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貌醜心醜如何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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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娘緊緊蜷縮在地上,雙手死死捂住了臉。肩膀處被撕破的衣襟裏露出大片布滿皺紋的肌膚。

眼淚從她的指縫中汩汩而下。

玉晅突然有點後悔剛才揍輕了。

那個知府公子白日裏就對花娘的美色多有覬覦,晚上一定是賊心不死前來圖謀不軌。

一個弱女子,怎麽能對抗的了孔武有力的漢子。

如果不是她聽見動靜追來……

如果花娘不是這幅模樣……

早知道,應該把他打成個豬頭。

她扯過一旁的衣衫輕輕蓋在花娘肩頭,斟酌道:“花娘可是有什麽苦衷?”

女子的嗚咽聲卷入這夜的風裏,淒涼又哀婉。

好半晌,花娘才擡臉,從指縫中觀察玉晅的神色。

蹲坐在地上的白衣女子,望過來的目光平和,柔軟又帶著淡淡憐惜,並無往日裏撞破她這副模樣的那些人眼中的嫌棄憎惡和幸災樂禍。

多麽溫柔的目光……

多麽溫柔的人兒……

花娘緩緩放下手,任自己暴露在這片溫柔的目光下。

“這是代價……”她苦笑道。

玉晅一呆,然後反應過來,“變美的代價?”

花娘點頭,滿頭銀發傾瀉在身前,她伸出一只像曬脫了水的橘皮般的手抓住一縷,怔怔地看著,黯然道:“當時我稀裏糊塗在佛前許了想要變美的願望,並為此甘願付出任何代價。下山後確實變美了,而且越來越美,我狂喜不已,可沒過多久,有一天晚上我半夜醒來,突然發現自己身上布滿了皺紋,我驚慌不已,過了會兒,那皺紋突然又自行消了下去。白日裏,我反覆確認,發現肌膚還是那般細膩光滑,我只以為自己昨夜眼花了或者做了個夢。”

“可後來,第二天夜裏,第三天夜裏……我驚恐地發現那些皺紋確實是存在的,只不過在白日就會自行消失,而且,皺紋出現的時間越來越長,一開始,它們還是一個時辰,到了現在只要天一黑,我就會變成一個老婦人,一個白日裏光鮮黑夜裏醜陋的怪物。”

一行清淚從她溝壑縱橫的臉頰上慢慢墜落。

“不後悔嗎?”玉晅輕輕問她。

韶華易逝,用黑夜裏垂垂如暮的代價換一時的虛假美麗,到底值不值得……

“不。”花娘的眼中閃爍著淚光,曾經的一切浮光掠影般從眼前淌過,那些備受冷眼的日子,明明救了人卻要被誣陷貌醜“嚇殺”孩子的冤屈,新婚之夜被丈夫連夜休回家的屈辱……

“不後悔。”花娘語氣充滿堅決,“你不會明白的,姑娘,如果你是我,你一定也不會想再回到那些因為容貌而備受委屈的日子。”

玉晅拍拍她的手背,“花娘,對於你的過去,我十分惋惜。但我覺得,這天地浩大,風物遼闊,人不應該被禁錮在容貌的樊籠裏,紅顏易逝,誰還沒有變老變醜的一天?心的美麗才是永恒的,不是嗎?”

花娘慘然一笑,“可是好多人總喜歡用容貌去評判一個人的心地。”

“所以,我們才無需太在意別人的眼光。這世上,貌醜者有之,心醜者有之,天生容貌難以改變,但心的美醜我們卻可以自己抉擇。”

“用心做自己,就夠了。”

“用心做自己……”花娘喃喃道,“身不由己的我,能做到麽……”

玉晅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笑意柔軟,“這個問題,需要你自己去尋找答案,我無法替你回答,因為我也在一直在追尋,但是不試試,怎麽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呢?”

