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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把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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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部重新考試最終定在四月二十,在各位新科進士埋頭備考時,探花郎衛央已經準備啟程前往江州。

臨行之前,燕綏在禦書房見了衛央,對他道,洪澇雖退但江州水還深。能治水最好,不能也別沈溺其中,離京的路不好走,但會為他留著回京的路。

衛央說請陛下放心,寒門子弟走慣了泥濘道路,不怕道阻且長。

寵辱無常,話說到這份上已經足夠。

四月十六,裴良方進京,徐嘉式親自出城相迎。

與此同時,鎮國大將軍崔家家眷進宮請安,燕綏在禦花園旁荷池中央醉鷗汀待客。

崔家如今當家的主母是吳王長女永嘉郡主燕紡,此次進宮帶了其幼女崔渺和及笄不久的夫妹崔蔻一同面君。

燕紡說其子崔漸將娶吏部尚書薛槐之女,婚期定在下月初六,吳王觀禮後才前往吳州就藩。

燕綏垂眸道:“薛尚書家的,自然很好。這門親事,皇伯認可了,朕也歡喜。”

燕紡年近四十,卻保養得宜眼角幾乎沒有皺紋,一身牡丹遍地錦雍容華貴。她含笑謝過皇帝稱讚,又領著兩個女孩敬酒。

客套之後,燕綏瞧著燕紡欲言又止的樣子,便讓三泰和幾個宮女領著崔家姑娘們去禦花園游玩。

年齡相差近二十歲的堂姐弟於醉鷗汀上飲酒。

燕綏道:“朕也不知送什麽賀禮合適,稍後郡主往儲善閣親自挑選吧。朕私庫裏的東西,但有看上的只管跟朕說。”

燕紡起身謝恩:“陛下金玉良言祝福已是隆恩,不敢讓陛下破費。”

“崔漸是朕的外甥,他成家立業,朕應當送禮的,郡主不要見外。”

“多謝陛下。”燕紡笑道,“臣婦今日進宮,確實想請陛下一份恩典。”

“郡主直說便是。”

“陛下,婚禮舊俗是要找童男童女壓床,祝賀新人早生貴子的。童女麽,我家渺兒可以充數,眼下崔家卻無適齡的童男,故而冒昧想請陛下準許永安王婚禮那日過崔家觀禮,也就順帶做了壓床童子。”

燕植時常在吳王府混吃混喝,吳王那幾個子女家裏也沒少被他弄得雞飛狗跳,去崔家做壓床童子也不是什麽大事。

燕綏道:“凈蕓答應就好。  燕紡用絲帕掩唇微笑:“臣婦備了數十種鮮魚,各州各菜系的廚子都有,永安王會喜歡的。”

燕植是個小饞貓,最愛吃魚,燕綏點頭:“還有別的事嗎?”

除了吳王,燕綏和這些堂親並不親近,只是維持該有的禮節罷了,坐著閑話家常不如回禦書房批改奏折更自在。

“陛下請慢。”燕紡左右觀望,宮人們都在水榭外圍侍候,她有些難為情地低聲道,“還想請陛下賜幾張如意坊的避火圖,給新人壓箱底。”

燕綏不太明白:“避火圖?”

燕紡臉色微紅,起身走到燕綏身旁低聲快速說了意思。

燕綏也瞬間紅了臉,虛握著拳咳嗽兩聲:“如意坊朕送給攝政王了。但也無礙,也不是什麽要緊的東西,要多少直接去如意坊取就是了,就說是朕準的。”

