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亂我心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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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一聲,門開了。

有人步入了屋內。

玉晅屏息,低頭去看。

入眼先是一襲如雲般的珍珠色袍腳,再往上,一襲如檀的烏發流水般傾斜在那人身後,那人身姿筆直,站立的姿態也如一株瓊花碧樹,光彩耀目。

玉晅心裏一緊,不是吧!這裏是他的房間?!

堂堂大禦者竟然住在這麽偏遠的地方?!

知道是魔君的住所後,玉晅更不敢放松了,因為下面這人實在太敏銳,稍微發出一點聲響就必然會被發現。

他進來後,在水池邊站定,似乎發了會兒呆,又轉身從架子上取過一個小瓶,將小瓶內的粉末倒入了水池中。

而後,那水池便咕咚咕咚開始冒泡,似沸騰了一般,片刻後,水池安靜了,而那水的顏色也從透明變為了一種淡淡的黑色。

再然後,珍珠色衣袍緩緩垂地,腰帶、護臂、內袍……一一頓地,有人正在輕解羅裳……

玉晅所有註意力都在防備他會發現自己和懷中的孩子,哪裏會想到他猝不及防就脫衣。

一線大理石般的玉白膚色晃入眼簾,玉晅面上一紅,慌忙別過眼。

別過眼的時候,她隱約好像看到一種奇異的花色圖案橫亙在他玉雕般的背上,她轉得太快沒怎麽看清圖案。

隱約水花一響,她知道他已入水。

這下,她更不可能再低頭去看了。

正是因為如此,所以她並沒有看到自魔君入水後,有葳蕤到荼蘼的大片大片光艷牡丹從他背後的位置緩緩在水池上迤邐開來,那些花枝一會兒沿著水池肆意游走,一會兒又驟然縮回,似被人大力拽住強硬的往回拉扯。

水池裏的牡丹就在這來回拉扯之間不斷盛放或枯萎。

而不知何時,魔君的額角也滲出一層細密的汗,他美麗的眼睛冷冷盯著水池,在那些花開放的時候眼底冷意更甚,似乎對這些美麗的東西充滿厭惡。

玉晅懷中的孩子原本充滿空茫和麻木的目光在看到那些花時,忽然一縮。

他似乎也像看到了什麽惡心又可怕的東西,突然驚恐地尖叫了一聲。

玉晅心道不好,立馬抱著孩子飛身掠起。

就在她剛閃開的瞬間,承塵一聲炸響。

低下,魔君手中凝聚的一股黑氣正欲再次射出,目光落在半空中略有些狼狽栽落下來的身影上,突然凝住了。

玉晅尷尬轉身,笑得十分不自在。

“陛下,你洗澡應該多派些人守著的。陛下你千萬要相信我,我不是故意闖進來的,嗯,真的很抱歉打擾了你洗澡,既然這樣,你先洗,我這就告辭了。”

明夷第一眼看到玉晅,眼底是喜悅的微光,第二眼看到她懷中那孩子跟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眼底的喜悅一霎變為森森寒光。

他手中黑光一閃,一抹殺氣直逼那孩子而去。

……

玉晅落下來的時候就很君子的沒有往水池裏面瞟。

她目光左飛右飛,尷尬到想摳腳。

在轎子裏她才剛用十分明確的態度拒絕了他任何的暧昧不清,這會兒她自己倒出現在人家洗澡的地方,這都是啥事兒啊!

她心裏亂糟糟的,直到感受到一股破空而來的強烈殺氣。

她驚愕擡頭,看見一抹黑光已逼到近前,方向正對準了懷中的孩子。

她大驚,一手護住孩子的頭臉,一個鷂子折身險險避了開去,但那股殺氣太強烈,她還是被餘威所波及。

臉頰上一痛,一線血珠順著雪白的左靨緩緩流下。

血珠滴在那孩子的臉上,似乎感受到熱意,他呆呆擡起頭,直楞楞望著玉晅臉上不斷湧出鮮血的傷口。

突然,他將頭靠近,對著玉晅的傷口呼呼吹起了氣。

玉晅一呆,垂頭看他。

卻見孩子的註意力都在傷口上,吹一會兒望一會兒,看見血還在不停的流,就使勁再吹一吹。

一張玉白的小臉都憋紅了。

玉晅眨眨眼,這是吹吹就不疼了的意思?

