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燙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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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燙傷了手,本來也不算什麽大事,但因為下廚傷的,就不方便讓外人知曉了。畢竟君子遠庖廚,燕綏又剛點了個老饕作侍禦史,讓大臣們知道了免不了議論。

但徐嘉式還是知道了,提著燕植一起進宮。

燕綏坐在窗邊吹風,小胖子扁著嘴抱住燕綏,燕綏被勒得喘不過氣,左手掐了把燕植肥嘟嘟的臉頰:“碰到朕傷口了。”

小胖子聞言瞬間靈活地彈了出去,看著燕綏右手手背油亮的水泡,嘴巴上能掛個小油壺:“皇叔,你受苦了,嗚嗚,我再也不吃魚了……嗚嗚,不吃炸魚……”

燕綏失笑:“跟你吃不吃魚有什麽關系。再說,鱸魚不用油炸,油重就失去鮮味了。朕是炸蕎麥餅時沒瀝幹水。”

“蕎麥?是什麽,好吃嗎?”

“是一種糧食。朕也沒吃過,據說是好吃的。”

“素的能有多好吃?”

“和鱸魚搭配就不素了,何況還是油炸的。”

……

叔侄倆你來我往,燕綏說:“朕今日差不多熟悉了流程,過兩天再——”

徐嘉式突然冷聲道:“陛下做廚子上癮是嗎?”

燕綏還沒怎麽,小胖子倒是嚇得一激靈,縮了縮脖子,小聲道:“皇叔就下廚這麽一次……也沒給別人做……”

下一瞬,便有侍衛半請半拖抱走燕植。

燕綏看著手腳並用掙紮的侄子,到底是沒有阻攔的。

無關人等都退了下去,燕綏淡淡道:“不僅朕身邊,連禦膳房裏都是攝政王的眼線。放心,朕只是研究膳食而已,毒不死攝政王。”

燕綏午後借了禦膳房,本以為下廚不難,但站在鍋竈前便燙了手,在滿屋油煙中嗆得直不起腰。

雙順扯著嗓子正要喊「走水」「救駕」,燕綏已經被徐嘉式攥著胳膊拉出廚房。

濃煙滾滾中看不清來人,但燕綏熟悉那雙長繭的大掌。

“你怎麽來了,快做好了,你可以——”

“鬧夠了沒?”

燕綏的「嘗」字沒出口,徐嘉式一句話像是涼水兜頭而下。

燕綏這才感覺到手背疼。

君子遠庖廚,攝政王當然厭惡那股油煙味,也看不上胸無大志的小皇帝。

即便是不久前,兩人共同擺平吏部考試,也算不上君臣一心……

潛用殿中。

徐嘉式吩咐了雙順去找裴良方,看著燕綏散漫地趴在窗臺上,雙手攤出窗外。檐下的風將他衣袖吹得鼓起來,露出白皙纖細的手腕,手背上蓄著黃水的燙傷格外刺眼。

“當然毒不死臣,做出來又不給臣吃。”徐嘉式背手立在燕綏身後,高大的身形讓燕綏即使不回頭也感受到巨大的壓迫感。

燕綏咬了咬下唇:“即便朕給,攝政王敢吃嗎?”

“呵,陛下真想改行當廚子?剛任用了個會做飯的侍禦史,自己也躍躍欲試。旁人知道都要稱奇,張大人的食譜不僅能打動黃杉公,連陛下也為之著迷。往後讀書人們也用不著苦讀四書五經了,都去研究食譜。”

燕綏背對徐嘉式聽他教訓,挺直了腰不回頭,但控制不住的鼻子發酸耳朵發熱。

分明……分明重用張典他是讚成的,這麽快就翻臉不認人了,說得像自己是憑喜好用人的昏君似的……既然認為是昏君,就幹脆拉下皇位啊……一口一個自稱為臣,哪有臣下跟皇帝這樣說話的!

找來裴家後人,白頭吟的解藥指日可待,姓徐的越來越肆無忌憚了,到底是誰盼著徹底劃清界限?

