如此下場!奸臣當道,忠臣蒙冤,天理何在!”

宋義睜開渾濁無神的眼睛,仔細辨認一番才認出她是誰,張嘴想說什麽,但最終出口的也只有一聲嘆息。

“這是法場,大呼小叫,成何體統!”差官指揮著順天府的衙役,“給我拿鞭子使勁抽,沒把你抓起來砍頭就是皇上天大的恩賜了,還敢口出妄言混淆視聽?宋家冤枉,呵,結黨營私、暗通瓦剌、刺殺朝臣、豢養私兵,單拎出哪一條來都夠抄斬全家的。”

說話間,衙役的鞭子雨點般落在鄭氏身上,抽得她是渾身是血,慘叫連連,滿地打滾。

人群裏有膽小心軟的,已悄悄轉過了頭。

方才那個賣毛桃的男子,也不忍再看,低頭擦擦眼角,終於耐不住,上前求情,“她都快不行了,官爺們就當做善事,饒了她吧。”

因沒人敢出聲,他這一聲就顯得格外突兀。

差官狐疑地打量他兩眼,拿起旁邊的海捕文書,仔細比對上面宋南一的畫像,看了半天覺得不像,便轟蒼蠅似地擺手,“哪兒來的鄉巴佬,懂個屁,滾滾滾,再胡咧咧把你也抓起來。”

鄭氏本就生了重病,全憑一口氣撐著,才捱到刑場,一通鞭子下來已然撐不住了。她聽那男子的聲音十分耳熟,但再也沒力氣擡頭看一眼。

便聽炮響三聲,已是午時三刻,此時陽氣最盛,陰氣最弱,正是死了連鬼也做不成的時刻。

“時辰已到,驗明正身,即刻行刑!”差官扔下一根令簽。

劊子手極為熟練地往鬼頭刀上噴了口酒,揮刀斜看下去,旋即向後閃身離開,宋義的人頭滴溜溜直滾出去,鮮血從腔子裏利箭般噴射而出,頃刻之間已是了事。

“老爺……”鄭氏白亮亮的眼睛直直盯著宋義的腦袋,猛地吐出口血,身體攣縮兩下,頭一歪,不動了。

“有人收屍沒有?”差官按慣例問了一嗓子。

無人應答。

差官看看地上的兩具屍首,“扔到亂墳崗隨便埋了。”

熱鬧瞧完,圍觀的人群逐漸散去,那個賣毛桃的男子也不見了,只有雜役提著水桶拿著掃把,嘩嘩刷著斷頭臺上的血漬。

後來他也走了,幾只蒼蠅嗡嗡飛過來,落在尚有血腥味的地上。

當晚,亂墳崗多了一個墳頭,賣毛桃的男子跪在墳前,且哭且叩頭。

“父親,母親,兒子一定會給你們報仇的,兒子一定會殺死高晟……一定!”

宋南一伸手摸上臉上的疤痕,真好,沒人認得出他,不枉他用火把燒傷了自己的臉。

葉向晚也真是沒用,刺殺高晟的死士居然還留了活口,沒熬過詔獄審訊的手段,把葉向晚招了出來。葉家為了自保,舍棄了葉向晚,言明她被男人迷暈了頭,一切都是她個人行為,與葉家無關。

如今他們一樣,都是無家可歸的人了。

可事情還沒結束,他還沒死,他還活著,只要活著,就有逆風翻盤的機會!

宋南一桀桀地笑了,他的臉映著淡藍色的月光,分外猙獰。

月亮升起又落下,晨曦的光芒驅散了暗夜的深沈,不管人們願意不願意,世間萬物還是按照應有的軌跡前進著。

謝天行背著手,垮著背,溜溜達達進了禦前街上的筆墨鋪子。

“小石頭。”他笑著沖櫃臺後的小夥計點點頭。

“您來了,掌櫃的在二樓盤賬,我領您過去。”小石頭顯見知道他的身份,態度很是謙恭。

謝天行大大咧咧一揮手,“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就行。啊,對,裁兩刀紙我帶走。”

進來出去的,總是手裏空空,不大像常客,拿點紙筆什麽的,省得閑人起疑心。

他蹬蹬拾階而上,李掌櫃聽見動靜,已在門口候著他了。

“老李,替我給老家捎個口信。”謝天行擠擠眼,“著急,要緊。”

李掌櫃臉色一肅,忙關上門,垂手聽他吩咐。

“問問大哥,招安可否。”

李掌櫃大吃一驚,“大統領恨朝廷恨得什麽似的,怎麽可能同意招安?搞不好,他會認為你暗中投靠高晟,背叛了起義軍呢!”

