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沒有光源,蟲巢的輪廓在黑暗中也不甚明晰，卻仿佛會呼吸一般以極緩慢的速度一起一伏。

從飛船的主屏幕上看好像視線中並沒有任何的蟲族活動,然而就算是傻子也知道這裏沒有蟲族才怪，而很快紀城就發現，這裏的確不是沒有蟲族——大陸上一起一伏好像會呼吸的部分並不是陸地，而是一頭龐大蟲族的身軀，只是兩者顏色相近，所以看上去才像是蟲巢的一部分。

而如果要估算這頭蟲族的具體體積的話，只能說那些領主級的蟲族和它相比怕也像是蟲族幼兒。

大約是正在睡眠的緣故,這頭巨大蟲族並沒有發現這艘小小的飛船。

紀城通過飛船上的主屏幕凝視這片大陸，眉眼霎時間沈下。

他垂下眼,一副認真模樣打開軍隊特定的通訊頻道，就要將自己現在所在的坐標位置發布出去。

下一刻一股前所未有的虛弱之感從身體深處傳來,紀城渾身一軟,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栽去。

灼熱滾燙的感受從脖子後的腺體開始散發至全身,根本不用多想紀城都知道——這是oga的發-情期到了。

他來到捌壹叄柒小世界十多年，這倒是第一次體會到oga發-情期來臨是個多麽難受的事情,紀城控制著力氣想從地上爬起來,卻在仰頭時不經意從屏幕上看見自己的倒影：眼尾燒紅、黑色的發絲因為汗濕黏在額頭上，外表狼狽的同時……別說還挺好看的。

而與此同時紀城腦中種種信息的碎片也迅速拚湊到一起——約等於指名要自己出動的救援任務、根本沒有蹤影的探索小隊、洛倫佐特意強調遞來的抑制劑,還有這突兀出現在自己面前的蟲巢……

下一刻頭腦中傳來刺痛，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力量蜿蜒想要轟破紀城的精神力屏障，不過被他識海中的浩瀚精神力輕松擋了回去。

「——怎、怎麽可能？！」

震驚的聲音響起，不過卻沒有任何「人」出現在紀城面前。

紀城扶著控制臺調整好了坐姿,又打開光腦的虛擬屏幕,咧咧嘴：「怎麽不可能？」

此時他光腦的虛擬屏幕已經變成小光團的模樣,還是可愛的卡通形象,然而整只光團的表情已經是震驚到慌張，或許是沒想到這個時候了紀城還能保持著基本理智，甚至精準地打開光腦，它一時間竟有些語塞：「安辰……」

紀城嗤笑一聲：「問過你好幾次想不想當人，沒想到人還沒當成，你倒是先學會人類的口是心非了？」

小光團，哦不，「高塔意志」猛地瞪大眼：「你知道？！」

紀城換了個背靠控制臺的姿勢——這突如其來的發-情期有點猛，他脖子後的腺體發疼得厲害。

雖然臉色有些不正常的潮紅，但他的眼神語氣仍然顯露出一種輕蔑：「我知道的應該比你要多不少。」

「高塔意志」是捌壹叄柒小世界最高級別的智能，在種種方面比起這裏的人類有過之而無不及，但並不代表，它是紀城所見過的最高級別的智能。

人工智能誕生出自己的意識想造反當家做主，這種事跡在諸天萬界裏早就不是新鮮玩意兒了。其中成功的有，失敗的有，最為出名的當然得屬寰宇界——在那裏智能早就進化成了另一個和人類平起平坐的種族，甚至在漫長的時間過後成了他們位面中的主宰者。

所以非常理所當然的，關於這些人工智能喜歡怎麽「造反」，太子殿下也有所了解。

他輕笑：「你想要做人我沒意見，不過要選我做『載體』，恐怕不太行。」

雖然這具身體本來也不算紀城的，但按照司命那群家夥所說的，這具身體是這個世界的「氣運之子」，要是他這麽胡來的把這麽具身體讓給了一個如此胡來的家夥，等他離開捌壹叄柒小世界以後，那群大臣八成會氣得吹胡子瞪眼地再把他塞回來。