徐嘉式看著燕綏肩頭顫動,多半是風吹的。手背燙出的泡薄薄的一層皮讓風吹得發皺,隨時要破的樣子。傷得多嚴重,有多疼,只有本人知道。

“臣跟陛下說話,陛下到底聽沒聽?”徐嘉式抓著燕綏肩頭想將他扳過來,還沒用勁便聽見叫疼。

徐嘉式丟開手拂袖:“疼些才好!陛下記著下次別到不該去的地方去,多用些心思在朝政上!”

燕綏手指抓著窗框,挺直脖子不回頭,連說話都不敢大聲,怕眼淚滾下來。

“朕不聽。朕就是要下廚。”

“陛下真以為看兩頁食譜就能成食神了。做出來的東西入不得口,只是糟蹋糧食。”

“好吃難吃關攝政王什麽事?永安王都沒說什麽,反正輪不著你來試毒。”

“永安王已經超重,上馬都不流利,陛下還要給他吃油膩增重的東西嗎?陛下就是這樣養育孩子的?”

燕綏心頭一窒,果然,這樣小題大做歸根結底還是因為燕植。

多細心的攝政王啊,怕故人之子暴飲暴食不利健康,發了好大的火。

燕綏仰了仰頭,讓不該有的委屈一並倒流回去,轉頭對徐嘉式道:“聽說,仁宗小時候也是這樣圓潤,後來不也身材挺拔嗎?攝政王,你也知道凈蕓是我燕家的孩子,朕怎麽撫養關你何事?”

徐嘉式眉目沈沈,久久沒有說話,最後向燕綏伸手。

“什麽?”

“食譜。”徐嘉式語氣生硬。

燕綏喉頭一哽:“朕背得食譜,就算燒了也沒用。”

“拿來!”

燕綏狠狠瞪他幾眼,拖著燙傷的雙手在桌上翻找。徐嘉式也跟著找,桌上卻只有筆墨和白紙。

燕綏自顧自抓了筆寫字,因為手背燙傷動作也相當受限,握筆的姿勢古怪,字跡也因疼痛而扭曲。

片刻之後,徐嘉式拿起紙張一看,是首七言詩——

鱸肥菇脆調羹美,蕎熟油新作餅香。

自古達人輕富貴,倒緣鄉味憶回鄉。【1】

燕綏扔下筆,手背的泡破了,疼得他直抽氣:“看得懂嗎?不懂去找永安王請教。”

徐嘉式將紙揣進袖中:“倒不如去找張大人。”

說罷便轉身而去,與剛進殿來的裴良方險些撞上。

裴良方夾著藥箱,扶了扶叆叇,看看兩人:“又吵?昨天不是還好好的。”

燕綏不喜歡他那戲謔的神態,淡淡道:“讓神醫見笑了。”

裴良方沒什麽世俗等級意識,在他眼裏,不管皇帝乞丐都是一樣,只有身患疑難雜癥的病人才能讓他眼前一亮。他和燕綏相對坐了,要拉過燕綏燙傷的手看,卻探了個空。

“怎麽,不疼?”裴良方也不急,自顧自打開藥箱。

水泡破皮火燒火燎地疼,燕綏抿唇:“神醫,你給朕把脈到底是何脈象?白頭吟的解藥什麽時候可以研制出來?”

裴良方拿出個一寸方圓的白瓷罐,旋開蓋子,反問:“為什麽非要解毒呢?一月一次,你和徐嘉式都還年輕,不算頻繁。”

燕綏紅了臉,除了徐嘉式沒人敢這樣對他說話,偏偏裴良方一本正經並不輕佻,燕綏也不好發作,訥訥道:“他不年輕了。”

裴良方耳朵很好使:“需要我開一帖壯陽補腎的方子嗎?”

