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了好幾秒，第二次呼喚響起，門外的人顯然有些慌張，氣息淩亂了許多，雖然隔著門板不能清晰得聽到，但是從緊隨其後的聲音中手忙腳亂地散落出來，落在人耳畔，莫名也讓人心疼。

“林澤清，你在家嗎？我知道你生我氣，但是你在家的話就回我一下，門口有一群人在找你，我擔心你。”

話的最後，甚至帶上了一股子祈求的味道。

林澤清鼻子一酸，終於反應過來，摁下心頭至今沒有理清的思緒，開口大聲回覆道：“我在家。”

話音落下之後，他才聽出來自己的聲音裏夾了多少濃重的鼻音。

是方才和小區物業處通話的時候還未曾有的。

喬覆明顯然聽到了林澤清的回覆，外面的敲門聲於是戛然而止。

半晌沈默，而就在林澤清以為他可能是問過之後就轉身離開了的時候，他再度開口，這一次已經變得鎮靜了許多。

“那......你好好待在家裏，有什麽需要的東西你隨時打電話或者發信息告訴我，我可以給你送來。這兩天情況特殊，剛剛在外面我看見一群人在找你，很可能是黑粉或者趁亂攪渾水的人，你自己出門去太危險。”

一句句交代地清晰明了，林澤清很快總結了喬覆明的意思——

有需要可以隨時找，讓自己不要出門。如果他答應下來，那喬覆明現在就放心了。

然後他就會離開。

毫無緣由地，心底掃過一股極大的失落，同時冒出一股強烈的沖動。

濃重的鼻音更加明顯，他閉上眼睛，索性放棄渺無盡頭的思考和糾結，對著玄關的位置大聲道。

“喬覆明，你進來。”

盡管不願意承認，但是喬覆明的聲音傳入耳廓的那一瞬，安全感和踏實感重新回到軀體，灌註到四肢百骸，讓人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依靠。

門外沒了聲音，林澤清甚至不確定喬覆明是還沒進來還是已經直接轉身走了。

可是委屈一下子湧上心頭，正要開口的時候，玄關處陰影變換，一個高大的人影走了進來，隨後很快反手關上了門。

喬覆明開門之前歷經了多少心理猶豫和掙紮折磨，開門之後就有多心痛心疼。

林澤清是在看到喬覆明連拖鞋都沒換，踩著皮鞋就直直沖著自己跑來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其實依舊盤著一條腿坐在地板上的。

看起來很不像狀態好的樣子。

他正想立刻站起來坐到沙發上，可是來不及動作，下一秒就墜入了一個溫暖堅實、且散發著熟悉氣息的懷抱。

而後胯骨的淤血處痛感頓時輕松了許多，他很快被人提起來，然後坐到柔軟的墊子上——不對，喬覆明直接在他坐過的地方以一個別扭的姿勢委屈自己的一雙大長腿坐了下來，抱著林澤清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四目相對，彼此的呼吸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除去馬路上遇險時兵荒馬亂絲毫沒有感受到旎意的那一遭，他們已經很多天沒有這樣親密地貼在一起了。

林澤清嘴唇翕動，已經完全沒心思遮掩自己紅著的眼圈，開口的時候，心口的各路情緒如洪水決堤一般。

“你怎麽半天才進來？”

後面的話藏在心裏不好意思說出口——

你什麽意思？裝模作樣來問我，然後立刻就想走？

這柔軟又明目張膽的聲音在喬覆明心上狠狠捏了一把，他忍不住又抱緊了林澤清，低聲解釋道：“對不起，是我的錯。”

聲音凝滯一瞬。

“我以為你該把我的指紋從門鎖裏取消掉了，我聽你說讓我進來，只想著你是你要來給我開門。”

喬覆明說得的確坦誠，這話卻自損一千傷人八百，林澤清情緒更重，“你不相信我”的含義在眼睛裏浮現，昭然若揭地控訴。

“不是，對不起，是我不相信你，是我想錯了，是我的錯，不該這樣想，該早一點來的。”