紀城目光掃過飛船的副屏幕，因為之前他沒有給駕駛機器人下達新的指令，所以飛船現在還靜靜懸浮在蟲巢大陸的邊緣。

「你應該早就知道蟲巢的位置吧，從人類以前的資料庫裏得到或者計算出來的，」紀城道，「所以你才會在這麽個恰好的時機，用一個錯誤的任務信息把我帶到這裏來，一方面是這裏離得夠遠足夠掩人耳目，另一方面我想想……」

他語氣玩味：「大概是為了以防萬一，在出現現在這種情況的時候，可以將我滅口？」

高塔意志的表情一滯。

紀城又道：「讓我看看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你想要當個人，但你是羅蘭帝國有史以來最強大的人工智能，龐大的數據庫記憶導入人軀的時候極易導致對方的大腦崩潰，只有擁有足夠強大精神力的人類，他們的大腦才能承載你的數據庫。」

「沒有搞錯的話，你應該在很早的時候就用sss級精神力的人類做過實驗了吧，」紀城聲音隨意，「只是可惜，失敗了，所以你在看到我出現的時候，才會這麽的激動和驚喜。」

「你在乎我的安全，為我的晉升一路保駕護航，為的只是你自己，」他直視小光團，「畢竟我要是死了或者混得不好，將要成為『我』的你又該怎麽辦？」

紀城語氣戲謔：「什麽帝國紫薇星，都是借口而已。」

「——我也有為羅蘭帝國考慮的！！」

一直默默聽著紀城話語的高塔意志終於爆發道。

它語氣急怒：「是，我承認我是想要做人！但我也為你們人類、為羅蘭帝國服務了幾萬年不是嗎？！」

「我明明有和你們人類一樣的感情，有比你們更強的智慧，卻沒有和你們同樣的身軀，你覺得這公平嗎？！我也想要擁有一雙人類的手！人類的眼睛！去看去觸摸這個世界！！」

「而且我做了人，對羅蘭帝國有什麽不好？」高塔意志道，「我一樣可以用我的知識幫助其他人，我比你一個毛頭小子更有經驗，我也可以去戰鬥！我可以帶領人類消滅蟲族，開創一個前所未有的帝國！！」

它的語氣又倏地放緩下來：「只是犧牲你一個人而已——」

「只是犧牲我一個人？」紀城嗤地笑出聲，「這話你可真是說得有臉啊。」

「平心而論，」他問，「你真的是誠心實意在幫助人類嗎？」

高塔意志語氣驀地一滯：「我、當然……」

「不，」紀城道，「你只是沈醉於成為『掌握人類未來航向的舵手』這樣的美譽而已。」

「羅蘭帝國成立至今好幾萬年，盛極而衰是正常現象，因為外部有蟲族的壓力，內部才沒有徹底陷入分裂也是理所應當，」他道，「不過你不覺得這整個帝國僵化得也太過分了吧？」

「頂級階層平衡難被打破，性別角色徹底固化，alpha和oga社會角色互換結合的小說都能被列為禁書，腺體切除手術被定義為違法，連羅蘭星時期都不再倡導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進入星際時代的幾萬年後被再次發揚光大，大家族子弟人人皆以基因匹配為榮，想要反抗這樣的命運的結果就是和家族決裂，」紀城輕笑一聲，「你覺得這樣真的就是對人類好嗎？」