“沒事兒,我不疼的。”她低頭對著孩子笑。

那孩子呆滯的目光轉到她臉上,似乎感受到了那抹笑裏的安撫,突然也仰臉露出一抹笑。

玉晅眼中一亮。

笑了,這麻木到令人心疼的孩子此時才終於有了絲鮮活氣。

“你裝夠了沒有?”

此時水池中一道冷冷的聲音打破了這一刻的溫馨。

玉晅轉臉去看,她被這人方才的行為激出了怒氣,便顧不得再做君子了,她望著池子裏一言不發就悍然出殺招的家夥。

聲音比他更冷,“你鬧夠了沒?”

魔君將冰冷的目光從孩子身上轉開,落到她的臉上,在那道傷口上頓了頓,眼底掠過覆雜又微帶嫉妒的光。

她總是這樣,總是為了其他不相幹的人跟他對立,之前為了如螻蟻般的凡人是,現在為了這麽個怪物是,之後是不是還要如此?

明夷坐在水池中,雙臂微微擡起搭在石臺邊緣,池面上迤邐開來的姚黃魏紫的牡丹將他簇簇擁在中間,一頭流水般的黑發胡亂橫在一線玉白的鎖骨上,與平時的風流光艷相比,又多了幾分勾魂攝魄的妖麗。

都說九尾狐族最擅長妖媚惑人,玉晅卻覺得,怕是最妖魅勾人的狐貍精在這人面前,都得自慚形穢。

明夷坐在水池裏,聽到她充滿質問的話,冷笑一聲,“我鬧?公主殿下,那我問你,我怎麽鬧了?”

玉晅一噎,這話怎麽聽著不太對味了呢,怎麽聽著這麽像小夫妻賭氣吵架的語氣……咳,她趕緊打住這驚悚的想法,繼續繃著臉,“那請你解釋解釋,為什麽一上來就要對一個孩子痛下殺手?”

魔君呵呵一笑,看那孩子的目光跟他看向那些美麗花朵的目光並無二致,“你知不知道你懷裏抱著的,到底是個怎樣的怪物?!”

玉晅眉頭一皺,她不喜歡他用“怪物”這種詞來形容一個孩子。

“陛下,你和這孩子……是不是有某種關系?”

玉晅這話問得小心翼翼,若說之前她還懷疑這孩子和魔君有血緣關系,那現在看,大抵不是了,但極樂城欲用這孩子引出魔君,兩者之間又必然存在著某種關聯,這關聯到底是什麽讓魔君這麽厭惡?

明夷聽見她的話,神情似乎一怔,沒了他的壓制那些本就爭先恐後肆意葳蕤的花再次在池內瘋長,嫣紅姹紫中,他垂下的眼睫輕輕顫動,似被繭縛住的孱弱蝶翼,掙不脫這世間舊夢藩籬,又似無涯苦海中的一抹漂萍,載不住這飄零心舟。

玉晅愕然望著他,她何時見他露出這種如折翼之蝶般的脆弱神態。

那脆弱似乎也只是一瞬,隨即他擡起頭,嘴角盈起一抹慣常的笑,波光瀲灩的眸挑起一抹斜斜的弧度,含笑望著她,“公主殿下,想知道嗎?想救你懷裏那個怪物嗎?想……救你自己的命嗎?那我們便來賭一把吧?敢嗎?”

此時的魔君,依然像往常那般光艷逼人,神情脈脈如水,可玉晅卻從心底生出一股沒來由的寒意,她從魔君似喜似嗔的眸底看到一種關於決然的東西,他似乎在做什麽衡量,又似乎微微放下了某些東西。

她直覺,他又要逼她做抉擇了。

她抿唇,不想回答。甚至心裏在思考趁他洗澡無法起身她趁機抱著孩子溜走的可能性有多大。

這心思才一起,便聽他接著道:“公主殿下,你知道的,外面都是我的人,你出去也會受到攔截,而我,只要能留住公主殿下,就算被你看光我也是不介意的。”

“……”

面對這種無恥的混賬,她還能怎麽辦!!

