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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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有那麽一段日子,哥哥特別不喜歡那些藍皮精裝的書,每天上午去學做文章都要唉聲嘆氣,過了中午就又精神奕奕地去習武。終於被阿瑪逮到,被迫進了禦書房,然後趴著睡了三天,也沒辦法和我玩撲來撲去的游戲。

那時候我總想弄明白為什麽上午的一個多時辰課程讓哥哥那麽不喜歡,於是我也去旁聽。太傅先生倒是很歡迎我,因為哥哥總在我面前端出一副認真好學的模樣來。

有一次提到一篇叫做《桃夭》的詩,先生不緊不慢地解釋了含義,我專註於畫畫,聽得一知半解。中午的時候問哥哥:“出嫁是什麽意思?”

那時哥哥年紀也小,聽了之後並沒有臉紅的意思,頗為肯定地向我解釋:“就是做別人家的小孩兒。”然後就去習武了,興致勃勃。

為此我不悅了好幾天,誰要去做別人家的小孩兒呀!可嬤嬤們聊天的時候說過,女孩子都要出嫁的,真讓人討厭。

小孩子的臉都藏不住心事,晚膳的時候,阿瑪挑著眉毛問我:“嘉兒怎麽不高興呀?”在阿瑪看來,我高興是常態,偶然不歡脫了就是遇到事情了,一定是要問問的。但哥哥就不會,要是我不笑不鬧,他就陪我一起盯著月亮發呆。

我垮著臉,拿勺子輕輕戳著面前無辜的蔬菜,老實坦白道:“阿瑪,我不想做別人家的小孩兒……”

我總覺得阿瑪的領悟能力是極高的,饒是這般毫無章法,莫名其妙的話,他也能坦然地笑笑,摟我在懷中,應道:“好,嘉兒不做別人家的小孩兒,一直都是阿瑪自己的寶貝。”

倒是旁邊的哥哥一臉驚愕地瞪大了眼睛:“是誰膽子那麽大,要你去做別人家的小孩兒?”氣鼓鼓的樣子,仿佛誰搶了他東西似的,全然不認為始作俑者是自己。

小舅舅成親那年,我和哥哥去江左參加了喜宴。第二天晚上,賢淑的小舅母和我們同桌吃飯,兩個人對視的時候,眉梢眼角都是掩飾不住的笑意。我托著下巴想,即使是從此要成為別人家的孩子,小舅母也沒有覺得難過啊。

回家的時候帶了許多江左的特產,光是喜糖就一大口袋。我抓了一大把給阿瑪,阿瑪問我結親熱不熱鬧,好不好玩?我想了想,告訴他,沒有預計中的那麽可怕。

哥哥在旁邊一臉困惑:“怎麽會可怕?又不是打架。”

哼,男孩子怎麽會明白我們的心思呢,反正他們只要騎著馬從別人家裏把新娘子搶回來就好了。

那些年經常穿著哥哥小時候的衣服,也系上玉佩,擺著折扇,隨二叔逛茶樓聽曲兒。二叔總愛盯著那些有虎牙,長相俊俏的小姑娘看,然後幽幽地嘆口氣。我知道二叔總會遺憾,沒有再早些娶二嬸,耽誤了那麽些年。

我把點心丟到他的茶杯裏,鼓著腮幫道:“爹爹,你這樣盯著別的姐姐看,娘親會生氣的。”

二叔也總是會樂此不疲地把我摟到懷裏,然後用下巴上胡茬蹭著我的額頭,威脅我:“回家之後敢告狀就拿家法打屁股,怕不怕?”還用手指戳戳我肚子旁邊的軟肉。

嗚,挨打什麽的也不可怕,被搔癢才是可怕的事情。

慢慢的,我想通了。做別人家的小孩兒也並不都是可怕的事情,重點是要去做誰家的小孩兒,如果是嫁到二叔家裏來,應該會很幸福吧,雖然還是比不上我家阿瑪。

在那之後,我忙著收集各種面人糖人布偶,也沒有時間經常考慮這類深奧的問題,而且元兒姐姐告訴我,女孩子總提嫁人是會被人笑話的。

有一晚我入睡前憤憤不平地和哥哥抱怨做女孩子真可憐,還用腳在他的肚子上輕蹬了兩下。

誰知哥哥卻也氣鼓鼓地縮起身子,哼道:“那算什麽,阿瑪說,男孩子總提娶媳婦,就是欠揍了。”

有一天二叔來問我要不要出門玩,我以為只是去城東的茶樓,直接應了下來,拎著“行頭”就要出門。但二叔哭笑不得地攔住我,告訴我,這次是去淮南。

我對那個地方沒什麽概念,但前幾天阿瑪還捏了我的鼻子,說我心都跑野了,如果我不去,就太對不起這句評價了。當場答應下來,又央著元兒姐姐幫我收拾東西。

翌日特意早起了些,和阿瑪還有哥哥一起用早膳。許是我興奮得太明顯,沒怎麽吃下東西,阿瑪便夾了個橙色的小包子放到我面前的碟子裏,胡蘿蔔口味是我的克星,我皺著鼻子,自以為偷偷摸摸地轉嫁到哥哥那裏。

