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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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彌補◎

謝天行的話說得辯無可辯, 駁無可駁,高晟一時竟有些啞口無言。

暮色蒼茫,最後一絲陽光留戀地撫摸著天邊的雲彩, 天還沒完全黑下來,暗夜的寒冷已經襲上心頭。

他看見溫鸞轉身離去, 就要消失在那片模糊的薄暗處。

“溫鸞!”他喊了聲。

她住了腳,回頭一言不發看著他, 像是在問他什麽事。

“我……”高晟張張口,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麽,但無論如何也不想就這樣讓她走, “唔,是阿薔。”

溫鸞的眼睛登時有了光彩。

可高晟今早一回京就馬不停蹄進宮面聖,直到現在才從宮裏出來, 還沒騰出手來去查阿薔的具體下落。

就有點沒話找話的意思了,“阿薔在宋家京郊的莊子, 緊挨著康王的皇莊, 還不清楚康王府是否與此有關,等我找個合適的理由,連著兩處地方都搜查一遍。”

這些話早在陽高縣就說過了,溫鸞秀眉微蹙, 暗暗吃驚為何又要說一遍,他極少重覆說過的話, 要麽是很生氣,要麽是警示她不要起別的心思。

譬如他再三強調的那句,“游戲, 還沒結束。”

想到他方才看謝天行的眼神, 溫鸞的心登時揪得緊緊的, 真恨不能立刻讓謝天行逃得遠遠的,可她又實在不知如何與他解釋。

溫鸞強壓著驚疑不定的心情,語氣稍稍放緩,“如此便辛苦你了。”

半個月來,這是她頭一回好聲好氣與他說話,高晟嘴角止不住地上翹,“舉手之勞,談不上辛苦。搜查宋家莊子不難,就怕他們把人藏到皇莊,搜查皇莊必須要請旨,這就難辦了。”

又是“舉手之勞”,又是“難辦”的,他一心想著如何把話題繼續下去,絲毫沒註意自己的話前後矛盾。

溫鸞怔楞了下,更加起疑,也不知如何接話,於是場面又一次冷了。

謝天行挑眉看著他二人。

好久沒和溫鸞這樣平和的說話,高晟實在是舍不得就此結束,靜靜看了她一會兒,隨口道:“你今天心情不錯,有什麽好事發生?”

說完,他還淡淡笑了下。

溫鸞一口氣又提了起來,表面上還是很鎮定的樣子,心裏已是亂成了一團麻。

還能因為什麽,自然是有義兄在身邊哄她開心!他又不是沒看見,為何特意發問?這個人陰晴不定,若是遷怒義兄如何是好?她再也不想把親人卷進這潭渾水了,不止是義兄,連同阿薔也要遠遠送走。

“還好。”她敷衍一笑,答非所問。

高晟找不到可以繼續的話題。

幾人默然站了片刻,見他無話,溫鸞轉身離去,謝天行也跟在後面走了。

“大人,”小安福低聲問道,“我總覺得這位謝舅爺怪怪的,要不要查一下?”

的確,謝天行出現的時機太巧,人也泥鰍一般滑不溜丟,是要找個機會探個虛實。高晟重重吐出口氣,只覺得腦袋的眩暈感又重了幾分。“查,悄悄的。”

小安福應了聲退下了,高晟獨自在原地站了許久,直到深沈的夜色悄無聲息墜入庭院,他才拖著發麻的腿回書房歇息。

屋裏燃著一支細細的紅燭,窗子縫隙透出絲絲夜風,燭焰跳動,忽明忽暗。

燭光下,高晟半躺在大迎枕上,微闔雙眼,手指一點點摩挲著那個魚戲蓮花的荷包。

朦朦朧朧中,燭火有了重影,越變越大,越來越烈,最後竟成了鋪天蓋地的大火,烤得他渾身發燙。

“你殺了他們!你殺了他們!”溫鸞驀地從火中沖出來,崩潰大哭著,刀鋒毫不留情落到他的身上。

高晟騰地坐起。

手腳在劇烈地顫抖,心臟疼得厲害,好像有人活活撕開他的胸膛,硬生生把他的心挖走一樣。

呼吸非常困難,他不得不大口的吸氣,然而絲毫緩解不了心口的劇痛,張張嘴,他想叫安福,卻發不出一丁點的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發麻的手腳逐漸恢覆知覺,高晟呼呼喘著氣,終於找回了自己的清明。

