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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檢查廄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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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方纓不由自主跟著他們進了門,暗中看了金日磾一眼,只見他臉色依然略顯蒼白,但精神已經好了很多,看來此前的傷勢無礙。

仿佛感應一般,金日磾回望向她,也沖她微微一笑,略一頷首。

九方纓心裏登時有了底氣,鎮定自若地入座。

三人湊在一起,金日磾也不賣關子,沈聲道:“今日陛下臨幸承華廄,其中有廄馬發狂,驚擾到陛下與廣陵王,因此茲事體大。”

“有人投毒?”聶紹立即道。

九方纓一陣悚然,不由自主道:“竟連皇家廄苑也敢……”

金日磾看著她,頗為無奈,“更重要的是,除去天馬,其餘馬匹皆有不同程度癥狀……”

九方纓怔住,瞬間明白他的意思,脫口而出:“不可能!舅舅一心只飼餵天馬,他怎會去做這種事!”

金日磾隔著桌子從下面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地道:“承華廄上下因此事被全部問責,並非只暴先生一人。”

聶紹捧起茶杯淺啜一口,裝作沒看到他們之間的動作,唇角卻帶上了弧度。

見九方纓情緒平定了許多,金日磾繼續道:“幸而對於此事,陛下責成由我與霍都尉共同查辦。但細想其中情形,我心中總有些疑團……”

霍都尉?……啊,是那個膚色白皙的青年,對她極不客氣,甚至是警惕。

可這其中有何疑團?九方纓疑惑地看向金日磾,可畢竟口說無憑,若是可能,她應去廄中親眼看看這些病馬……

金日磾向她一點頭,“今晚若不著急休息,不如一同去承華廄看看。”

九方纓心裏一跳,觸到他的目光,登時有些臉熱,她原本正在這樣打算,沒想到他竟然先說出來了。只是……

似看出她的顧慮,金日磾低聲道:“你也極擔憂暴先生的安危罷?這都是為了調查,毋須擔心我受牽連。何況天馬也與你有緣,總之……無論陛下如何問起,我自有辦法應對。”

他向她眨眨眼,好不俏皮——逗得九方纓忍俊不禁,終於繃不住笑了。

金日磾看著那張俏臉,自從得知她為女兒身,平素舉止不敢再如過去一般恣意,但也多了些不同尋常的情趣。

原以為中原女子多柔弱之輩,如他的母親,背井離鄉和親匈奴,待到重回故園,又成了階下囚似的,無人探究她的過往,她的一生都是這般身不由己。

誰想到,還有那樣一種女子,盡管孱弱,卻在一步步為著改變自己的命運而努力。

回到家中,九方纓少不得撒了個謊,說舅舅外出與同僚吃酒,今天怕是不回家了。薛林氏唏噓一回,因自己身體也尚未康覆,只得少管些事,由著他們去。

戌時過半,九方纓服侍薛林氏吃藥躺下,算準時間出門。

路過對面的酒肆門口,九方纓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幸而沒見到文朝雲的身影。她暗暗松了口氣,但猜想文朝雲也並不是愛在背後說人是非之人,也就放心地往巷子口匆匆去了。

燈火中,文朝雲從門後走出,怔怔地看著那個遠去的纖細身影。

“姑娘,可要告訴張爺一聲?”一個夥計湊了過來。

文朝雲回神,轉頭乜了他一眼,冷笑一聲,“若是你想告,還用問我?”

那長著一雙三白眼的夥計嚇了一跳,趕緊賠笑:“姑娘,我只知道上次那位爺咱們是真得罪不起的……”

文朝雲擡手止住他的話頭,目光冰冷,“我可以不追究你從哪裏來、為何在我這小小酒肆甘心當個夥計。但你既然為那位爺辦事,低頭默默辦便是,少在我面前逞口舌之快!”

夥計張了張嘴,露出為難之色,但文朝雲的神色絲毫沒有動容,他嘆了口氣,只得拱手告退。

九方纓小跑著趕出來,巷子口果然停著一架馬車。聽到腳步聲,金日磾從車裏探出頭來,向她招招手。

九方纓又是害羞又是興奮,快速跑過去上了馬車。車夫也不含糊,等她坐穩,立即揚鞭啟程。

馬車裏極為窄小,本是僅供單人乘坐,金日磾怕外人看出端倪而刻意如此安排,但現在,反而是他們二人擠在車裏。

馬車稍一搖晃,九方纓便往旁邊歪倒,羞得趕緊又坐直身體。金日磾不免失笑,黑暗中悄悄握住了佳人的手。

“你……你故意的。”九方纓朝它看了一眼。

金日磾無奈,“向昆侖神起誓,初始我真無如此綺念。”