花娘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有人正走過來。

聽聲音,似乎只有一人。

“花娘子,我方才好像聽見你呼喊,便過來看看,你沒事兒罷?”外面那人聲音略帶滄桑,不算年輕,是個男子。

花娘頓時一急,朝著玉晅指了指自己咽喉,又擺擺手。

玉晅明白,花娘現在是一副耄耋老人的樣子,聲音也是嘶啞老態,一說話便會露餡。

外面那人等了等,沒聽見回音,只當花娘出了什麽意外,擡手就要掀簾進來。

光線一亮,簾子馬上就要被掀開。

玉晅頓時站起,轉身,擋在了花娘身前。

過往那些創傷已在這女子心中留下深深傷痕,以至於現在已經成了一種執念,這種對於外貌的執念讓她無法用醜態的自己來面對旁人。

執念的消除總要經過時間的沖刷,現在,需要幫她維持住那份體面。

“花娘的帳子裏剛才進了一只老鼠,她受了點驚嚇,老鼠已經被趕跑了,她剛睡下。”玉晅朝進來這人道,又覺得這人有些眼熟。

她腦中飛快一轉,認出這人正是白日裏在花娘攤子中和他們坐在一桌的那個中年男子。

這男子有些清瘦,臉容清俊,氣質溫和,瞧著很是面善。

看見玉晅,似乎也有些驚訝,“是姑娘你呀。”說著,往裏面看了看,果然看見花娘已經躺下。

他神色一窘,趕緊收回目光,不再亂看。

“啊,原來是只老鼠啊,我就是聽見動靜過來看看,既然沒事,那我便不打擾花娘子了。”

他說著放下帳子,轉身就要退開。

“先生請留步。”玉晅跟了出來,目光在他頭頂處頓了頓,忽然問道:“冒昧問一句,先生上山所求所願為何?”

那男子神色一僵,望了望她,搖頭苦笑,“此事告與姑娘怕是也無能為力,我所求之事除了佛祖,無人能相助。”

留下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他就匆匆走了。

壓根沒給玉晅再問的機會。

“他是義善堂的掌櫃,姓李,為人慷慨仗義,樂善好施,他開的義善堂專門用來收留那些無家可歸的流浪孩子和小乞丐。是我們這兒出了名的大善人。”身後的帳篷裏傳來花娘的話。

義善堂?

就是當初她把郭員外給的那些”驅鬼“錢捐給的那個義善堂?

玉晅走進來,皺眉問,“他家中近日可是出了什麽變故?或者有沒有人去世之類的?”

花娘想了想,“李掌櫃已年逾花甲,家中雙親早已去世多年,他這一輩子也一直奔波於做善事,連妻都未曾娶,變故倒談不上。所以你別看他如此年輕,實際年齡卻已六旬有餘,大家都說是他一生太過無私忘我,感動了天神,所以才保他一直容顏不褪長生不老。”

“哦,對了!”花娘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他開的那家義善堂,聽說不久前接連死了幾個小兒,都是莫名死亡,他是不是因為這個上山?”

玉晅想到李掌櫃方才頭頂的幾盞命燈,心底一顫。

那些命燈像一盞盞微弱的燭光重疊在他頭頂上方,白日裏因為光線太強而被遮沒,到了夜間才能被發覺。

粗粗數下來,不下七八盞命燈。

而一個人,終其一生只有一盞命燈。

人死如燈滅。顧名思義,這命燈在人生前會一直長燃,直到人死亡的那一刻才熄滅。

這李掌櫃頭頂為何會有這麽多命燈?再聯想到那些莫名死去的小兒……

玉晅渾身一冷,突然有了個可怕的想法。

“花娘,是不是曾進寺祈過願的人都會被贈一個香囊?”

“是的。”

剛才驚鴻一瞥間,李掌櫃的腰間也掛了一個金色香囊。

那就說明,他之前就去過佛寺。

當時,他許的又是什麽願呢?

……

“主上,我等潛伏在八公子身邊,發現這處青山寺正是八公子用來進行某項秘密計劃的地點,裏面有一處地宮,八公子對那裏極為機警,除了他和心腹黑鎖,其餘人一律不許靠近。為免打草驚蛇,屬下未敢輕舉妄動。”

“地宮?”

