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藏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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恬雲仿佛能透過陳縉的眼中瞬息萬變的情緒,看見他內心深埋著的,濃烈的瘋狂。

面前的這個人,如果沒有過相伴近二十年的感情。

如果他不曾給予過自己那麽多溫柔。

如果不是知道他生了病。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如果他不是陳縉。

就這樣的精神病,她真的一秒也不想跟他多待。

到最後,恬雲還是沒能把他趕出去——在他雙手抖動得不正常、進屋就著水吃了一顆藥之後。

陳縉安靜地坐在沙發上,臉色蒼白,襯得他的瞳仁更像是兩顆漆黑的玻璃珠子,沒有什麽生氣。

此刻的他,仿若一件易碎品。

但同時也是一件危險品,易燃、易爆、有著強烈的腐蝕性。

恬雲對此有很清晰的認知。

正常的、易碎的那些名貴瓷器,都會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博物館的透明罩子裏,而不是像剛剛那樣猛地發動引擎要將自己撞個稀巴爛,時刻準備著要玉石俱焚。

恬雲幫陳縉倒好水,又去給他煮粥,同時眼角餘光也隨時註意著他的動靜,揣在兜裏的手機一直是緊急呼叫的狀態。

——他要是抖到昏厥過去了,得撥120。

——要是突然暴起,就撥110。

——要是準備殺人放火,那還得再撥個119。

近來,她一向是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揣測陳縉的。

看著她忙前忙後的身影,陳縉靠著沙發上的軟墊,閉上了眼睛,腦海中走馬觀花似的晃過了前一陣子每天都泛著甜的日子。

還有那麽長又那麽久的,讓他沈溺在溫柔裏的最初十幾年。

然後就是他一點也不敢回想的,遍尋不到她蹤跡、行屍走肉般的那六年。

她怎麽能這麽殘忍,一邊給了他無盡的溫柔,一邊又斬斷他餘生所有的念想。

果然,見他將將好轉了,恬雲就抱著臂坐在了沙發對面,對他做著審判:“還能開車回家嗎?給你叫個車?”

陳縉垂眸,手指緊緊扣住沙發邊緣的縫隙,擺出抗拒的姿態。

恬雲勸他,“你留得了一個晚上,也留不住人心。”

陳縉:“能留一晚是一晚。”

恬雲:“你再這樣,我就去酒店住了。”

!“我會跟去……”陳縉不為所動,又故伎重演地揪住了她的衣角,擡頭微微笑著看她,“這樣你就甩不掉我了。”

恬雲:“……”

他們已經鬥爭了一個晚上,事實就是,跟陳縉比腦子有問題她比不過,比不要臉,她更加輸。

物極必反,恬雲也怕了他,不想逼得太過,抱了一床被單出來給他,“睡沙發……”

陳縉歪了歪頭,“憑什麽?”

憑什麽?憑這裏是她家!

恬雲冷酷了,“那你出去。”

陳縉抱過被子把自己蓋得嚴實。

許久,沒聽到恬雲再驅趕的動靜,他又露出一個腦袋透氣,乖巧地閉著眼,“我要睡了。”

恬雲:“……”轉身回屋。

「哢嚓」一聲,臥室的門落了鎖。

樓旁灌木叢被風吹得沙沙響,從陽臺透進客廳,是陳縉從沒留意過的聲音。

半晌後,那雙緊閉的眼緩慢地睜開了,上面覆著一層又黑又密的睫毛,看起來有些空洞。

他仿佛自虐一般,長久地、直勾勾地盯著那扇緊緊闔上的門。

徹夜未眠——

隔天下班後,恬雲像往常一樣步行回家。

到了樓下,看見熟悉的車子,她步伐一頓,隨即回轉,走到距離小區隔了一條街的地方,在一家小店裏解決了晚餐。

直至天色漸晚,也不見那輛車駛出,才找了家酒店登記入住。

不過想到自己花錢租的房子被鳩占鵲巢,心裏還是好氣,她憋著一團火,直接把陳縉的手機號和微信號都拖入了黑名單。

想的是靜悄悄地過幾分鐘的癮,然後再拉出來。

——到底還是殘餘著理智,不想過於挑釁一個精神病,給自己招惹麻煩。

但昨晚本就沒睡好,她原本只是趴在床上,卻不知不覺就睡過去了,沒能夠及時清醒過來。

第二天是周末,沒有工作日固定響起的鬧鐘提醒,她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還是被電話叫醒的。