九方纓啐了他一口,但依然由著他那只溫熱有力的大手握著自己的,臉上熱度久久不退。

又行了一段路,即將到達宮門前。馬車在路邊先停下,按照原本計劃,九方纓下車扮作仆從模樣,跟在車邊慢行。

一行人到了宮門前,九方纓遠遠地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頓時警惕。

“來人是金都尉麽?”那人已經開口了。

金日磾從容下得車來,向前拱手,“見過霍都尉。”他有意無意地將九方纓擋在身後,肅容道,“事關重大,先往承華廄去罷。”

霍光還禮,既不贅言也不多看,仿佛沒見到九方纓似的,率先走在前面開道。一行人沈默無言,腳下只快步不停。

九方纓忙裏偷閑,暗中擡頭向金日磾望了一眼,只見他面色沈穩,並未因霍光的出現而感到意外。

她思索片刻,登時恍然,原來今晚的行動他一早就沒有向霍光隱瞞。

誠然如是,皇帝命霍光和金日磾一同調查,若是藏著掖著,倒叫同僚生疑,不如坦坦蕩蕩。九方纓不禁對金日磾越發欽佩。

只是,不知金日磾是否知道她與霍光早已有了一面之緣?

入夜之後四面一片寂靜,讓九方纓心中一陣不安——半晌後她才想起,只因承華廄的其餘人均被收押問責,這裏才顯出一股荒涼的味道來。

雕欄畫棟仍在,卻只是馬匹的居所,比不少民居更奢華。

霍光領著他們走近,裏面的馬都耷拉著腦袋喘氣,即便見到生人靠近,也都只是懶懶地“咳咳”幾聲,反應並不強烈。

九方纓幾乎呆住,眼眶一熱,幾乎落下淚來。

“今日見它們,如發狂般奔走,並不像現在這般啊。”霍光端詳了片刻,終於忍不住驚奇地開口。

九方纓請示般向金日磾看了一眼,金日磾微微頷首,從懷中掏出一把鎖匙。霍光看清他的動作,急忙道:“都尉且慢,若是它們再像今日……”

“若不檢查,只怕它們病情更嚴重。”九方纓冷冷地道。

霍光只得噤聲,看著金日磾打開門隨九方纓進去。他呆立片刻,心裏好氣又好笑,真是奇事,他竟被這小子的三言兩語給喝住了?

看到病馬,九方纓疾步趨近,那馬努力地想要別過頭,但九方纓將它的頭輕輕抱住,安撫地摸著它的鼻梁。

一股斷斷續續的熱氣噴在她的掌心,伴隨著嗆咳聲,九方纓忍著怒氣將其餘馬匹檢查完,轉回頭看著金日磾,咬牙切齒,“承華廄若放任這般下去,早晚無馬可用。”

“此話怎講?”霍光大驚。

金日磾也覺出不對,摘下邊上的燈往裏面探身進去,查看片刻,臉色也變得凝重。他看向正沈默地撫摸病馬的九方纓,垂眸思索片刻,喃喃道:“可今日所見的‘發狂’,又是怎麽一回事?”

看九方纓露出錯愕神情,霍光不由上前主動接話道:“今日陛下本要查看天馬的馴服情形,但有幾匹馬突然沖出來四處奔跑,險些驚擾聖駕……難道也是生病了?”

九方纓搖頭,自金日磾手中接過燈籠,二人手掌輕輕相貼,雖只是一瞬,看在霍光眼裏,卻覺得有些微妙。

“在下不敢斷言。”九方纓提著燈往馬槽邊照了照,俯身在剩下的草料裏撥拉,盡管霍光人站在外面,也聞到了一股異味,不由皺緊眉頭。

但九方纓渾若未覺,又轉頭在另一個角落裏扒拉著。看她如此全神貫註,霍光難掩心中好奇,只得向金日磾道:“金都尉,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應當是廄馬病了罷,豈非治那廄監一個疏於職守之罪便好?”

金日磾點點頭,“病馬們應是肺部有些病癥,確有廄監疏於照顧之錯。但廄馬發狂,卻並非這個原因。”他皺緊眉頭,“正是這個緣故,才要追查下去。”

霍光細細體會這番話,忽然腦海中掠過一道思緒,驚詫地看著面前的同僚,“莫非,在此之前你已……知道廄馬患病?”

金日磾神色不變,向他一拱手,“臣在黃門署養馬數年,稍有了解,今日白天見到廄馬異樣時心中便有猜測,但不敢妄言,因此才請……”他驀地停頓一下,險些將“阿纓”脫口而出,赧然片刻後立即改口,“請薛公子前來相助。”

暮色已深,霍光自然見不到他的神情,但金日磾還是有些臉頰發熱。他悄悄回望了一眼正半跪在地上的少女,黯淡的光依然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段,這樣的專註令他更為之心折。

“找到了。”就在二人各懷心思時,地上的少女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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