夢,又是夢,卻也不是夢。

高晟苦笑一聲,溫鸞一定很想替姐姐一家報仇,如今有個功夫猶在他之上的義兄在旁,動起手來應該很容易。

不過看謝天行嬉皮笑臉的模樣,應是還不知道溫燕夫婦已死。溫鸞不會騙人,如果已經告訴了謝天行,那她的反應瞞不過他的眼睛。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這事又能瞞多久?日後謝天行得知,會不會也找他報仇?

頓時腦子亂糟糟的,不由又想起今日面見建昌帝的場景。

皇上拿著錢縣令的奏章問他怎麽回事,他沒有任何隱瞞,把如何誤殺鄭明溫燕的前因後果備細稟明皇上。

建昌帝吃驚不小,思緒良久,居然說他才是這場慘劇的起因,“當時要不是朕執意即刻登基,也不會讓你背上那麽多條人命。”

聽皇上這麽說,他更是驚愕不已,然而皇上一擺手,不讓他插話,“你是看著朕的意思行事,你有錯,朕也跑不了。和馮家一樣蒙受冤屈的人必然不少,還有董仲文,他反對朕登基,朕的確討厭他,可他也稱得上清官,罪不至死,罪不至死啊。”

“朕要發罪己詔。”

“皇上!不可!”

大周朝還沒有一個皇帝發罪己詔的,無論他們犯過錯沒有,皇帝是天子,是至高無上的化身,是不會錯的。

“沒什麽不可以。”皇上望向偏殿,那裏是小皇子九和讀書的地方,皇上對這個名義上的兒子,實際的小弟弟分外疼惜,連議政都要帶小皇子在身邊。

看著咳個不停的皇上,高晟覺得,他似乎是在為某種最壞的情況做準備。

“錯了就是錯了,做錯了,就要認錯,就要改正。”皇上忽而一笑,“朕可不想與太上皇一樣,不允許自己有錯,定要做個萬世稱頌的‘仁君’。”

啪,燭火一跳,爆了個燭花。

高晟下地,趿著鞋慢慢走到窗邊,一直向南盯著,目光似乎要穿透這窗,這墻,這夜幕。

睡在那裏的人,如果他誠心誠意改正了,彌補了,會原諒他嗎?

推開窗,寒涼的夜風呼的一下灌進來,燭火化成一股青煙,滅了,黑暗重新籠罩住了他。

一夜未睡,天剛蒙蒙發亮的時候,高晟離開了家門,沒有與溫鸞再見面。

沒多久,謝天行也晃晃悠悠上了街。

看上去他對京城很好奇,手裏拿著包香酥花生,一邊吃,一邊溜達,先到了承天門,對著金碧輝煌莊嚴肅穆的禁宮好一通感嘆。

接著去了順天府署門前逛了一遭,一路上不斷東張西望,走著走著,又到了昨日進城的城門前。

他仰頭看著高大厚重的城墻,不住嘖嘖稱嘆。

昨個兒城門前一鬧,守門的官兵都知道他和高大人關系匪淺,誰也不會沒長眼地轟他走,更有幾個溜須拍馬的上前諂笑奉承,一口一個“謝大爺”的,聽得謝天行那個受用!

