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譜一曲心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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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晅霍然瞪大眼睛。

這幾句話透出的巨大信息量讓她驚訝到無以覆加。

香澤城王太子竟然是個女人!

她娶長寧的目的果然一點都不單純,除了穩定大後方,除了鬼界疆域圖,她還想以婚姻為幌子掩護她其實是女子的身份。

鬼界階級固化,秩序森嚴,其重男輕女程度甚至比凡間的王朝還要可怕,女子地位寒微,這一點在王族裏更是明顯,各族王女沒聽說過有誰可以繼承王位的。

因此,這香澤城王太子能以女子之身踏上王位繼承人寶座,想必也經歷了一番艱辛。

但為了保護自己而犧牲另一女子一生幸福的事情,她決不能讚同。

還有,怪不得之前她總覺得王太子對大禦者的態度透著些古怪,原來是知曉魔君的真實身份。

那王太子此時將自己是女子的身份暴露於魔君面前,僅僅就是為了問句“我該怎麽辦?”

那般柔媚妖嬈的聲線,單單一句話都能問出千嬌百媚的感覺。別說男人,連她都聽得骨頭發酥。

身前這人手下編辮子的動作不停,聽見問話,含笑應答,“王太子殿下素有英銳之美名,想必不用在下拙見,亦能輕松解決此事。”

王太子嘆息一聲,繼續用明媚聲音道:“陛下早就知曉我的身份了吧。”

魔君訝然,“難道不是王太子剛剛告訴我的嗎?”

王太子搖頭失笑,望向面前這位自始至終唇邊笑意完美如鏤雕一般的三界第一人,眼底帶著微微的探究。

半晌,她又道:“既然和陛下結成盟友,自當表現出應有的誠意。唉,我將我的底牌都亮給陛下了,陛下不會出賣我吧?”

後面這句就有點似真似假半嬌半嗔的意味了。

魔君隨意一笑,道:“既為盟友,又何來出賣一說。”

“陛下的回答也太狡猾了吧。”王太子無奈道,緊接著,她語調微微一轉,略帶神秘地向魔君道:“不過說到結盟,我想到一個更加牢固的方法。這樣一來,陛下可以將香澤城作為逐鹿鬼界的大後方,進,可攻寶萃城,進而一路南下消滅血池城;而我,也不必再顧慮閻羅城是否會悔婚以及我的政敵們對我的懷疑,我們雙方都可獲益,不知陛下願不願意聽上一聽?”

魔君此時正將麻花辮編好,然後變戲法一般從袖子裏抖出一個天藍色的絲帶,用一只手上後面三根手指握著辮子的發尾,空出來的大拇指和食指掌控著絲帶,輕輕打了個結。

是時下最流行的一種雙聯結。

玉晅心道:您老人家可終於編完了!這下能放過我的頭發了嗎?

可惜魔君他老人家編完後手並不撤走,一會兒捋捋發帶翹起的滾邊,一會兒將手指纏進發尾裏繞來繞去,一邊還要應答王太子的話。

他道:“殿下願意說,在下自當洗耳恭聽。”

這會兒,王太子似乎並不著急說了,眼光微微一垂,落在了一旁擺放各種小罐子的雲案上。

聽她笑道:“大禦者這香調制的怎麽樣了?看罐子裏這些香料的配比,這是一味……慕春?”

說到香,魔君笑意濃了幾分,也不在意她突然轉移了話題,笑道:“香澤城的香果然名不虛傳,就說這慕春,取最幹凈純粹的雪松木作為基調,再輔以溫柔淡雅的白玫瑰香和醇厚的麝香,當一開始的冷冽散去之後,溫暖又略帶甜味的花香開始彌漫,讓我一下子想到大雪紛飛的北國之夜,有嬌艷的花兒從溫暖的房內顫顫伸出枝丫,叩響來年春天的腳步。怎麽說呢,這香十分合我心意。”

王太子自打進來,還是頭一次聽一向愛惜言語的魔君陛下說這麽多,還是因為一味在寶萃城隨處可見連小兒都會調制的香,她也忍不住仔細嗅了嗅這香,到底是沒覺察出來魔君形容的那種神奇之處,只搖頭道:“這種香在香澤城只是最低等的香,並無甚稀奇之處,功能也很雞肋,陛下要是想要,我可以命人送更多更珍貴的香來。”

說到底,香澤城的香並不是用來做精神享受的,而是作為武器,像無形的刀,無聲的箭,每一味都足以讓人陶醉,卻在這陶醉中一不小心就會被勾魂滅魄。

面對王太子的主動示好,陛下卻搖頭,“這一味便好,最契合我心意。”

王太子笑容裏多了幾分古怪,直覺告訴她魔君剛才的話裏似乎有什麽隱含義,但她又抓握不到。

而魔君臉上的笑意依舊完美到滴水不漏,讓她想探究也無從下手。甩掉心頭那些揣度,王太子又笑吟吟道:“大禦者一職,應熟掌世間各種香的制作方法及聞香辨香。我身上這味香,不知大禦者可有識出是何種香?”

