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希離開後他才想明白一件事，剛剛他是在吃醋，他討厭那個顧知許，因為他是林知希小時候的崇拜對象。

那為什麽會吃醋？是因為喜歡她嗎？

我喜歡她？

陸海遙被這個想法嚇住。

之前只是覺得和林知希相處很開心，會想要和她在一起吃飯，一起打游戲，很多事情都要和她一起，會介意她再和以前崇拜過的男人有過多來往，深究才發現，這些的源頭，都來自喜歡。

那我喜歡她多久了？

是從第一次見面她把他帶回家的時候嗎？是從她帶新同事素質拓展的時候嗎？是從她信誓旦旦說一定會相信他一定會站在他那邊的時候嗎？

他不知道，只覺得喜歡她這件事，已經持續了很久，久到連自己都沒有發覺。

好像是真的喜歡上她了。

確認他是喜歡林知希之後，陸海遙傻傻笑起來，可笑完之後，心卻慢慢往下沈——他剛才對林知希冷嘲熱諷，她該難過、生氣了吧。

林知希到達餐廳的時候，顧知許已經坐在裏面，正在打電話，表情嚴肅像是在處理工作。

林知希等他打完電話再走過去，表達了歉意，顧知許臉上依舊笑得溫暖，看不出生氣與否，對於林知希的爽約又赴約，他似乎並不在意，反倒安慰起林知希說沒什麽。

林知希是賭氣才來的，上菜後她開始後悔，不應該沖動就來這裏，兩人見面不久就已經把話都說完——顧知許和林知希都不是健談的人。

周圍的人都在聊天，只有他們這一桌，仿佛是被熱鬧隔絕，像一塊盆地，他們面對面沈默著，兩人都試圖打破沈默，但實在沒有共同話題讓聊天繼續。

天氣都已經被說過好幾次。

不僅沒有話聊，還得麻煩顧知許也過來陪著她一起吃飯，這讓林知希更加後悔。

因為沈默，她的思緒又回到剛剛發生過不愉快的屋子裏。

剛才陸海遙的臉很陰沈，雖然他誤解了自己，並說出那些話，但是林知希知道那些話的背後藏著的是他的關心，別看他平時照顧人來還像那麽回事，但有時候也不知道如何來表達關心，說出來會讓他不好意思。

陸海遙今天的矛盾，林知希都察覺到了，她是因為陸海遙誤會自己、不信任自己而生氣。一想到這裏，她就更惱火，他居然就這樣隨便懷疑她。

她把對陸海遙的怨氣都發洩在牛排上，甚至把盤子切得咯吱作響。

點菜的時候顧知許貫徹不要鋪張浪費的原則，點的食物差不多是林知希剛剛吃飽的分量，可是一頓飯結束，她連一半都沒有吃完。要知道，昨天生病的時候她的飯量都沒有受到絲毫影響。

這頓飯吃的心不在焉，顧知許沒有詢問她走神的原因，這讓她很感激，不然她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因為她也不知道究竟怎麽了。

林知希拒絕了顧知許送她回家，顧知許倒也沒強求，林知希一說他就同意了，甚至沒有再堅持一下。

林知希在分別前說：“下次媽媽們再安排飯局，我們都拒絕吧，這幾年大家沒怎麽聯系，生活圈子不同，都沒有共同話題了。再見面也不能每次都說小時候的事啊，我也怕耽誤你工作，挺不好意思的。所以，以後想找對方說話的時候再聯系吧。”

顧知許臉上有些意外，更多的是釋然，還有放下擔子的輕松，他對林知希說了“謝謝”，便提前離開。

林知希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感嘆有些東西還是更加適合放在記憶裏，每次回想，都會為那段時光加上一層美化濾鏡，越來越美好，愈加讓人懷念。

可一旦真在現實中再遇見，再體會，便大失所望——這和記憶裏的完全不一樣，它根本沒有那麽美好，甚至還有很多不足，甚至想要把它從記憶裏摘去，它不值得再去懷念再去感嘆。

趁著顧知許以前的形象尚未在心中徹底崩塌，不再見面才能讓那個形象還可以發出微弱的光。那個在林知希數學又一次沒及格之後，對她說：“數學這麽簡單還不會？我來教你！”幫助她打倒學習上的小怪獸的人，已經距離林知希好幾個光年。

林知希回到家打開門，房內一片漆黑，打開燈，叫陸海遙的名字，卻沒有回應，找遍房子也沒有發現陸海遙。她思考著陸海遙去了哪裏，突然想起什麽，跑到臥室裏，果真沒有看到陸海遙的那幾個箱子。