“不、不……”燕綏急忙岔開這個話題,懇切道,“朕知道神醫志在四方,也不願為私事長久耽擱神醫。朕相信神醫有能力配制解藥,要把脈試藥或者紮針,朕都配合,請神醫盡快為朕解憂。”

“真的那麽想和徐嘉式斷得一幹二凈?”裴良方牽過燕綏燙傷的右手,從瓷罐裏挑出青綠色的藥膏,敷在患處。

藥膏接觸皮膚瞬間有股火辣辣的疼,燕綏下意識抽手,裴良方攥住他手腕:“一會就好了。這藥膏清熱消腫,用的是我在江州新發現的藥材。”

果然,瞬間的灼痛之後便是浸透皮膚的涼爽,由手背舒展到全身,燕綏聞到藥膏有種淡淡的清香,香味似曾相識,心中的躁郁也減輕許多。

塗好藥膏,燕綏收回手:“本就不是一路人。神醫,請你盡快解毒,朕必有重謝。”

裴良方把藥罐旋蓋,道:“坦白說,我至今沒弄清楚白頭吟到底是怎麽生效的,也沒有察覺到你們的身體如何受影響,短期來說無法配制出解藥。”

燕綏心裏咯噔一下,轉瞬之後又覺得如釋重負,覆雜情緒之下,他對裴良方道:“因為此毒實在古怪,所以神醫願意在宮中長住?藥王谷是否還有其他人……”

“倒也不是。”裴良方認真看著他,“我從生下來——還在娘胎裏就學習醫術,二十多年來各種頑疾都見過,解毒也有成百上千次,當今世上醫術沒有勝過我的了。這所謂的白頭吟,我一眼看不出毒性,極有可能——”

“極有可能什麽?”

“罷了,到時候再說。”裴良方摘下叆叇,從藥箱裏拿出柔軟的綢布輕輕擦拭,“反正陛下信我就是。我新開了幾副方子,一日三頓喝著,先喝上一個月再看效果。”

到底能否解毒,到關鍵時裴良方總是話鋒突轉語焉不詳。燕綏心裏不禁有些懷疑,藥王谷的傳人,真的像傳言中那樣醫術超神包治百病麽?

燕綏道:“神醫是有眼疾視物不清麽?朕宮中有地方進貢的上好的叆叇,神醫可以隨意挑選。”

裴良方手上頓了頓,戴上叆叇,將白瓷藥罐推到燕綏面前:“陛下是懷疑臣的醫術?”

燕綏不想說謊,摩挲著瓷罐道:“醫人不自醫的道理朕也聽過。”

裴良方罕見地笑了一聲:“難怪陛下總和攝政王爭執,一個心思太深有事也當作無事,一個心思太淺情緒都放在臉上。”

燕綏再怎樣好脾氣也覺得這話實在無禮。無論如何,此時他還是陳國皇帝,裴良方不僅沒有敬畏甚至言語指摘。揣測帝心就已經大不敬,說帝王心思淺薄更是狂妄。

手背上的傷不怎麽疼了,燕綏將藥罐推回去,語氣生硬道:“神醫的藥很有療效,想是不用再敷第二次了。”

“收著吧。我的醫術再好,燙傷總要幾天才能好全。”裴良方挎著藥箱起身,指尖在藥罐蓋上點了點,“這藥草是江州特產。當地小姑娘打了耳孔以草梗養護,不流膿不紅腫。倒還是徐嘉式摘了些隨身攜帶提醒我,否則我也忽略了此草療傷養膚的藥效。”

燕綏心口一緊,難怪覺得這氣味熟悉……

裴良方目光落在燕綏左邊耳垂上,意味深長道:“陛下,毒藥能讓人性命關聯,卻不能禁錮兩心。肯細致入微的,必定是心心念念的。”

燕綏心臟劇烈跳動,訥訥張口:“這草……他在江州……他……”

裴良方擺擺手轉身而去:“給陛下開了上好的方子。記得按時吃藥。”

作者有話說:

裴神醫:那就助攻到這裏吧,再撮合就不禮貌了。

「1」引用自陸游《初冬絕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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