如意坊是陳國唯一由官方開辦話本鋪子,原是專門創作話本進獻給顯祖皇後李聽麾的。

據說當初李聽麾嫁到異國他鄉時,靖國皇帝搜羅了許多經典話本子和寫手作為陪嫁。

後來燕家人做了皇帝,將如意坊保留下來,更擴充其規模。不僅有民間寫手創作話本,朝廷裏許多高官能臣也會匿名寫些世情小說投稿,話本的質量自是不必說。

如意坊的話本只面向皇室,民間千金難求。

每年祭日,燕家兒孫都要給老祖母燒上幾本當年最佳的以表孝心。也不知多年過去,老祖母在天有靈喜歡的口味有無變化,她倒也沒托夢說過。

在話本之外,如意坊也出圖畫。

山水花鳥栩栩如生,也有傳神人物。尤其避火圖,絲絲入扣筆畫精妙,質量堪稱舉世絕佳。

難怪那日在上林圍場,徐嘉式將騰驤四衛還給燕綏,除了幕天席地給皇帝侍寢,還要了如意坊。

解了毒便沒機會侍寢了,總要留些紀念。

——徐嘉式騰出自身,將暖玉的彈弓揉進燕綏身體時如是說。

紀念……他不會讓如意坊的畫工用二人的臉畫那種圖吧……

燕紡瞧著皇帝臉色通紅,低聲道:“這話本不該臣婦跟陛下說,但陛下身邊沒有親近可信之人,臣婦還是不得不鬥膽以堂姐身份開口——陛下,您該充盈後宮了。”

燕綏目光游移:“朕還年少……即位不久,國內尚未穩定……”

“漸兒才十八,若是到陛下這個年紀,怕是已經做父親了。”

燕綏垂眸,他哪還有機會做父親。本來就是提線木偶似的傀儡,徐嘉式不會讓他有子嗣的。

燕紡嘆息道:“臣婦是陛下堂姐,卻幾乎大了陛下二十歲。有些話,豁出臉也要跟陛下說……陛下,按規矩皇家子孫十五歲後就要由女官教引周公之禮,從前耽誤了您,現在卻也不遲。嫡系子孫雕零,您不能再步入高宗的後塵,燕家也經不起大亂了。於國於私,您都該盡快成婚,不說三宮六院,至少先冊立皇後……”

燕綏聽得腦子嗡嗡,“皇後”二字鉆進耳朵,他卻莫名聯想到徐嘉式在圍場赤著上身,汗水淌過心口長出新肉的傷疤……真是差一點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皇後絕不能是攝政王的人,他連如意坊都要了去,僭越無禮至此,可知並不真心尊敬陛下……蔻兒十六歲,八字和陛下很合……親上加親是最穩妥……”

燕綏漸漸聽明白了,舉盞飲盡,頭腦卻清醒了許多,將酒樽敲在桌上:“朕還有國事要忙,就不久留郡主了。郡主可與兩位崔姑娘在禦花園游玩,落鑰前離宮就是。”

燕綏起身便走。

燕紡急道:“陛下——”

“郡主記得去儲善閣挑選賀禮。慢走不送。”燕綏頭也不回,只對身後的燕紡揚了揚手。

燕綏走出醉鷗汀,雙順才跟上。方才在醉鷗汀離得不遠不近,他多少聽了兩位對話的只言片語。

“陛下不喜歡崔家姑娘嗎?”雙順問。

燕綏偏頭看他一眼:“多嘴。”

雙順縮了縮脖子,但他覺得作為忠仆還是應該再說兩句:“陛下要是娶妻生子,就能親政了啊,也就不用再受攝政王欺負……陛下和崔家是親戚,肥水不流外人田……”