當時阿瑪也和所有的爹爹一樣,故作嚴肅地清清喉嚨道:“嘉兒,不吃完不許出門啊。”

我靈機一動,講了個現場編造的夢境:“阿瑪,昨天晚上我夢到刺客了,好可怕。當時很黑,我點著了油燈,發現那些刺客是胡蘿蔔,青蘿蔔,白蘿蔔,拿著長矛還有刀……”然後我被笑抽了的哥哥拉著出門了。

現在回想起來,從淮南回來就挨了揍,估計也和這次的早膳有關系。不過必須承認的是,阿瑪能忍到我回家之後再和我算賬,已經很不容易了。

當然我說這些不是為了表達我偏食或者被教訓了,而是想說,就在那天早上的宮門外,我第一次遇到小四哥哥。我記得當時他穿著白狐皮襖,腰間系著青石玉佩,暖和又不顯臃腫。他那輛馬車裏什麽都有,就像百寶箱。變出了棋盤、點心、線裝的書,又拿了一個梨子給我吃。裏面還有很多其他的小物件兒,能讓小四哥哥惟妙惟肖地扮演各種角色。這次旅途因此而尤其熱鬧,成功地讓我錯過了午睡時間。

也是那天,小四哥哥歪著頭笑哥哥:“梨子有什麽不能分的,難道你家妹妹一輩子不嫁了不成?”

我猜想,如果哥哥有能力預見到今天的局面,當時一定會怒發沖冠地把小四哥哥丟下車去。

在那之後,也沒經歷戲文裏演的那樣轟轟烈烈,擔著父母反對,有著恩怨糾葛,新人笑舊人哭,奉子成婚,攜子爭寵等光怪陸離的劇情。哪怕是單獨出門,近到京郊,遠到淮南,都沒想過要正式地海誓山盟一番。

只有一次,我們扮成老公公和老婆婆,來到陌生的小鎮,把之前買的糖果點心賣掉一部分。小四哥哥教我怎麽使拐杖,我學不會,小四哥哥笑道:“那就算了,我扶著你吧。”

沒人來買東西的時候,我一面收拾著包裝點心的油紙,一面問他:“小四哥哥,你怎麽扮演得那麽賣力氣,就算不拄拐杖,也不後被懷疑吧。”

小四哥哥露出帶著皺紋的笑容:“啊,我只是在期許著,等到嘉兒真的生了華發,我也能如現在一般和你互相攙扶著,慢悠悠地去新的城鎮鄉村逛逛。”

我說不好相知相許是什麽樣的感覺,只是覺得小四哥哥很好,跟他在一起就很開心,日子過得很精彩,但他又和哥哥不一樣。

哥哥大婚前一天,我們躲在寢宮裏,聊了很久。我問他:“哥,你大婚之後,還能像現在這樣陪著我嗎?”其實我想更說的是,哥哥,雖然是你娶了祈兒做我的小嫂嫂,但不知道為什麽,我總覺得是你要去做別人家的小孩兒了,就像小時候說的那樣。

我也希望家裏熱熱鬧鬧的,我也喜歡小嫂嫂,喜歡滿兒,喜歡小四哥哥,喜歡還沒有出生的小侄兒或者小侄女,但我害怕的是,我們從此有了各自的家庭,不再是對方家裏的小孩兒了,我們會慢慢變得疏遠,終於成為對方生命中不再重要的人。

可是,這些話,無論是對哥哥,還是對小四哥哥,甚至對阿瑪我都沒辦法說出來。

解侍郎的宅院特意選在了離德親王府不遠的地方,院落不算太大,但布置得很精細,幾乎算得上禦花園蓮花池畔的縮影。當然,小四哥哥在其中花的心思比我要多些,比如特意在假山底下留個小山洞,據說是要給將來的小娃娃捉迷藏用的。

某天,拾掇新居的時候,哥哥和小嫂嫂帶著滿兒一起來看。已經能走很穩了的滿兒滿院子逛,興奮得很,終於在南院兒停了下來,估計是屋外的一大圈蒲公英吸引了小寶貝。

哥哥見了,點頭道:“嗯,這地方不錯,祈兒,咱們就選這兒吧。”然後就扭過頭和小四哥哥商量還得添點兒什麽,小嫂嫂也提議著要加個有江湖氣息的習武場。

我在旁邊看得有點兒迷茫:“選這兒做什麽?”

哥哥聽了卻反應很大,徑自走過來,捏我的臉頰:“還問做什麽?當然是給我留房間了!小沒良心的,還得我主動提出來!”

我條件反射地要咬他的手指,沒有成功。

小四哥哥見我被欺負了,連忙過來打圓場:“這不是讓你們自己過來挑嘛,第一個就讓你們來選的……”

我終於躲開了哥哥的揉捏,舒了口氣道:“這是我家,我說了算,這個院子給小嫂嫂和小寶寶們留著,哥哥你的房間就安排在廚房旁邊吧,方便你定期覓食。”話音一落,我就去尋那個山洞做庇護了。

我想,無論過了多久,無論經歷了什麽,我們都沒有離開原來的家,只是讓她充盈了更多的快樂和幸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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