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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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說清楚為什麽就不是愛了◎

風似乎在這一刻停止了, 新綠的柳條一動不動直垂地面,四周雅雀無聲,只有溫鸞沈痛到顫抖的聲音緩緩流淌。

從她找到姐姐一家, 高晟突然出現,她如何被姐姐送出門, 如何得知姐夫家的冤案,到親眼看到姐姐死在高晟刀下……

說到最後, 溫鸞已經發不出聲音了,她現在只有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來, 落在阿薔冰涼的手背上,燙得阿薔手腳控制不住地發抖。

簡直太駭人了,阿薔驚得嘴唇發白, 不得不花費相當長的時間才消化這個消息。

她找不出任何可以安慰小姐的話,過了許久, 才忍不住哭出了聲:“我的小姐啊, 這些天你是怎麽過來的?你心裏該有多苦!”

“是我的錯,我不該去找他們,如果我不去,他們還會活得好好的, 是我害死了他們!”溫鸞嘴角痛苦地顫動著,身子搖搖晃晃幾乎站立不住。

“千萬不能這麽想!”阿薔大驚, 使勁扶住她的胳膊,“誰能想到高大人和大姑爺家還有這段過節?誰能想得到?大小姐也不……”

她想說大小姐也不應該利用小姐下毒,小姐身子骨本就不好, 看她形如枯槁的樣子, 固然是失去至親的痛苦折磨所至, 可難保不與那碗摻了毒的湯羹有關系。

可看著小姐苦楚到極點的眼神,她根本說不出口。

或許與小姐的感情更深,或許是被高晟救過的原因,她隱隱約約覺得,大姑爺大小姐也有不對的地方,可哪裏不對,她又說不上來。

好半天,她才喃喃道:“世上的事,很多都預料不到,比如說周嬤嬤,那麽壞,死了我都要拍手稱快的人,可她的兒子卻救了我,搞得我對她恨也恨不起來了。”

溫鸞聽了,心裏也是五味雜陳,說不出什麽滋味。

阿薔輕聲問她,“小姐,高大人……就沒和你解釋解釋?”

“有什麽好解釋的?”溫鸞冷笑道,“姐夫是‘誤殺’,姐姐是‘自己撞到刀口上’,他有理著呢。”

“那,您今後打算怎麽辦?”

“他是不會放我走得。”溫鸞深深嘆息一聲,“阿薔,你和天行哥一起走吧,他武功高強,定能護你周全,別再跟著我淌這灘渾水了。”

阿薔在她身邊伺候多年,一下子就猜到了她的心思,立馬急急道:“小姐,你可千萬不能幹傻事!”

“傻事?”溫鸞微微偏頭,眼中滿是不解,“怎麽是傻事?”但旋即改口,笑笑道:“你想哪兒去了,我不會幹傻事,只是覺得高晟的冤家對頭太多。不止是我,他們連你的主意都打上了,往後還不定有多少麻煩事等著,當然是少把你牽扯進來的好。”

阿薔不願小姐擔心,敷衍著答應了,可心裏卻想,無論如何也不能扔下小姐一人。

她一走,小姐再無後顧之憂,也許會與高晟同歸於盡,小姐沒有任何錯,她不應該承受這樣慘烈的代價。

阿薔抹掉眼淚,愈加不錯眼地盯著自家小姐了。

微風掠過樹梢,新綠的樹葉在風中輕輕搖擺,躲在樹後的謝天行雙手抱胸,望著高遠的天際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還真是……難辦!

阿薔這一回來,雨籠胡同內雖有波折,但尚還算平靜,沒有激起風浪。但外面,高晟無旨擅自搜查康王府皇莊,已是激起了驚風驟雨。誰都知道他是當今的心腹,一舉一動都引人深思,因而人們紛紛猜測,是不是皇上要對京城的皇室們動手了?

然而這波風雨還沒過去,這日一早,定國公府毫無預兆的又被抄了!

褫奪定國公爵位,收回丹書鐵券,罰沒所有家產,三代以內男子不許為官,不許科舉。而且不止是大房,就連分出去的其他四房都受到了牽連。

仍是高晟帶錦衣衛抄家,可“會同”他辦理的人,是康王世子。

想想昨天借故離府的葉向晚,跪在地上的鄭氏頓時明白過來,國公府成了康王的替罪羊!

她心裏恨極了,他們是看皇上逐漸收攏了邊關的兵力,國公爺再無用處,被康王府和葉家拋棄了。

“高晟。”鄭氏掙紮著膝行向前,想要抓住高晟的衣角,然高晟稍稍一側身,她就撲了個空,整個人趴在了地上。

鄭氏艱難擡起頭,“高、高大人,我們冤枉,冤枉啊!陽高縣的事我們毫不知情,你不能、不能把怒氣撒在我們身上!”

不等高晟說話,康王世子先怒氣沖沖呵斥上了,“你們宋家真是厚顏無恥到一定程度了!去年中元節,宋南一招攬江湖游俠兒,在京北山路刺殺高大人,有沒有這事?中秋節後,宋南一又在高大人回京的必經之路設伏,差點要了高大人的命,有沒有這事?刺殺朝廷命官是砍頭的重罪,沒有抄斬你們全家已是格外開恩了,你還要怎樣?”