“賭什麽?”

魔君手臂輕輕一招,紫檀木格子上一支淡黃色線香捏在他手中,他將這香展示給她看,“溯源香,顧名思義,可以讓一個人的神魂進入另一個人的過往。你可以看看像……這種怪物之前有過怎樣的過去,等你看到了他們有多不堪之後,再決定要不要產生憐憫也不遲。”

玉晅望著他,“賭註是什麽?只是賭我會不會對這可憐的孩子產生憐憫?”

明夷低低一笑,聽見“可憐”的時候唇角的笑意更是說不出的諷刺。

他也回望著她,目光幽深如海,“嗯……如果你在看到這種怪物的過往之後還能如這般堅持,那我就放你們走。”

“如果你在中途哪怕有一個瞬間產生了動搖或者厭惡的情緒……”

玉晅目光一閃,“你會?”

他唇邊依然帶著那種懶懶的笑意,另只手忽然一揮,一條血紅絲線忽然便纏住了孩子的腳踝,一聲尖叫,孩子小小的身影已從她懷中飛起,跌到水池一邊的角落裏。

那柄血紅色魔劍立馬飛過來,鋒利的劍尖離孩子的腦袋不過一指,那條游弋在劍身上的赤蛇居高臨下嘶嘶吐著信子。

玉晅氣到捏緊了拳頭。

他總是這樣,總是這麽猝不及防之下就動手,總在她微微放松心防的時候就立馬趁虛而入!

她真的從沒像現在這般這麽想捶扁一個人!

這混蛋!

魔君饒有興味盯著她,看她臉上因他而生出的各種生動的表情,笑容婉轉,偏頭道:“我當然會殺了這小怪物了。這一局,賭的是一個機會,公主殿下。”

機會是這小怪物的,賭他能不能活。

機會是小公主的,賭她值不值得讓他放棄取春神令的計劃。

同樣,這機會也是他自己的,賭她會不會讓他失望,賭她會不會讓他錯看,也賭他在充斥著腐臭的前路上遇到的這束光值不值得他拋卻臉面也要將她強行握在手心裏。

玉晅踩著重重的步子過來,把怒氣都發洩在腳步裏,一把奪過他手裏的溯源香,借著一旁書桌上燃起的燈火點燃。

一線微紅的煙霧淡淡氤氳。

鼻端飄過一股似蘅蕪似肉桂的香氣,玉晅眼前忽然一片光影朦朧,她甩甩頭,眼皮卻沈重地擡不起來。

睡意潮水一般瞬間湧來,她身子一晃,眼見就要往水池栽去,水池中卻早有一雙手臂輕輕伸展,接住了她跌落的身影。

隱約一聲嘩啦水響。

身下有滾燙又起伏有致的肌理觸感,玉晅知道她好像又被這混蛋算計了。

在一片煙水迷離中,她好像看見他垂下來的目光微亮又暗含期待,似承載了這如畫春光裏所有難以言表的心思。

在徹底陷入夢境之前,她迷迷糊糊想,這混賬到底是在期待什麽呢?期待她醒來爆他狗頭麽?

魔君低頭看著懷裏的人兒,用絲帕輕輕拭去她臉頰剛才被他誤傷凝結的血痕,手中凝一絲魔氣在她眉心一點。

如此,他便能看到她在進入溯源境時的反應了。

蜷在水池一邊的孩子一直呆呆地看著他的動作。看著他伸手輕輕接住她,看著他溫柔拭去她的血跡,看著他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魔君瞥他一眼,忽然冷聲道:“你以為我會讓她進入你的過往嗎?”

“做夢!”

溯源香啊,只有緊緊相擁在一起的兩人,才能允許一人進入另一人的過往啊。

小公主,你可……莫讓我失望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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