陸海遙走了。他收拾好行李了。他居然在誤會我之後就走了？怎麽就這樣隨隨便便就走了呢？

林知希不僅因為陸海遙不在感到慌亂，還越想越委屈，哭了起來，最開始只是流眼淚，之後是啜泣，最後竟變成了號啕大哭。

陸海遙回來的時候，林知希正坐在地上大聲哭，沈浸在悲傷裏，連開門聲都沒有聽到。陸海遙走過去，坐在她旁邊，問怎麽了。她終於停止了一會哭泣，嘴巴癟起來，眼裏全是對他的埋怨。

算了，忍不住了，接著哭吧，於是林知希又開始哭了起來。畢竟很難哭到一半就停，這種事情也有慣性的，還得再哭一會才行。

陸海遙又問怎麽了，林知希一邊哭著一邊說，中間還帶著抽泣，“你怎麽回來了？”

陸海遙以為林知希要趕他走，有些不悅，“我為什麽不能回來？”

“是行李沒有一次性拿完再回來拿的嗎？”

他不解：“拿行李？拿行李做什麽？我帶走什麽了？”

“你的箱子。”林知希眼淚汪汪地盯著陸海遙看。

他笑了起來：“箱子不就在你床下嗎？之前你嫌放在衣櫃旁邊擋著你，後來放在床下了啊，你忘了嗎？”

她有些窘迫，終於還是到了要學會面對記憶力減退這個困擾中老年人的大問題的年紀了。

不過還好，原來他沒有走，也沒有要走的意思。真好。

陸海遙起身用熱水沖濕毛巾，輕輕幫她擦掉眼淚，“不然待會眼淚幹了，臉上會痛的。”

林知希盯著正在幫忙擦臉的陸海遙，他還是那樣溫柔，又想起下午的沒來得及解釋的誤會，心裏泛酸，眼淚又開始流。

“怎麽又哭了，眼淚都擦不幹了。”陸海遙柔聲對她說，摸了摸林知希的頭：“乖，別哭了。”

“你怎麽可以什麽都不問我就誤會我呢？我根本就沒有答應我媽晚上要去吃飯，根本就沒有答應，你為什麽要說我想去見顧知許？你為什麽不相信我？”

林知希的問題劈頭蓋臉對著陸海遙砸來，讓他有些招架不住，他只記住了她說她沒有同意去見面，這讓他很開心，其他的壓根兒沒有聽進去。他小心把她攬進懷裏，手撫著她的頭，她的頭靠在他的肩上。

林知希悶悶的聲音傳來：“你為什麽不相信我？”

“對不起，我見你笑那麽開心，就誤以為你是因為去見他開心。我很生氣，想叫你不要去，可是說出口的話卻變得很難聽，對不起，”陸海遙雖然難為情，還是把內心的真實想法說了出來，“我想叫你不要去。”

他接著說：“其實我不是不能接受你去和他吃晚飯，但我希望你是不情願去的。可看到你那麽開心，我就不爽。對不起，讓你傷心了，都是我不好。”

林知希把頭從他肩上擡起，看著他。

為什麽被陸海遙懷疑會讓她如此生氣委屈？為什麽以為陸海遙不在她會哭那麽傷心？

她似乎隱約知道答案，但困意來襲，她不想深究。

她把手環住陸海遙的脖子回抱他，像在撒嬌又像在命令：“你以後一定要相信我。”

陸海遙堅定地點頭，可惜她沒有看到，但她聽見了陸海遙的肯定回答。

因為哭得累了，她很快就睡著，可睡得不□□穩，偶爾會抽泣幾下，像個哭累睡著的小孩。睫毛還是濕濕的，上面有未幹的眼淚。

陸海遙輕輕拍拍她的背，安撫著她。毛巾已經涼了，陸海遙用紙巾將她臉上的眼淚按壓吸幹。

把她抱在懷裏，就像是小時候在玩具店抱著剛結過賬的玩具那樣踏實。她以為他已經離開而大哭的原因，他好像也知道了，雖然還不是十分確定，但也十有□□。

他笑得更加開心。林知希的鼻息呼在脖子上，癢癢的，可他不想躲開。

等到林知希睡熟後，他才敢把她抱到床上去，才敢用溫毛巾將臉擦幹。

因為前一天晚上沒有怎麽吃飯，又加上大哭一場消耗太多能量，早上五點半林知希的困意就被饑餓感戰勝，哭過一晚腫起來的眼睛費力睜開去迎接晨光。

林知希記得昨晚在客廳哭來著，怎麽現在躺回了床上？

她仔細捋了捋昨晚發生的事情，沒錯，她回家以為陸海遙離家出走就哭了，後來他回來，她哭累了，就睡著了。

慢著，等等，他們好像還抱了來著。

林知希緩慢且費力把眼睛睜到平時的一半大，等到終於明確這是事實之後，把臉埋進被子裏，“咯咯咯”地笑著，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家養的雞下蛋了…