小內監說得頭頭是道,燕綏聽著只覺得想笑。

徐嘉式把持朝政只是因為皇帝還未成家麽?娶個皇後,皇帝就不用做傀儡?天真。

燕綏回了禦書房,不讓宮女內監在裏面伺候。

關起門來一個人,窩進圈椅裏,燕綏捏著眉骨緩緩呼出一口濁氣。

除了燕緒和吳王,燕綏和燕家人並不親近。

在冷宮長大那些年,說有多麽淒慘也不至於。

再受冷落的皇子也終究是皇子,雖然不被皇帝所喜,缺少交際應酬,游離於皇室生活之外,但到底是衣食不愁的,病了也有太醫盡心醫治。

那時候燕家人都抱著一輩子將他視為透明人的態度,沒有來冷嘲熱諷踩上一腳,但也沒有人噓寒問暖雪中送炭。

燕綏的生辰是從來沒過過的。孩兒降生之日也是母親遇難之時,闔宮上下都不敢提起,生怕犯了高宗的忌諱。

如今燕綏做了皇帝,大家倒記起他生辰八字了。難為他們尋摸出崔家還有個十六歲的小姐。

細細想來,堂姐讓燕植去做壓床童子的目的也並不單純——

金童玉女是一對。永嘉郡主的幼女和永安王是同輩,又是親戚。如今一起壓床,圖的可是以後成雙成對親上加親。

不止這一代的皇後,連下一代的皇後崔家也想預訂了。

燕綏按著酸澀的眼眶沈思,絕不能讓崔家女做皇後。

且不說徐嘉式有意讓燕植繼承皇位,不會讓皇帝脫離掌控有自己的嫡子。就算他沒意見,燕綏也不想。

崔家和皇室有姻親,馬上又要和薛家聯姻。

崔家為武,薛家為文,而薛槐,並非看上去那樣忠正。

燕綏閉著眼睛想吏部考試要怎樣改革才能避免舞弊,忽的聽見敲門聲,下一瞬禦書房門便被打開了。

徐嘉式帶著裴良方走進來:“臣聽說方才永嘉郡主把夫妹帶到陛下面前。崔家小姐好看麽?”

礙著外人在場,燕綏不想同他耍嘴,沒接話只對裴良方頷首:“神醫跋涉入京辛苦了。”

裴良方是個瘦高的青年,一身麻布素衣,二十出頭的模樣,眼睛微瞇目光浮游,沒怎麽彎腰地應了聲“陛下”

徐嘉式卻不依不饒,擒住燕綏伸給大夫的手腕:“陛下還沒回答臣的問題,崔家小姐好看麽?”

燕綏掙紮不開,狠瞪他兩眼,意思很直白——當著外人,還要不要臉?

徐嘉式面不改色:“回答。”

裴良方從袖口摸出一片叆叇卡在眼眶,雙手環抱一言不發看戲。

燕綏心中一頹,是啊,還怕什麽丟臉。既然裴家人是來幫忙解毒的,怎會不清楚他們之間關系。

燕綏便也破罐子破摔道:“好看又端莊。就連凈蕓也和崔家小姐玩得來,他們家姑娘哪有不好的。”

徐嘉式冷笑一聲:“陛下空床寂寞,想冊崔家女為皇後,永安王卻還沒到娶王妃的年紀。”

“早做打算也好,總好過攝政王一把年紀還孑然一身。”燕綏不客氣回懟。

“陛下又嫌臣老?”

“總歸是不年輕了。”

……

兩人你來我往劍拔弩張,裴良方打著哈欠插嘴:“看你們這樣,哪用解毒?怕是一月一次還嫌不夠。別耽誤我時間了,我還有許多疑難雜癥要處理……”

說著他轉身要走,燕綏紅著臉把人拉回來。

“要不是看在你也算謝家後人的份上……我也沒聽說過這麽稀奇的毒藥,才不來聽你們打情罵俏。”裴良方對皇權並無畏懼,慢吞吞按上燕綏脈搏,“嗯,陰虛陽亢脈象沈遲……即便是年輕也要節制,縱欲過度總是不好……哦對,昨日是十五,難怪……”

燕綏雙頰緋紅,徐嘉式索性背過身去數書架上有多少本傳記多少本策論。

“脈弦緊澀,肝火郁結,放寬心思,莫多憂慮……除此之外還算是健康,並無異常。這毒藥倒是刁鉆,我一時竟看不出是怎樣起效……”裴良方慢悠悠把著脈,忽然眉頭一皺,變了臉色,“嗯?這個脈象?”

燕綏心頭驟緊:“神醫,可是有何處不妥?”

徐嘉式轉身,目光沈沈:“怎麽了!”

裴良方沈默不語,收好脈枕起身,瞇著眼上下打量兩人一遍:“我不急著走了……咳咳,精妙醫術是歷代藥王谷傳人畢生追求。我祖上首創剖腹取子的醫術,歷代也都有所成,到我這裏還沒什麽建樹,總算是有送上門的了……”

作者有話說:

這裏涉及一點上一本文的背景,沒看過也不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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