明夷瞇眼看著蒼茫的山峰,神情若有所思。

“你們先盯著老八就好,明日我會和天界公主一起進去探一探,到時候你們隨時接應。”

“還有,”他話鋒一轉,“老九到哪裏了?”

赤影道:“血冥的人已經到了雪翠山,好像打算在此處碰碰運氣。我們要不要直接放出公主在山上的消息,引他們上山?”

提到小公主,明夷目光微微一動,忽然閃過白日裏她仰起那張雪膚花貌的臉笑著對他說“小心”時的樣子。

他嘆息一聲,眼底掠過絲絲惋惜。

可惜了……

不過,這絲情緒轉眼便被他掐滅。

隨後他淡淡道:“直接放出小公主的消息,依老九那個謹慎性子,十有八九會以為這是個套,怕是不肯乖乖上鉤。”

“那依主上的意思……”

一旁忽然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夾雜著憤怒的叫罵。

明夷看清那群人,唇邊勾起一抹神秘的笑。

“瞌睡遇上熱枕頭,現成的魚餌這不就來了麽。”

“對了,可以把老八的屬下白鎖放回去了,讓他們先去狗咬狗。”

八公子,你可別讓我失望啊。

他揮揮手,示意赤影退下,自己隱在黑暗中笑著等待這幫人靠近。

不遠處,被揍得和豬頭也差不了多少的知府公子在狗腿子們的攙扶下一瘸一拐走了過來。

一邊走一邊大罵,“真是豈有此理,我長這麽大還沒被人這麽揍過,還是連著兩次!那個醜八怪,我一定要殺了她!你們明日就給我下山喊人,把我院子裏的護衛都帶上,就在山下堵著,不把她抓住大卸八塊,難消我心頭之恨!”

“那個婆娘竟然敢這麽羞辱公子,如此大仇怎可等到明日!”一個狗腿子義憤填膺道。

知府公子腳步一頓,“胡三,你可有什麽替公子爺報仇的方法?說來聽聽。”

狗腿胡三嘿嘿笑,“爺,您忘了,那婆娘身邊不是還有一個小白臉麽,這婆娘雖然打架兇得很,可沒見那小白臉出過手啊,再說,那小子長得人模狗樣,溜光水滑的,一看就沒在練武場上挨過風吹日曬,咱們這麽多人還制服不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白臉嘛!”

知府公子眼光一閃,“可我把他打一頓有什麽用?又不是打在那醜八怪身上!疼的又不是她!”

“哎呦,爺,這愛侶之間啊,打在一個人身上,可不就疼在另一個心上嘛。再者,誰讓您去打他了?”

“嗯?”知府公子開始有些不耐煩,“胡三,你有屁就放,磨磨唧唧想說啥?”

胡三眼瞅著公子不悅了,立馬道:“爺,咱們此行上山,不就是為了……嗯……”他指指自己的臉皮,“那麽一張美人皮麽,您看那小子那張臉……如何?”

提到這個,知府公子臉色更加不悅,隱約帶上狠戾,似乎被戳到了痛處。

良久,他才惡狠狠道:“可當朝公主喜歡的是那個勞什子‘第一美男子’謝琨之,我就要那小子的皮!”

“哎喲,爺,我的爺,那謝琨之雖然長得玉樹臨風,可您不覺得,在那小白臉面前,活脫脫被襯成一棵狗尾巴草了麽!”

“您要是得了他的皮,那公主還能再去看謝琨之一眼?”

知府公子想著白日裏那張顛倒眾生流艷生花的臉,有些心動,“有那惡婆娘護著,如何把那小白臉弄出來?”

“請問諸位是在找我嗎?”,一個笑吟吟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一道修挺的身影從暗夜裏悠悠轉出,廣袖翩翩,眼眸含笑。

這人走近,唇角笑意溫柔。

知府公子和他的狗腿們卻忍不住生生一個激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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