他們，居然抱在一起了。

心底就像被貓尾巴輕輕拂過一般，癢癢的，又欣喜。

照鏡子的時候林知希看著裏面那個眼睛腫得像核桃一樣的自己，模樣實在是滑稽，她忍不住笑起來。

以前看小說裏描寫女主角哭過之後眼睛會腫起來，看起來楚楚可憐，沒想到自己身上也會有和女主角同樣的劇情，都因為睡前哭過讓眼睛都腫了起來，只是女主角眼睛腫了也依舊好看，她卻變成了瞇瞇眼。

她用沾濕的毛巾敷在眼睛上用來消腫，效果並不明顯，依舊像悲傷蛙，眼睛卻還沒悲傷蛙的大。

她試著睜大眼睛，也只是讓眼睛大了一點點。她放棄了與眼皮的鬥爭，哈哈哈笑著。

讓哭過的人變成這副模樣，是為了讓他們第二天醒來能夠因此笑起來吧。身體為了自我安慰也是煞費苦心。

陸海遙醒來的時候看到的是林知希被放大的臉，眼睛被放得特別大，但又像縮小了。他想大概是沒睡醒產生了錯覺吧。

他把右手手臂覆在額頭上，沖著林知希笑起來。林知希也嘿嘿地笑著，帶著心虛，誰叫她剛才趁陸海遙沒有醒偷偷戳他的臉來著。

陸海遙坐起來，捧著林知希的臉說：“你怎麽變成悲傷蛙了？”

然後就開始哈哈哈哈哈，不管林知希怎麽瞪他都不管用，還是在笑。

林知希伸手去捂著他的嘴，委屈巴巴地說：你不要笑了，我肚子餓了。”因為嘴巴被捂住陸海遙不能說話，只能發出“嗚嗚嗚”的聲音。

“陸海遙你為什麽不說話，是不是生氣我吵醒你了？”

陸海遙拿開捧著她的臉的手，把她捂住他的嘴的手拿開：“你捂著我我怎麽說？你想吃什麽盡管說。”

“我很餓，想吃超多東西，可我這個樣子根本沒法出門。”林知希又和上次一樣，問要吃什麽從來都不正面回答，只說自己餓了。陸海遙提出幾個備選項，最後林知希選擇了吃米粉。

陸海遙準備出門的時候，林知希叫住他，拿給他一個帶蓋子大盆，讓他一定要用這個盆把米粉打包回來，要多放酸菜。

這盆大小合適。正好能夠裝下三人份的米粉。林知希拿了兩個小碗過來，兩人圍著分吃同一盆米粉，陸海遙覺得這真像在吃火鍋。

林知希說她小時候暑假去姨媽家玩，姨媽早上就會拿著一個大碗去樓下早餐店帶回米粉，那個時候根本沒有打包的概念，所以店裏沒有打包盒，都是自己帶著碗去。

林知希那時很少有機會吃米粉，因為當時流行的說法是，米粉裏添加的某種物質，長期食用會讓人變傻，影響智商，不僅林媽媽不讓吃，老師也讓同學們盡量別吃。林知希只有在姨媽家裏才能吃到心心念念的米粉。

長大後總會懷念在姨媽家吃的只有酸菜沒有菜碼的大碗米粉，那米粉的味道其實早就記不清楚，但因為機會難得，也喜歡和大家一起吃米粉的氛圍，便一直記得那碗米粉。

陸海遙說：“沒想到你還挺懷舊的。”

“人嘛，記憶裏總會對某些事情念念不忘的，比如我就忘不了這樣吃米粉的方式呀。”

陸海遙也跟著回憶：“說到吃的，我想起來我高中常去學校旁邊一家小飯店吃飯，店面舊舊的，桌子是木質的，上面的陳年油垢擦都擦不幹凈，但我就是很喜歡去那兒吃。老板特熱情，還認識我，不如下午帶你去吧？”

林知希震驚地看著他：“大哥，我明天還要上班的，特意去你家那一趟就為吃個午飯再趕回來，這太不現實了。”

陸海遙這才記起，他之前為了獲得林知希同情說自己是外地人，在A市人生地不熟，直到現在都還沒有糾正過來。他打算還是等他掙了錢之後再說出實情，免得她因為被欺騙又大哭一場。

陸海遙趕緊說：“那就以後吧，來日方長，我不著急，你著急嗎？”

林知希白了他一眼：“我著什麽急？”

陸海遙嘿嘿笑著：“那好吧，我承認，是我著急。”

林知希故意問下去：“你著什麽急？”

陸海遙笑著：“你猜。”

“我不猜。你告訴我。”

“我告訴你，你猜。”

“我不猜。”

兩人的對話極其無聊沒營養，卻還在說個不停，兩人臉上的笑容都證明著，他們並沒有意識到這場對話的重覆和無意義，反而樂在其中。這樣的對話形式並不少見，且多發生在關系親密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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