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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坦白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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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主是在找這個嗎?”

明夷攤開手,一只白色香囊靜靜躺在他手心。

玉晅伸手,“還我!”

在她的怒視之下,明夷不慌不忙往身後的樹幹上一靠。

“著什麽急呢?香囊我自然會還你,但你我距離不算近,”他用目光示意她看兩人之間的間隙,方才玉晅從他身上翻下來就找了個離他至少兩臂的距離,“你離我太遠,我又重傷在身不便動作,你爬過來也容易讓樹幹不穩,你老老實實在那邊等著,我找個……嗯信使給你送過去。”

沒一會兒,玉晅就知道他口中的“信使”是啥意思了。

明夷姿態悠閑地靠著樹幹,大片大片翠□□滴的樹葉將他圍簇其間,他伸出更加悠閑的手用挑選珍寶的姿態在擁擠的綠葉之間挑挑揀揀,有中意的綠葉就摘下來。

那身星月灰的衣袍早就在一路的刮擦中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但即便是在如此狼狽的境遇裏,那人骨子裏的風流艷美依然像這些逼到眼前的綠意一般,肆意葳蕤。破破爛爛的衣袖裏伸出一段精致腕骨,那手筆直修長潔白無瑕,在日光下晶瑩似透明,即便有刮擦出來的傷口,也絲毫不影響那手的美麗。

那雙手不光美麗,似乎還很靈巧。

玉晅一開始還緊張地盯著他隨意放在樹幹上的香囊,後來眼睛便不知不覺隨著他的手舞動。

手指靈活地穿梭著,那些翡翠色草葉在那雪白的指尖左右翻飛仿若有生命一般。

不多時,一只活靈活現的用樹葉編成的小鳥便自那靈巧的手中誕生了。

玉晅瞪大了眼睛,樹葉還能編小鳥!

心思狠不狠毒先不論,這混賬這一手真的是驚艷到她了!

明夷仔細地查看小鳥,編織的過程中手不免會被尖細的葉片劃出傷口,有血跡沾到那鳥身上,他便用袖子輕輕擦拭,似乎很執著地要將那只小小的鳥兒做到完美無缺。

他滿意地瞧瞧手中的小鳥,突然伸手一點小鳥眉心,一股微弱的魔力灌入小鳥體內。

然後,那栩栩如生的小鳥便當真活了一般,扇動著小巧的翅,突然一口刁住香囊的掛繩,顫顫悠悠自他掌心飛起。

明夷笑著點點鳥喙,“去吧。”

那只小鳥聽見他的指令,撲棱著小翅膀,歪歪斜斜朝玉晅飛來。

明夷突然開始咳嗽,半空中那灌註了他最後一絲法力的小鳥,突然身子一歪,就要栽下去。

一直緊張盯著著香囊的玉晅立馬伸手去接,啪一下,小鳥連帶著香囊栽進了她手裏。

玉晅舒出一口氣,又忍不住心頭火起。

這混蛋!法力都沒了還演什麽雜技!要是阿茵的骨灰真落下去她發誓一定要掐死他!

魔君好不容易咳完,伸手虛虛指指她手心躺著的小家夥。

“魔族特有的一種小藏雀,也叫負荊鳥,送給公主殿下,就當給小公主賠罪。”

……

看著手裏栩栩如生的小鳥,玉晅難得發了會兒呆。

能做到這般精巧的程度,已經不單單是技藝的高超精湛了,更多的,是從這個小家夥身上能看到制作之人對於生活所投入的一種熱情和珍惜。

是的,珍惜。

能品珍饈一般喝下一碗泛著油光的粗茶,能在險境之下端著十二萬分認真的態度去編織一只小鳥,誰能說這種人不珍惜生活?

如此熱愛生活卻又如此漠視生命的一個人。

到底是怎麽樣的經歷讓這個人似乎對生活充滿了向往的同時又能隨意踐踏別人的生命呢?

她突然驚覺,好像熱愛生活與漠視生命從來不是對立的,就如同溫柔和無情也從來不是反義詞。

她從來沒見過這麽分裂的人,一邊熱愛生活一邊傷害生命,一面溫柔似水一面冷漠如冰……

她因此更加不想跟他扯上關系了。

“魔君若是真心想道歉,就請以後不要再算計我,我既已卷入局中,天界既已被你們拉下水,我便只能提刀迎上,這場醉生夢死大陣我一定會追查幕後的真兇,一定會為這些枉死的生命報仇,我只求魔君離我遠一些,不要再拿我當筏子和擋箭牌。”

“至於美人椿,也只是陛下接近我的目的之一吧?如果我猜的不錯,陛下此次人間行走,目的有三:第一,百年前故意闖上天界討要我,就是想以我為誘餌,引來鬼族之人,然後逐個消滅;第二,陛下之前似乎受過傷,故意大張旗鼓找我的蹤跡,也有以此轉移視線的打算,同時將我天界拉下水,那些人多少便會有顧忌;第三,取我春神印解掉體內的美人椿之毒。”

明夷含著淡淡血絲的眼眸擡起,“我現在才發現,我從一開始就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

“過於低估了你,小公主。”

玉晅將小鳥扔還給他,“我才是低估了陛下的冷酷本色。”

“往後不論陛下是再算計我,還是繼續奪我小命取春神印,我都會毫不客氣地反擊。”

“我該說的都說完了,道不同不相為謀,話不投機說半句都嫌多,到了此時我和陛下已再無話可說,陛下還是歇歇口舌省點力氣療傷吧!”