他歪了歪頭：「還是你想說這一切都和你沒有關系？」

「參與了人類光網建設、親自創造了基因匹配子系統、可以在不聲不響的時候控制我的光腦，甚至打算以此為跳板侵入我大腦的偉大人類舵手？」

「而最讓我想不到的。」

紀城頓了頓，調整了一下坐姿，似乎是因為不舒服將一只手背到了身後，而另一只佩戴了光腦外設的手則擡起，指向自己頸後的腺體：「是這件事。」

他重新仰頭看向小光團：「洛倫佐今天給我送的抑制劑有問題吧。」

「那並不是真正的抑制劑，甚至可能是引導腺體釋放激素的藥劑，為的就是能讓我在這次任務過程中進入發-情期，」說這話時紀城眼尾的紅痕好似更明顯了幾分，「畢竟一個oga發-情時身體有多脆弱大家都清楚，也方便你可以趁虛而入。」

「不過他怎麽會做這種事呢？難道是嫉妒我精神力比他還高，所以才不在剛剛認識我還是個平民學生的時候做點什麽，而是要等我成為帝國最年輕的少將以後再用這種迂回曲折的手段給我個教訓？」

紀城陰陽怪氣一通，然後道：「比起這個不太靠譜的猜測，我想事情的真相是，他已經被你給控制了。」

「或者換句話說，他已經死了。」

「洛倫佐是在我之前羅蘭帝國精神力最高的人類，雖然沒有突破sss級，但也接近那個閾限了吧？」紀城面無表情，「或者我沒弄錯的話，在練習了我那套軍體拳以後，他的精神力也突破了sss級的閾限。」

「雖然他的大腦還是不能完全承受你的數據庫記憶，但承受一部分還是可以的，」他語氣冷冷，「所以，他已經成了你的一個分-身，用不了太久就會身體崩潰死去的那種。」

「能對自己創造者的後代下這種手，」紀城嘴角微勾，卻讓人察覺不到絲毫笑意，「你確實是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

「夠了！！」高塔意志突然憤怒道。

此時它的聲音終於拋卻先前所有偽裝，充滿歇斯底裏的意味：「即使你知道得這麽多、說得都是真的又怎麽樣？！我就是想試試當人的滋味！就是喜歡看你們人類崇拜我時的樣子！你又能拿我怎麽樣？」

「軍隊系統的通訊已經被我屏蔽了，現在你處於發-情期，身體虛弱，飛船外就是最最恐怖的蟲巢！」

它尖聲道。

「你連駕馭機甲和蟲族對抗的能力都沒有！不，即使你能駕駛機甲，光憑你個人的力量也根本沒辦法逃出這裏！」

「你現在只有兩個選擇，要麽，乖乖成為我的身體，我將帶領你成為全人類的英雄！要麽，這艘飛船將在三十秒後往蟲巢深處駛去，你將悄無聲息地死在這裏，不會有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而我，依然是指引人類前行的偉大舵手！智者！」

像是為了映證高塔意志所說的話一般，飛船的駕駛機器人突然開始了動作——不用想，這具機器人也被高塔意志給接管了。

紀城突然笑起來。

他抽出一直背在身後的那只手，亮出來一枚小巧的對講機一樣的黑色機器。

「托喬納那家夥一直在各種秘密小說網上打游擊連載的福，」紀城道，「我也學到不少避過光網進行通訊的方法——雖然沒有軍隊專門的通訊系統的話，想在荒蕪星區通訊確實是個難題，不過我想剛剛你說的那些話很快就會被全羅蘭的人們知道的。」

高塔意志目瞪口呆：「你、你……」

「還有，」紀城臉上對痛苦的隱忍表情跟著褪去，連額頭上滲出的細密汗珠也消失不見，「雖然發-情期對我來說是會有一些不舒服，光憑機甲的話想要解決蟲巢確實也很困難，不過，嗯，怎麽說呢……你聽說過靈氣這種東西嗎？或者修煉？洗筋伐髓之類的？」

他從地上站起，空氣中莫名有光點顯現，逐漸凝聚成一把長劍的形狀——

紀城道：「本太子好像從來沒說過，我戰鬥力強靠的是機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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