喬覆明顧不上為自己叫屈，滿心都被林澤清揪了去，手足無措地認錯。

他看著人紅紅的眼角和烏青的黑眼圈，心疼到無以覆加，伸手輕輕用指腹撫摸過林澤清半側臉頰，禁不住也散發出一點小情緒，聲音低落得不行。

“你昨天晚上趕我走，都不願意讓我送你回家，我以為是你不想要我了，我擔心你，又不敢來找你。”

十幾個小時的煎熬折磨在短短的陳述句中煙消雲散，喬覆明撫過林澤清的後背，像安撫被壞人打了的貓，“你怎麽了，怎麽哭了？”

林澤清怔了一下，這才意識到自己滿臉淚痕，衣衫隨意，還坐在地上，模樣萬分狼狽。

可是他都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哭的，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流眼淚的。

當淚水純粹是被積壓的痛苦激發，而不帶有一絲絲矯情的時候，人真的會意識不到它驟然的降臨。

或許是半夜一個個往事碎片幻夢的時候，或許是接到物業電話知道事態進一步轉向糟糕的時候，或許是聽到門外喬覆明聲音的時候，又或者——是他沖進來抱起自己的時候。

抑或是每一次都有。

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反而讓所有的委屈不堪在一瞬間放心地釋放，原本抑制的淚水一下子又淌了出來，林澤清把頭埋在喬覆明胸口，狠狠蹭了幾把之後，一下子想起了什麽，擡起頭來，目光輾轉在喬覆明左側的臉頰上。

思緒飄回那一日在私房菜館裏，自己激動之時失手的一下，心口密密麻麻仿佛被細細的銀針紮了一樣難受。

一夜過去，痕跡已經全都消了，他還是伸手輕輕摸了摸，低聲問：“那個......還疼嗎？”

早都不疼了，喬覆明嘴角輕輕勾起。

“早都不疼了，你看，都看不出來了，已經好了。”他柔聲道，反手從手背扣住林澤清的手。

“我沒想在外面打你臉的。”林澤清後悔，同時握緊了喬覆明的手，十指相扣，緊緊合在一起。

“那是想在家裏打嗎？”喬覆明鉆空子故意找錯重點，有意活躍氣氛。

林澤清自覺受了嘲弄，心裏的愧悔不由得褪去了一大半，輕輕推了喬覆明一把，“我在你心裏就是這樣的人嗎？”

喬覆明笑了，正色道：“不是你在我心裏如何，這是我的承諾。我昨天就告訴你了，打我罵我我都不反對，在家裏你說了算。”

林澤清來不及真切地感動，喬覆明語氣故作傷感道：“就是委屈我自己，冒著時常被家暴的風險，也想讓人開心，只是不知道，有的人還願不願意領我的情。”

句子末尾的微小傷感讓林澤清有些心酸。

而這句話就此揭過，喬覆明知道林澤清這兩天受了刺激，現在還不是和他商討對策的時候，於是從地上站起來，攬著林澤清坐到客廳沙發上。

“你吃飯了嗎？”

被冷落許久的泡面已快要結成一團，還可憐兮兮地被擺在餐廳桌面上，林澤清這才想起來它，於是不由自主看過去。

喬覆明順著他的目光過去，嘆了口氣。

“我在家的時候把人當寶貝，我不在家的時候自己都不會好好吃飯。”他揉了揉林澤清的腦袋，第一時間關心他的胃口，“家裏有什麽菜嗎，這個不吃了，我給你弄點別的吃。”

出事的那天傍晚買的菜還一動沒動，林澤清點點頭，“在冰箱裏，我前天傍晚買的，還沒吃。”

