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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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小山村還有一個習俗,新嫁夫在頭五天內除了自己的妻主外,其他人一概不能見,只能躲在新房內,吃飯洗澡都是在新房內。因而自那天在喜宴上見到莫兒之後,我足足有幾天沒能見到莫兒。

早上在屋外劈柴的時候,鄰居的小女兒讓朱二捎話給我,說是莫兒想見我。所有人都知道我當莫兒是孩子來看的,也不敢對我們說什麽閑話,林叔理解新嫁夫的思家之苦,再說莫兒經常跑來朱家玩和朱二一家相處也甚為融洽,他自是同意讓我將手頭的活兒幹完後去看看莫兒。

想著可以見到莫兒,我劈柴的動作更快了,不消一會,本來要在晌午的時候才能劈完的柴,我一頓飯的時間就搞定了。蹲在臺階上抽旱煙的朱二斜睨我幾眼,嘴上的煙抽得叭叭響,我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她喊住了我,然後自己轉身回屋。我惦著腳尖在外屋瞧屋裏,朱二很快就出來了,手裏拿著紙包著的菜幹,讓我交給莫兒。

“莫兒他爹狠心,他娘又不理事,你勸勸莫兒寬心點,誰家的兒郎嫁人不是這樣的……”又蹲在一旁抽煙,抽的叭叭響,目光盯在不遠處的朱朱身上,他正歡喜地向他爹展示他畫得紅通通的臉。

自朱朱那日一高興說漏了嘴,讓豬肉榮知道他和我還未圓房,只是名義上的夫妻後,她跑朱二家跑得比以往都勤,就算有事忙,隔個三五天就一定要過來一趟,還不忘送上一大塊豬肉。吃得朱朱更加圓滾滾,越發有當豬的潛力。

朱二對豬肉榮持觀望的態度,不是很熱情也不是淡漠,倒是林叔,對豬肉榮越瞧越順眼,有時歡歡喜喜地牽引她進屋喝茶,時不時對朱二小聲嘀咕幾句,但朱二還是瞅著不說話。

這會兒我裹著朱二交給我的東西,一只腳才剛踏出門,豬肉榮滿臉油光出現在我面前。我眼角一抽,低頭看她踩在我腳背上的豬腳。她還不知道所以,從我肩膀上探過腦袋朝門裏嚷嚷:“朱姨,林叔……”

我空出一只手,使出我的兩指神功,對著豬肉榮肉乎乎的屁股一側就是一掐,她紅潤的臉立即變成豬肝色,從我身邊彈跳開,跳開前還狠狠踩了我腳一下,我吃了個悶虧,腳背都麻了……

門裏邊的朱朱一把將我推了出去,歡喜地將豬肝色的豬肉榮迎了進去,我眼睜睜地看著門扉在我面前“啪”地一聲合上。

莫兒妻主家的人見到是我,也沒多驚訝,指了一個方向給我就去幹農活了。坐在小院子裏挑菜洗米的幾個男人,最大的十七八,最小的也不過十歲,這當中有的是莫兒的公公,也有莫兒妻主的夫郎。

這村子比我現在所住的村子要有錢一些,靠著賣藥材過日子,就算一天不下地幹活也有收入,到年尾時也有節餘。因而一戶人家娶多個夫郎並不算過分的。莫兒不是他妻主的唯一一個夫郎,他是第三個進門的兒郎,是所有夫郎中最小的。

禮貌性地跟院裏的人打了聲招呼就匆忙跑向莫兒所在的房間。

這是新房嗎?我杵在門口久久不敢朝前邁開步子。

紙窗關得嚴嚴實實的,從裏到外多加了層布,將陽光完全隔在屋外,也沒點蠟燭,一股怪味道撲面而來,又悶又黑的屋子,若不是莫兒就在這裏,我肯定早就奪門而逃了。

“是柳姐姐嗎?”黑屋子的角落裏傳出莫兒怯怯而稚嫩的嗓音,有些沙啞。

見我沒應,他焦急地再喊了聲;“是姐姐你嗎?我是莫兒啊……”屋裏傳來一些雜聲,再沒聽到莫兒的聲音。

我焦急地走入屋內,勉強在這光線不足的四方屋子裏尋找莫兒的身影,終於在倒了一地的銅臉盆,椅子的地方看到趴在地上的小身子。我將他抱起,扶起歪在一旁的椅子將他安置在上面,還沒坐直身子,莫兒就趴進我的懷中,手緊緊抓著我的兩邊衣袖,想哭又不敢哭地小聲啜泣。

我被他這麽抱著,看不到他的臉,只覺得手腕上濕濕熱熱的,想必是莫兒的眼淚。

“莫兒……”

“柳姐姐,你說莫兒是不是以後都得在這裏生活?”他帶著哭音的話從我懷中悶悶傳來。

“莫兒嫁人了,自然是得在這裏,但莫兒也可以去朱姨家找柳姐姐的,不哭了啊……”輕推開懷中的人,拭去他臉上的淚。

“莫兒好痛,妻主每晚都那樣……他們說這樣才能有寶寶,莫兒不想啊,很痛,姐姐,你幫幫莫兒好嗎?”他又開始低低地哭,哭得快斷氣了,咳嗽地厲害。

我撫著他的背,幫他順順氣,卻又不能說什麽只好沈默,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有女才是福,這麽些觀念在村民心中已經根深蒂固了,但是他們卻要求莫兒這一個才八歲的孩子……這是別人的家事,我就算怎麽不同意還能說什麽嗎?對於我這個外鄉人,他們本就不喜我,再做出一些不合他們村習慣的事,恐怕不行。

低頭聞到莫兒身上的味道,有汗酸味還有雨雲後的味道,這些都交融在一起。

“莫兒,你有沒清洗過身子?”