他塞給打頭兒的一錠銀子,說想去城樓上瞧瞧,長長見識。

“一句話的事,您還這麽客氣。”那小頭目把銀子推了回來。

謝天行擠擠眼,“拿著拿著,反正高大人不缺銀子。”

小頭目立刻理解成是高晟的賞,那就卻之不恭了,喜滋滋把銀子揣懷裏,引著謝天行登上城樓。

謝天行仔細留意著,甕城與城墻連接在一起,箭樓、門閘、雉堞一應俱全,每隔不遠就有佩刀持槍的守衛,此外還有時不時列隊巡邏的兵士。

站在這裏,城內十數個瞭望塔的位置也看得更清楚。

“真是好啊!”他撫著城墻堅實的青磚,“這麽好的城墻,也只有京城才有。”

小頭目不無驕傲道:“那是自然,天子腳下,必定一切都是最好的。”他用力拍了拍墻垛,“瓦剌鐵騎號稱所向披靡,到底叫這道城墻攔住了。”

謝天行頗為讚同地猛點頭,和小頭目說笑著走下城樓。

已是過午時分,謝天行摸摸肚子,準備找地方吃飯,剛走到一處巷子口,卻聽有人從後叫道:“謝兄!”

這聲音有幾分耳熟,他嘴角抿了一下,待回過頭,卻是一臉的驚喜:“宋老弟!”

還好,這人沒裝不認識,宋南一輕輕呼出口氣,當即抱拳作揖,“遠遠瞧著像是你,試探著叫一聲,沒想到真是。”

謝天行呵呵笑著,就是不搭茬。

宋南一不免有點尷尬,索性一橫心,直接了當問他,“你這次進京,有沒有見過鸞兒?”

“見到了。”謝天行點點頭,表情自然極了,好像一點不意外溫鸞沒在國公府。

“鸞兒定然沒有把實情告訴你,這也怨不得她,她被高晟挾持,自身難保。”宋南一嘆出口濁氣,“高晟狠毒下作,鸞兒在他手裏吃盡了苦頭,我……實不相瞞,我殺高晟的心都有了。”

謝天行挑眉看他,“你是說,高晟把小妹搶走了?”

“是。”宋南一腮邊肌肉咬得隆起,隨即又是長長一揖,“謝兄,溫家對你有撫養之恩,你一定要救出鸞兒!”

謝天行撓頭,“我該怎樣救她?”

“殺了高晟!”宋南一眼中劃過一抹殺機,咬著牙恨道,“只有殺了他,才能永絕後患。謝兄,你武功高強,又住在高晟家裏,趁他不備,定能一擊必中。”

謝天行摩挲著下巴,嗯嗯幾聲,宋南一以為他答應了,立時大喜,正要說些感謝的話,不妨謝天行皺著眉頭道:“你為什麽不去?”

宋南一呆滯一瞬,“什麽?”

“你為什麽不去殺高晟?”謝天行訝然反問,“是你沒能耐,把小妹弄丟了,就該自己去把人搶回來。”

宋南一臉色登時變得非常難看,“你怎麽知道我沒有?我是殺不了他,才求到你頭上。”

謝天行翻了個白眼,“殺不了就殺不了,大不了一死,也算全了你和小妹的情意,躲在背地裏慫恿別人算怎麽回事?”

宋南一氣急,“謝天行,溫家對你恩重如山,沒有溫老爺,你早就餓死了,焉能活到今日?如今他女兒有難,你不說搭救,反而對高晟搖尾乞憐,真是忘恩負義、恬不知恥!”

謝天行噗嗤一笑,連連擺手,“別別,宋世子過譽了。高晟是誰?當今第一信臣,和皇上情義非同一般!假如我殺了他,當今必定恨我入骨,海捕文書一發,再加上錦衣衛那幫人,我能不能活過明天還不知道呢。到時候我妹子又靠哪一個去?”

他上下打量宋南一一眼,嘻嘻笑道:“可別說靠你啊,你要能靠得住,她也不至於落入他人之手。再說了,葉家二小姐還在你家住著呢,難道要我妹子做妾?”

宋南一又驚又怒,他居然知曉國公府內宅的情況,莫非是溫鸞告訴他的?更惱火他說話連挖苦帶嘲諷,一點情面都不留。

但眼下謝天行是最有機會刺殺成功的人,他不能輕易放棄,因忍氣道:“我不會娶葉二小姐……鸞兒也不喜歡高晟,你難道忍心看她受苦?”

“不喜歡啊……”謝天行歪著頭思索片刻,拍手一笑,“簡單,我帶她走就好了呀。”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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