她看了眼屏幕,是陳老爺子的來電。

難不成是陳縉找不到她,去找爺爺告狀了?如果是這樣,她反倒不太擔心,輕松地接起電話。

接完了才發現,她好像把陳縉想得有點壞了,陳老爺子只是叫她回去吃個午飯,不僅!陳縉不在老宅,陳繪繪也不在。

他就是一個人寂寞了,才給她打電話的。

錯怪陳縉,恬雲有些微的不好意思,掛斷電話後,就把他從黑名單裏拉了出來。

簡單收拾了下,陳家的司機傅叔就發來信息,說是快到了。

住在酒店解釋不清,因此她提前趕到了小區門口,裝作剛從裏面出來的樣子,然後才上了車——

一頓午飯吃得相當溫和平靜。

夏日午後,陳老爺子還準備了解暑的綠豆湯和各種精致的小糕點。

兩人慢悠悠地聊著,恬雲才知道,陳若懸和黃韻這次回來後,暫時就不走了。

“本來還是要走,機票都買好了,被陳縉給攔下……”陳老爺子慢條斯理地解釋,“說是他這幾年太累了,要休息一段時間,讓他們回來看著陳氏,前幾天剛交接完。”

恬雲才想起,難怪昨天早上她出門時,陳縉還沒走,至於昨晚她看到車子還停在樓下,連位置都沒變,恐怕是陳縉一整天根本就沒離開過。

她猜測,大概是陳縉病情撐不住他再工作了。

這樣也好,他確實該修養一段時間的。

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著老爺子話裏有話。

殊不知,陳老爺子此刻面上放松,心裏卻是緊繃著。離開商場後,他很少再有過這種緊張當中又夾雜著興奮的情緒。

像是要準備談下一個大案子。

自然是大案子,這可是他兩個孫輩的人生大事。

陳老爺子感嘆:“我看陳縉這就做得不錯,事業是重要,但生活才是人生的重心,不同的階段,是要有不同的側重點。”

見恬雲不明就裏地跟著點頭,他又試探著開口:“恬恬呀,你們倆現在年紀也都不小了。你看,你現在有什麽想法沒?”

恬雲只當老爺子到了這個歲數,也跟普通老人家一樣起了催婚的心思,正準備糊弄過去,誰知他下一句又道:“哎呀,你看陳縉怎麽樣?”

她懵懵的,什麽怎麽樣?是陳老爺子也看出陳縉瘋了的事不成?

見她呆呆的沒回答,陳老爺子只覺得她是不好意思跟他說他們在談戀愛的事情,便權當不知,提起別的話頭,“你們打小一塊兒長大,知根知底的,感情也深,我看你們是真的般配。”

開了個頭之後,接下去!的就都好辦了。

“一開始陳縉病得厲害,他爸媽鬧別扭、我要顧著你們奶奶……都忘了關心他,那時候也就你陪著他說話。”

這也是陳老爺子一直以來的愧疚,陳縉大了之後對他們若有若無的疏離。

他都看在眼裏,但確實是他們對不起他,現在也只能盡力地去彌補。

“小時候別人家兄弟姐妹哪有不鬧的,就你們倆,大的照顧小的,小的也黏著大的,我們看在眼裏,不知道有多歡喜。”

“而且你們可能都不大記得了,以前你們奶奶還在的時候,一直說要給你們定娃娃親……”

把憋著的話全說出口後,他總算是松了口氣。

幾月前,陳老爺子一直都對陳縉提出的要求持著觀望的態度。

他遲遲猶豫不決,除了是被陳縉的隱瞞氣得跳腳,更多的還是在目睹了兩個兒子都不大圓滿的婚姻之後,對孫輩婚姻發自內心的擔憂。

陳縉突如其來說要結婚,他看不透陳縉究竟是不是出於真心,還是只是兒戲,如果兩人今後過不到一塊去,那一下子傷的是兩個。

都是他看大的孩子,所以他對此更加慎重。

直到最近陳縉做出暫放陳氏管理權的決定,才讓他真正下定了決心。

陳縉的理由是,想抽出一段時間,好好地經營感情,陳老爺子著實被他這樣的抉擇打動了。

而且要是兩人真的情投意合能在一起,他也是樂見其成的。

當然,關於結婚,他自然還是得再征詢一下恬雲自己的想法。

恬雲則是更懵了,隨著陳老爺子絮絮叨叨,她琢磨著,是不是上次陳縉在壽宴上直接把她抱走,惹人懷疑了。

越想越覺著是,在陳老爺子說完後,她嗔怪著拒絕道:“我只把陳縉當哥哥啦,爺爺您就不要亂點鴛鴦譜了。”

陳老爺子一時還是沒把她的拒絕當真,只當是小姑娘家面子薄。

不是他非要強摁頭,實在是因為,他當下對兩人的感情半點疑慮也沒有。

他們小時候相處得就好,再加上他壽宴的時候,兩人確實舉動親密。

最關鍵的還是,根據陳縉的說法,他們這幾個月已經相處得蜜裏調油,結婚也是遲早的事。

但陳老爺子並不清楚,那是因為當時的陳縉還沈浸在最後的甜蜜漩渦裏,才會臉大地說出了這!麽一番話。

換做現在的陳縉,要是知道爺爺在這麽不合時宜的時候,突然起意要送他這麽一份「大禮」……

陳老爺子沒摸清楚情況,甚至已經計劃著,從自己手頭給她劃多少房產和現金過去,讓小姑娘嫁得更安心一些,免得以後手頭緊,在陳縉面前擡不起頭,受了欺負也不敢說。

他哪裏知道,連小姑娘手頭僅有的那幾百萬,都陰差陽錯地被陳縉給薅走了。

陳老爺子又接著誇下海口:“不要有什麽顧慮,爺爺給你撐腰,只要你願意的話,年底爺爺就給你們辦個最豪華的婚禮!”