“公公說要後天才可以洗澡,平時只是擦下就可以了,到晚上又要出汗的……”

我面如死灰。別人結婚是一件喜慶的事,怎麽到了這裏反倒成了受難日?若我是男兒家,早就一頭撞死了,難為莫兒了。

“對了,朱姨有東西給你。”我拿出裹在紙包中的菜幹。

小家夥看到我手裏提著的東西,立刻笑了,寶貝似的捧著,“朱姨人真好,知道莫兒最喜歡菜幹了,我爹都沒待我這麽好過……”

“莫兒的爹這些天有沒來看你過?”

他搖搖頭,“爹爹要照顧妹妹,不會來的。爹爹說只有莫兒嫁人了,妹妹才有錢上學,家裏才吃得起飯。爹爹沒有騙莫兒,妻主給莫兒的聘禮很。”他越說聲音越小,興許是勾起了他的思家之心。

在缺糧的日子裏,賣兒女並不是一件稀奇的事,況且男子的地位本比女子來得低。

冬去春來,生活又翻開了新的一頁。春暖花開的時候,豬肉榮的花轎擡進了朱二家裏,我倚在竹門上,看著一身大紅嫁衣的朱朱蓋著喜帕由林叔牽著坐進轎內,幾個身強力壯的轎夫面有苦色地擡起花轎,豬肉榮春風得意騎著迎親的毛驢在前面引路,一行人吹吹打打離開,就快把朱家小小的木門擠破了。

朱二還是老樣子,蹲在石階上抽著她的旱煙,看我一眼又狠狠吸了一口。我笑笑得朝她點點頭就進屋。朱二人是很好的,她擔心我看不開,又不能阻礙了朱朱的幸福,我其實沒有什麽不高興的,相反的,我還會祝福他,祝福這勇敢的豬,是到我這個假妻主退場的時候了。

挑著新劈好的木柴到熱鬧的集市上,趁著人來人往的空擋,推銷我的木柴,雖然朱朱嫁人了,但我還欠朱家的債,不是有句話時這麽說的嗎,出來混的遲早是要還的,那就還吧。

從幾個挑木柴的顧客嘴裏聽說了一些在小山村裏聽不到的事。是關於我南柯一夢的,夢中的人物都在顧客嘴中傳著。

京都裏發生很大的人事調動。二皇女集團倒臺了,而她手下的人也都紛紛墜馬,這名單中七皇夫和宰相之女首當其沖。自古以來就有聽聞皇宮裏勾心鬥角得厲害,清朝九子奪嫡更炒得很紅火,如今,風月王朝的皇子們,也到了為一皇位拼個你死我活的地步。以二皇女為首的集團勾結夷族,殘害手足,罪惡滔天,唯有一死以息聖怒。

從前見到二皇女的時候,我就多多少少知道她有獨攬天下的野心,按女皇對她態度,會有今日的結局是意料之外而又情理之中的。最讓我震驚的卻是七皇夫風無,他同鳳傾月協助二皇女叛國,加之曾肆無忌憚、輕視聖顏地劫官銀,罪加一等,判淩遲處死。

我沒有想到的是,當年風無不是去姑蘇采購藥材,而是劫運往浙閩的官銀,當著女皇的面,行事如此大膽。

“那之後呢?其他皇女呢?”我繼續問著挑柴的人。

挑柴的人望了我一眼又接著道:“宰相大人自知教女無方,向聖上告老還鄉,自此不再踏入京都半步。七皇女因犯了些錯而被貶為庶人。如今宮裏的皇女都散了,沒剩幾個。”

收拾好東西,經過菜市場的時候,我不由地多望了幾眼。幾天前,風無和鳳傾月一幹人在就這裏回望了他們在人世間的最後幾眼便匆匆告別人世,血灑刀斧。曾經的天之驕子,竟落得這麽一個下場,我嘴裏有些苦澀。

他們的故事結局雖然不是很完美,但也不枉來人世間走了一遭,不至於落得身首異處,無人裹屍。前宰相鳳卓老淚縱橫,親自為兒收拾屍骨。據百姓所見,曾見到過一個相貌酷似前七皇女的女人,領走了早已失了溫度的前七皇夫的屍體,翻身上馬,抱著屍體長嘯一聲便揮鞭絕塵而去。

風無,你說這是不是命運弄人,為什麽要到你離開了,才真正有人發覺你的好?

仰望了下天空,黑壓壓的,從早上開始就悶悶的了,是要下雨了吧。托了托肩上大包小包的東西,離開人聲鼎沸的菜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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