“我不服!從頭到尾都是葉家人幹的,沒我們宋家的事!”鄭氏還想再分辨,高晟的目光驀地掃過來,目光是那樣的冷,冷得跪在地上的人們一片沈寂,連她都不敢再動了。

“你憑什麽會覺得我會放宋家一馬?”高晟嗤笑一聲,“你們做人上人太久了,久到傲慢刻進了你們的骨頭,天真地以為誰都對宋家高看一眼。好,我給你個機會,把宋南一交出來,我就請旨重審此案。”

鄭氏嘴唇嚅動兩下,不說話了。

遠處一陣騷動,有下人在哭喊,“老夫人沒了,老夫人沒了!”

“母親!”鄭氏揪著胸口大哭,“您就這麽去了,可讓我怎麽和國公爺交代。”

康王世子不陰不陽說了一句,“用不著交代,過不了幾日,他們娘倆就見面了。”

“你……”鄭氏哇的吐出口血,兩眼一翻暈死過去。

高晟眼風掃了掃,淡淡道:“剩下的有勞世子爺了。”說完扭頭就走,都沒等康王世子說句客套話。

康王世子尷尬地收回僵在半空的手,眼神閃閃,沖著他的背影輕輕冷哼一聲。

滿府都是跑來跑去的官兵和錦衣衛,砸門扭鎖,翻箱倒櫃,各院各房折騰得稀裏嘩啦一片山響,呼喝聲、哭泣聲,還有求饒聲……紛紛雜雜的聲音攪和在一起,吵得樹上的烏鴉叫個不停。

高晟一臉漠然,聽不見也看不見似的,一路慢慢走到後宅的某處小院。

這裏離世子院子不算遠,是個一進的小小四合院,不大,卻很別致,堂前有兩棵樹,早已枯死,看不是什麽樹。

推開房門,裏面光禿禿的,看得出有些日子沒人住了,一應擺設全收了起來,唯有床前半幅紗幔,隨風悠悠蕩蕩飄在空中。

高晟默默看了會兒,伸出手,緩慢而輕柔地撫過那紗幔,陣風拂過,月白色的紗幔覆在他的臉上,擦過他的唇。

他閉上眼,喉結上下滾動了下。

“高晟!”女子尖利的聲音劃破靜寂的空氣,宋嘉卉沖進來,後面跟著一個阻擋不及面色尷尬的官兵。

尚帶稚氣嬌憨的瓜子臉滿臉怒氣,應是與查抄的官兵撕擄過一番,頭發散亂,身上的衣服也扯爛幾處,看著十分狼狽。

高晟默不作聲看她兩眼,揮揮手,叫那個官兵下去。

那人一走,宋嘉卉就繃不住了,一癟嘴差點哭出聲,“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沒頭沒腦的質問,讓高晟微微皺起眉頭,顯然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你知道我們是冤枉的,完全是康王府的管家臨時起意,連康王自己都不知道,要算賬,也應該找康王府算賬,你為什麽揪著我們不放?”

高晟冷然道:“你找我就是為這個?”

宋嘉卉哭得傷心極了,“你騙我!你一直在騙我,你說你會照拂國公府的人,你說我爹無罪就會放了他,最後卻抄了我的家!壞蛋,你是個大壞蛋!”

“啊。”高晟笑了聲,“我的確不是好人,的確對宋家抱有敵意,姑娘早就應該知道,此時才醒悟過來,是不是有點晚了?”

“我恨你!”宋嘉卉拔下頭上的簪子刺過來,可簪子到了高晟的跟前,怎麽也刺不下去了。

高晟不躲不避,看著顫顫發抖的簪尾,眼中突然掠過一絲覆雜莫名的情緒,“你喜歡我?”

宋嘉卉呆了呆,啪嚓,銀簪落地,她捂著臉大哭起來,“是啊,是啊,我喜歡你,喜歡到無法下手殺你!”

“為什麽會喜歡我?”高晟緊緊盯著她的眼睛。

“我要知道就好了!”宋嘉卉叫道,“或許是馬球場上你救我那次,或許第一眼就看上你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如果知道為什麽會喜歡你,我就可以說服自己不愛你了。”

高晟怔住,不相信似地反問一句,“你不知道?”

宋嘉卉淒慘一笑,“如果能說清為什麽,就不是愛情了。我好恨啊,恨我自己,明知道你我絕無可能,明知道你是宋家死敵,居然還做夢有一天能和你在一起。”

她擡起模糊的淚眼,絕望中帶著希翼,“你能……能抱我一下嗎?”

高晟靜靜看著她,似乎在看她,又似乎透過她在看別人,良久,才低低道:“愚蠢。”

別做夢了,就像你不可能愛上眼前這個姑娘,她也不可能愛上你。

喜歡一個恨不能殺死你的人,終有一天,你會因此丟掉性命的。

如是想著,他展開雙臂,抱了宋嘉卉一下,只短短的一瞬,快到剛碰觸就離開。

宋嘉卉大哭起來。

高晟沒理會,慢慢走出屋子,外面陽光很燦爛,照在人身上很溫暖,他瞇起眼睛看著太陽笑了一下。

死了就死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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