謝天行面上是罕見的凝重,“皇上拉攏了康王,處置了宋家,打壓了葉家,你看那些世家大族有人反對嗎?太上皇遲遲不見蹤影,皇上的龍椅是越來越穩,他現在已經騰出手來了,西北戰況如何,你我心裏都清楚。”

李掌櫃頓時沈默了,新上任的晉陜總兵譚方,完全控制住了西北的局勢,起義軍被壓制在榆林衛一帶,莫說東進拓展地盤,就是保持現有的都很困難。

“可是高晟那人……靠得住嗎?”

“有他父親的案子在前,或許會幫我這個忙。”謝天行嘆道,“話說回來,錦衣衛權勢大,可說破天也是管情報審訊的內廷侍衛,沒有權利參與政事,他頂多幫我遞個話。這事成不成,要看張肅。”

李掌櫃一怔,“張肅?新近傳聞要入閣的張肅?”

“對,他和高晟關系不錯,也是皇上的心腹重臣,我冷眼瞧了一個月,覺得這事還得落在他身上。”

“我還是覺得夠嗆,就算招安能成,朝廷也不見得繞過大統領。”

誰鬧得最狠,誰領著頭造反,就拿誰開刀,然後再安撫其他人,這種禦人之術,那些朝堂上的老大人們玩得純熟。

謝天行撓撓頭,“談啊,談好條件再同意招安不遲,如今的形勢,皇上也想讓大周休養生息,不願意連年戰亂。但是大哥要給我個話,他同意了,我再慢慢透話給高晟,請他搭個橋。”

李掌櫃忙應了,“我這就往榆林傳信兒。”

“有勞。”交代完畢,謝天行起身下樓,夾起裁好的宣紙慢慢往回走。

莫名的,他覺得有道目光似有似無落在自己背後。

謝天行微微皺了下眉頭,手一松,宣紙包掉在了地上,趁著撿紙的功夫,他向後望了一圈。

已近晌午,街上行人不多,提著書袋回家吃飯的書生,嘰嘰呱呱聊天洗菜的街坊鄰居,一兩個提著籃子沿街叫賣的小商販,看不出什麽異常。

自己太敏感了。謝天行搖頭笑笑,一步三搖地走了。

宋南一擡擡頭上的鬥笠,眼中掠過一絲覆雜莫名的情緒,那日要不是他,高晟早已死得透透的。

謝天行不喜讀書,更恨寫字,為此沒少挨溫家伯伯的手板,他來筆墨鋪子做什麽?給溫鸞買?不對,溫鸞寫字喜歡用花箋,畫畫一定要用雪浪紙,絕不會用這些普通的宣紙。

他來這裏,是偶然起的興致,還是別有用心?

宋南一回頭看看那家筆墨鋪子,找了個不遠不近的背陰地,蹲下來開始叫賣果子。

日影西斜,高家的後院子叮叮咚咚一陣山響,吵得水榭裏乘涼的小安福不得安寧,忍不住和高晟抱怨道:“大人也不管管,舅老爺非要建秋千架,砍了好幾棵大竹子,還要做什麽花藤,後園子的花都被他薅禿啦!”

不用想也知道,定是為哄溫鸞開心做的。

高晟心裏頓時不是滋味,盡管一再告訴自己不要在意,他只是溫鸞的義兄,他倆如果要發生什麽早就發生了,萬萬等不到今日。

而且溫鸞還對自己動心了不是麽?

可雙腿還是不聽使喚地下了地,忍著背部傷口的痛,一步一步出了房門。

那模樣,看得小安福一邊跺腳一邊翻白眼。

剛拐進月洞門,就聽見清泉般的笑聲回蕩在空中。

暮風柔和,花香醉人,溫鸞坐在鮮花纏繞的秋千上,鳥兒一般飛了起來,她的笑容是那麽甜,那麽美,以致於夕陽金色的輝光在這一剎那有了生命。

高晟望著她笑了。

原來愛一個人,哪怕沒有回應,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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