喬覆明在廚房和冰箱繞了一圈，就基本弄明白，自從事發，林澤清獨自在家的時候就沒有正經吃過一頓飯。

心臟收緊，在不為人知的地方悄悄發疼，他默默把本該在前天就吃掉的食材從冰箱裏取出來，一點點從頭開始做。

蔬菜很容易切成適合烹炒的樣子，三下五除二就端出了兩小盤菜，又從買好的成品裏挑了一包胡辣湯下到鍋裏煮開，盛出來一大碗湯。

林澤清挪步到廚房，靠著半閉的廚房門，看喬覆明挽著袖子往外端盤子。

“你怎麽會做飯的？”他冷不丁問，把心裏藏了許久的疑惑說出來。

這不是喬覆明第一次給他做飯，上一次是心存疑惑，這一次時過境遷，他想直接問出來。

出乎意料的是，喬覆明淡然一笑，開口仿佛說的是極其尋常的事，“說來慚愧，也實在是對不起你。是我們分開之後......那兩三年，我自己練的。”

打開了這個話題就不好休止，林澤清楞在原地，喬覆明繼續說：“其實不止這個......你演的所有戲，我未必把整部劇都看完，但是你的單人cut部分我都存著反反覆覆看，你的每一個微表情我都記得。”

幾個月前的某一天，喬覆明說，你的單人cut我都看過。

當時的驚訝閃過一瞬，後來很快就忘記，只以為是喬覆明敬業，為了跟自己合作拍戲才看了所有視頻。如今想來，其實這一切都是草蛇灰線伏延千裏。

話說到這個地步，喬覆明知道裏面對林澤清來說還藏了太多疑問，但他適可而止，知道要先給彼此留出時間，於是轉而道：“快吃飯吧。”

“要是你還願意聽我解釋——”喬覆明語氣遲疑一瞬，最後嘆了口氣，“讓我在這裏多待一會兒，我來告訴你。”

飯桌上擺著簡簡單單的兩菜一湯，除了便宜好做的胡辣湯之外，還有一盤西紅柿炒土豆和一盤淋了醬汁的切片牛肉——都是林澤清前天傍晚在超市買的。

那碗被忽視已久、但依然可以吃的泡面被喬覆明最後倒進鍋裏熱了熱，盛出來後分了兩半，一人一份當主食——雖然已經泡坨了，但畢竟是一碗新的泡面，扔了浪費可惜，只好勉勉強強分吃掉。

簡簡單單擺在飯桌上，卻是一下子就有了強烈的居家氣息。

喬覆明思及一件此刻顯得非常重要的事情，看著林澤清坐在自己對面狼吞虎咽，問：“澤清，你實話告訴我，昨天要是我沒有帶你去吃晚飯，你從前天晚上開始一共吃了幾頓飯？”

“昨天中午點了外賣，吃了一點之後被公司叫走了。”林澤清老實承認，“今天還沒來得及吃飯，現在是第一頓。”

喬覆明深深嘆一口氣，擱下自己的筷子。

林澤清脖頸一涼，居然有些心虛、有點緊張。

“其實不打緊。”他悶頭吃飯，聲音也跟著悶悶的，“我以前在劇組的時候，拍大夜黑白顛倒，總會有有沒時間吃飯的時候，而且還一直體力損耗著，這兩天不算什麽，我又沒怎麽消耗，大部分時間躺著，只是吃少了一點——”

“我跟你一起拍戲的時候——有讓你餓著嗎？”喬覆明語氣陰沈，然而頓了一下後轉了調化成歉疚，“對不起，我來晚了，這兩天讓你受委屈了。”

林澤清眼眶一熱，兩天內第一次感覺自己食欲鮮活，許久未曾接受過新鮮食物的胃突然向主人叫囂著要吃食。

他低下頭去，開始想要狼吞虎咽。

“這件事情，你道過歉，我現在原諒你了。”他聲音很輕，眼角的濕潤化在熱湯蒸騰起的白氣裏，隨即消失不見。

作者有話要說：

末點驚現大跳水......

QAQ

無所謂，全文存稿無所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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