結婚??

恬雲驚悚了。Σ(っ°Д°)っ

腦子一麻,謊話跟著脫口而出:“爺爺其實我有對象了,我們在一起很久也有結婚的打算!只是之前一直還在磨合,沒告訴您,您以後就別操心這個了!”

說完,兩人面面相覷。

陳老爺子傻眼了。

事情跟他想象的,好像不大一樣?

緩過神來後,他還是有些疑慮:“怎麽突然就有對象了?不是陳縉?”

一個謊言要用無數個謊言來圓,恬雲在這一刻之前沒想到,她也會像宋圖南一樣撒這種愚蠢的謊。

之前她還譴責宋圖南的行為,現在看,他們倆簡直是半斤八兩。

但此時她也考慮不了那麽周全,心一橫,想著她好歹幫過宋圖南那麽久,也該是他回報的時候了,便照著宋圖南平時對他爸媽的說法,原封不動給陳老爺子來了一遍。

宋圖南的故事編得很有信服度,細節完整,照片作證,以至於陳老爺子也被她說得信了,心裏暗罵陳縉謊報軍情。

恬雲還算有點良心,擔心宋圖南被陳縉打擊報覆,最後又叮囑了老爺子:“這事兒弄得也太尷尬了,您也別告訴陳縉啦。”

但要是她回過頭仔細瞧,就會發現,讓她心虛氣短的這個人,此刻正靜靜地站在門口。

吃飽了撐著聽了一下午墻角的陳縉,臉色平靜得就像是雨後那一片空茫無雲的天色。

下一秒,他沒有進門,直接回轉了。

昨晚聯系不上她,看著微信上醒目的紅色感嘆號,陳縉的心情極其壞。

等到今早他突然發現她在小區門口,一時間又驚又喜,便驅車跟著她回了老宅。

不過他應該早點!進門打斷陳老爺子的話的。

而不是懷著一絲僥幸的期待,把整顆心捧到她跟前,由著她再一次摔個稀碎。

他太難過了。

眼裏酸脹又幹澀,沒有淚,眼前、腦中卻糊成一片。

不想再細究她嘴裏究竟哪句真哪句假,她不要他之後又打算去跟著誰,是宋圖南、還是沈寓……都不重要了。

發動引擎,車子像離弦的箭般沖了出去。

天邊的日落令人眩暈。

飛揚起的塵土中,他撥通了歸屬地來自雲城的一通電話。

對方很快應答:“先生,都已經為您準備好了。”

恬雲離開陳家後,傅叔將她送回了小區門口。走到家樓下,看到停在樓下的車子已經不見了,松了口氣。

她如往常一般上樓、開鎖、進門、換鞋。

只是關上門的那一刻,熟悉的清冽氣息再次從背後將她籠罩住,其中還裹挾著若隱若現的不舍,以及山雨欲來的激烈。

恬雲動作頓住,無奈道:“陳縉你……”

話未說完,鼻息間湧入一股刺鼻的氣味,眼前一黑,她失去了意識,身子軟軟地倒向陳縉的懷裏。

陳縉抱著昏過去的人下樓,拐過轉角,將她安放在車子柔軟寬敞的後座上。

然後從她的包裏抽出她的手機。

車子逆著風行駛。

五個小時後,到達雲城。

烏雲壓頂,雷聲轟鳴,是夏日暴雨的前兆。

陳縉站在窗邊,凝視著陰沈的天,和烏沈的海,猜測著暴雨何時將至。

他突然又想起那天她說——

你過得不好,那是你自己的問題,不是我的錯。

說得對,她沒有錯。

所有的錯都在他。

錯在最開始時他看不清自己的心意,錯在後來他用最卑劣的手段竊取了她的愛意,錯在現在明知她不願意還要把她困在身邊。

錯在他至今,毫無悔意。

在最冷的冬天,她把凍僵的他揣進了懷裏,回暖過來,他卻只想把她嚼碎了吞進肚子裏。

他就是一只不知感恩的、惡意滿滿的蛇。

陳縉失神地盯著躺在床上昏睡不醒的人,心想,誰讓她又想把別人揣進來呢。

明明抱著他一個,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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