明夷露出抹忍俊不禁的神色。

小公主,對他還是那麽一如既往的不假辭色。

她說得不錯,他蓄意接近,的確是存著讓她當擋箭牌的心思。

自闖入天魔一族領地後,他身受重傷,如果野心勃勃的鬼族十部眾聯合起來對付他,他會立馬陷入險境,於是,他便闖上九重天上演了一出當眾討要傻公主的戲碼。

鬼族的註意力果然被吸引了,他也得以有了喘息的機會。而在尋找美人椿解藥的途中,他偶然發現春神印可解天地萬毒,便偽裝成小鬼潛伏在了她身側,更是送信給血焱和血冥透露了小公主的蹤跡,把他們引來逐個擊殺。

想想,他似乎每一步都在利用她。

原本他對這一切是心安理得的——強者支配世界,而弱者,只有當待宰羔羊的份兒。

何況,在他眼中,世上只有兩種人——墊腳石與絆腳石。

小公主,一開始就是他選中的墊腳石。

所以,在猜到真相之後,她厭他惡他,他都不意外,甚至也不怕她得知真相後會一朝翻臉。

他本應該不在意的,墊腳石的情緒為何要在意?

可心裏那股他很不想承認卻不得不承認的類似悵然的情緒是怎麽一回事兒……

自從玉晅說開之後,兩人便似乎再無話可說。

空氣陷入了一陣詭異的安靜。

當然,這種詭異只限於玉晅和魔君之間。

花娘和李掌櫃經歷了方才一系列的生死之劫,這會兒只剩抱緊樹幹的力氣了,自然沒有多餘的力氣再開口講話。

兩人抱著一根樹幹,因為有青綾連接,其中一個動作過大可能就會讓另一個摔下去。

所以,兩人誰也不敢動一動。

而此時突然刮過一股罡風,這棵樹本就突兀地斜在半山峭壁,穿過山谷的風猛烈地刮過,樹葉唰唰唰被風卷起撲在臉上。

花娘正努力低頭躲風,忽覺身下的樹幹被刮得一陣大力搖擺,聽一旁傳來尖叫,身體猛地一墜,她驚叫一聲,大力抱緊樹幹才避免了被拉下去的危險。

她轉頭低望,再次驚叫一聲。

“李掌櫃!”

剛才那股罡風害李掌櫃被掀了下去,此時他整個身體正吊在半空打擺子,幸虧手上還攥著一截青綾,不然定會摔下懸崖。

玉晅聞言望過去。

此時她和花娘李掌櫃在兩根樹枝上,離得不算近,她和明夷又都沒了法力,就算她想救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而一看清李掌櫃身下的地勢,她忍不住倒吸一口氣。

一面布滿尖石的山梁正正在沙棘樹下方,如果李掌櫃方才摔下去,那必然會摔成一攤泥。

“李掌櫃,堅持住,別放手,我們想辦法拉你上來。”

花娘也道:“是啊,李掌櫃,攥緊綾繩,你要是有個萬一你義善堂的孤兒們怎麽辦?”

李掌櫃一直魂不守舍的臉上,聽見孤兒的時候突然黯了黯。

他迎著狂風,努力擡頭,突然朝上方的花娘道:“花娘子,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如果……”

狂風嗚嗚嗚刮得更猛烈了,李掌櫃未完的話被風吹散,他手中的青綾猛地一松,花娘發出驚叫。

忽然遠處有幾道黑影一閃。

是明夷手下前來接應的魔衛在接到主上的信號後趕到了。

明夷對著那些護衛道:“接住他。”

黑影得令,飄忽的速度驟然加快,如一道道黑色閃電飆射而下。

李掌櫃墜落的身影被帶了上來。

赤影上前,先取出一粒白色藥丸給明夷服下。原本慘白的臉色立馬恢覆了一絲血色,就連肩頭的兩道貫通傷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覆原。

“先帶我們上去。”他淡淡吩咐手下。

說著,他轉頭看向玉晅。

“公主殿下不打算再聽我說話我不打緊,但現在性命攸關的時刻,還是再聽我最後一句話。”

“隨我一起上去罷。”

玉晅剛從李掌櫃突然被刮下去的驚嚇中緩過來,聽他這麽說,倒也沒多猶豫,略一點頭,“那就多謝陛下。”

憑她自己確實一時半會兒也上不去。

她雖不想再跟他扯上更多關系,但還沒迂腐到為了一口氣就拒絕他難得的好意。

至於後面他會不會再對自己施展惡意,話已再明白不過。

最壞,也不過刀劍相向。

……

魔衛們到了,他們出去便不再是問題。

赤影拔出腰間的佩劍,手一揮,那寶劍驟然變大十倍不止,似一葉扁舟,足以讓幾人禦劍飛行。

寶劍橫在半空,平平穩穩,明夷率先踏了上去,又轉身伸出一只手,想接一下後面的小公主,卻見玉晅半提著裙擺自己跳了上來。

他笑笑收回手,也不覺尷尬,目光在她被刮得布滿破口的衣服上一頓,突然對著赤影道:“來件披風。”

赤影向來對主子的話言聽計從,此時見主子開口要衣服,又見他那身袍子慘不忍睹,自然以為是主上要找件衣服遮擋一二,二話不說就要解自己的。

明夷眼一瞇,看見他解衣的動作,語氣突然一冷,“要新的,沒穿過的。”

赤影脫衣服的手凝固住了。

主子不是向來在這種衣食問題上不太講究的嘛,之前跟隨他一起出生入死,條件艱苦時一件衣服兩人穿的時候也不是沒有過,他向來不在意這些,今天這是怎麽了?聽那語氣,怎麽還有點嫌棄他的衣服呢!

怎麽主子跳了一次崖,講究突然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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