剛才那股濃郁魅惑似夜來香的香氣拂過鼻端,玉晅覺得還挺好聞的,正等著陛下答疑解惑,卻聽這人輕飄飄道:“不知。在下剛接觸香道,技藝尚且淺陋,倒是沒分辨出這種香。不過這香中似乎有龍涎,龍涎一直是身份的象征,想必王太子這味香也是來表征身份的吧。”

空氣安靜一瞬,王太子半晌沒說話。

連玉晅都能感受到一種尷尬的情緒似乎籠罩在王太子頭頂。

她直覺方才魔君陛下似乎又輕描淡寫拒絕了王太子一次。

她在心裏過了一遍兩人的對話,得出結論:魔君總共不動聲色拒絕了王太子三次。

第一次,王太子讓他幫忙包紮傷口,魔君拒絕;第二次,王太子主動暴露女子身份,並問他如何一旦和閻羅城聯姻破裂該如何遮掩身份,魔君客客氣氣又將問題拋了回去;而這次,王太子似乎又借著識香打了個機鋒,魔君依然拒絕。

王太子也倒是定力非凡,尷尬不過一瞬,隨即又笑了,笑容裏似乎多了幾分失落,“那陛下可得回去好好提升一下技藝了,相信以陛下的聰慧,辨出這味香不用花費太多時間。”

魔君輕輕一笑,“回頭一定努力提升技藝。”

話頭到了這裏似乎該結束了,王太子輕輕起身,“既然這樣,那我便不打擾陛下了,其餘事宜等到了寶萃城再詳商。”頓了頓,她又半玩笑般地囑咐,“陛下可別忘了早點辨出這味香哦。”

說完,她掠出轎子,正逢前去追蹤刺客的手下回來,手下正欲開口匯報,卻見王太子微微擡手,冷聲道:“回去再論。”

手下立馬噤聲。

玉晅伸長耳朵,沒聽到關於刺客是否被捉到的消息,只聽見逐漸遠去的腳步聲。心裏不免著急,這會兒看人走了,立馬道:“快放開我。”

魔君回身,似笑非笑看她一眼,“我替你打掩護,你都沒謝謝我呢,就這麽著急走?”

玉晅語氣平平道:“著急,真的。”

魔君不搭她的話,只把雲案往軟榻前一拖,又將她抱起來,讓她坐在軟榻邊沿,幫她調整下坐姿,讓她盡量坐的舒服些。

玉晅看自己像玩偶一樣被人擺弄,只覺一陣陣無力。

她很無奈,“你能不能別每次都定我身?”

“不定身你能乖乖聽我話嘛?”

“做夢呢。”

“嗯,你看,為了美夢成真我就只好定你身了。”

論鬥嘴,玉晅再一次敗下陣來。

看她氣鼓鼓的樣子,魔君眼底湧上些笑意,柔聲道:“我不為難你,你幫我一起把這慕春做成香丸,我就放你走。”

玉晅要氣笑了,被扔掉的那個香囊是崔白給她用來遮掩三清之氣的,她自己都沒嫌作用時間短,他憑什麽替她做主扔了!

她憤憤想了想,知道這個溫柔其表強橫其裏的家夥不達目的絕不會放她走,只好妥協,“那你先松開對我的禁制,還有,以後也不準再對我用定身術。”

魔君極其自然地在她身邊坐了下來,手一揮,撤去對她的禁制,笑著眨眼:“你乖乖的,我就不定你身。”

玉晅氣結,面前忽然被推過來一樣東西,那是一個瓷盆,裏面幾種顏色各異的粉末狀的物體,還有一層蜜一般的濃稠液體,輕輕一嗅,有香味飄出。

那竟是香料。

魔君道:“入蜜這一步我已經做好了,你負責搗香制丸。先把盆裏的混合物攪拌均勻,再舂搗,次數多一點,等香料和蜜結合成膠狀,再用手搓丸,就可以了。不耽誤你多長時間,我保證等輪到你閻羅城隊伍入城之前,時間恰好。”

說著,遞過來一個石臼和木杵。

玉晅一呆,有些迷瞪地看著眼前的用具,那邊也不急,只在她動手攪拌香料的時候耐心地在一旁不時提醒或者講解幾句。

玉晅心中湧上股奇怪的感覺。

印象中,和魔君陛下如此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做這麽件可以堪稱悠閑的小事,還是第一次。

雖然,她是被迫的。

魔君一邊指揮她一邊笑道:“看,我們連制香都這麽默契,相處起來多愉快啊。”

玉晅白他一眼,怎麽那麽大臉說出“愉快”這倆字的?是不是對愉快有什麽誤解?她難道沒有把“拒絕”寫在臉上嗎?

她急著回去看王女君寧是否被捉住,自然沒那個情調跟他慢慢制香,這種事還是情投意合的人一起做比較好,當下便拿著木杵使勁捶,等差不多了,也不等他查看香的質地是否可以搓丸,三兩下把香泥攢成個鴨蛋那麽大,胡亂一交差,道:“好了!陛下我走了,陛下再見!”

手剛碰上轎簾,頭皮驀然一痛,玉晅哎喲一聲,回頭,就見自己可憐的辮子被人捏在手裏。

魔君幽幽盯著她,低嘆一聲,另只手向前舉了舉那鴨蛋般大小的香丸,無奈道:“香丸最大不過黃豆,哪有搓成鴨蛋的。好好一味香,都被你給糟蹋了。”

玉晅轉身,眉頭微鎖,同樣看著他道:“王太子方才也說了,這味香平平無奇,作用更是雞肋,陛下何必老惦記這最普通最平凡的香呢,憑陛下的手段和魅力,可以有更多且更好的選擇。”

魔君唇邊笑容凝固,直直凝視她半晌,“小公主想說什麽?難道我只鐘意一味香也有錯?你也太不講道理了吧。”

他總這樣真真假假打馬虎眼,玉晅卻不想跟他掰扯不清,一把抽出自己的頭發,把他那只手往他胸前心口的位置一拍,望著他道:“千萬放好了啊,別亂動!”

說完,她不再停留,閃身掠了出去。

魔君獨自坐在燈下,手還維持著放在心口的姿勢,朦朧珠光裏,他面容不清,唯有一雙眼睛幽深如海,良久,他才輕輕揉了揉一直跳動著的心口。

午夜的風將他的低喃吹散。

“要是我能控住它,我又何必自討苦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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