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汪憑鶴氣急，怒火中燒的他口不擇言：“就算我不得蝸居於此，也是贏家！反觀與我作對的人，妨礙正義降臨的人，早早被碾壓成塵，死無葬身之地了！你的父母不過如此，皆為我的墊腳石罷了！”

景冉高聲喝道：“你沒有資格提起他們！”

盛怒之下，聲音如同有了看得見的實體一般，氣勢洶洶地沖擊向汪憑鶴。挾帶著萬丈怒火的悲鳴如雷霆之勢，沖散了汪憑鶴座下環繞的雲霧。

安坐雲端的汪憑鶴被聲浪掀得七扭八歪，滑稽落魄地指揮著雲霧下落。馱著他的一團霧氣四散前，他可算是接近地面，勉勉強強地站穩了腳。

景冉冷漠地看著汪憑鶴慌張的樣子，不屑地嗤笑一聲：要不是瘋子非要裝比，高坐在天上擺出一副救世主等樣子，也不至於如此狼狽不堪地降落。

雙腳觸到實地的汪憑鶴，不知為何沒了囂張的氣焰，悵然若失地看向景冉：“果然，不愧是我選中的人。”

景冉對汪憑鶴的印象，還停留在落日潭之中，童顏鶴發精神矍鑠的老頭。可在白色空間中仔細一看，汪憑鶴的皮膚幹癟粗糙，松垮地疊在一起。眼中不覆往日的精光閃閃，渾濁的瞳孔無神地睜著，在怎麽用力也撐不起耷拉下來的眼皮。

汪憑鶴臉色灰敗，用嘮家常的語氣說：“你很不錯，如果不這麽聰明就更好了。”

景冉哈哈一笑：“那我還能活到現在麽？特意把我放進孟慈的因果森林，想讓我死在裏面的，是你吧。”

“是。”汪憑鶴承認道，“孟慈追隨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可最後一點小事都辦不好。”

景冉對此不置一詞：孟慈不在於人世，無法為自己辯解。

汪憑鶴說晚年的孟慈也自甘墮落地幫他害人，可景冉卻記得年老的孟慈慈愛歉疚的樣子，也記得即將從因果森林離開時，在破碎的天幕上看到的大手。

也許，年老的孟慈幡然悔悟，卻無力逃離汪憑鶴，最終被抽去殘存的意識做成了潛意識世界。汪憑鶴深藏於此，在見不得光的地方豢養著孟慈本該消散的潛意識世界。

對孟慈來說，自我意志在被圈養的世界不斷更新疊代，受困於因果森林無法逃脫，最終變成汪憑鶴指向景冉的一把血淋淋的刀。

還好，景冉從因果森林裏逃了出來。孟慈殘存的意識碎片因此破碎，汪憑鶴傾力修補也無濟於是，她的靈魂得到了最終的安寧。

可這些終究只是猜測，真相隨著孟慈意識的消散變得模糊，還活在人世的汪憑鶴隨心所欲地塗抹過去，把真相與謊言編織在一起，讓兩者密不可分、難辨彼此。

汪憑鶴長嘆一聲，將體內浮沈的煩悶挫敗按下，重新挺直腰桿，頤指氣使地說：“你能活到今天，走到今天這個位置——最接近我的位置，是你之幸運。”

“這裏？你不會覺得這兒是個好地方吧。”景冉的目光隨意掃過米米麻麻的白色門扉，“這運氣沒人想要，除了你。”

“呵呵，你還未完全了解這裏的價值。”汪憑鶴走了起來，像老師對學生介紹器材一般，諄諄善誘地說，“這扇門，通往現任潛意識研究所負責人的潛意識世界。你見過他沒？一個古板的老頭，潛意識世界裏卻……嘖嘖，你可以自己去看看。”

他隨意地指點著：“這扇門，新城區警備司負責人。這扇，新城區物研所負責人。這扇，呃，誰來著，潛意識研究所管後勤的？不重要。”

潛研所的後勤部長？

在勞者多能市，把自己的血肉塞進實習生的皮囊，心甘情願拋棄人身，轉變成NPC的柳自旬？

景冉眉頭一緊，輕輕推開這扇門。裏面空空如也，是熟悉的、一望無際的白色。

很明顯，柳自旬死了，他的潛意識世界隨之消亡，門口的世界重歸於一片潔白。

“嘖。”汪憑鶴也看見門後空無一物，對自己的健忘感到不快，面上卻輕描淡寫地說，“讓你見識下怎麽更新。”

他揮手一撥，門把手融進白布裏，不多時又重新凸出來。汪憑鶴推開新的門扉，裏面是堆積成山的垃圾堆，厭煩地說：“氣象局的人，真夠臟的，不如原來那孩子幹凈。”

千萬的門扉背後，連接著手握權柄的上位者的潛意識世界。汪憑鶴可以隨意操縱、篡改他們的潛意識世界，蝸居於此卻可把手伸向現實世界。

落日潭水之下，是聯結千萬人的、潛意識世界的底層基石。

汪憑鶴還在往前走著，像在花園裏漫步，細數每一朵嬌嫩欲滴的花朵，報出它們的來歷：“這扇，資源局的。這扇，統計局擅長編程的副部長。這扇……”

景冉不願再聽汪憑鶴繼續介紹這些“沒用”的東西，他停住腳步，重覆剛剛汪憑鶴說過的話。：“氣象局的人，不如原來的人幹凈？”

汪憑鶴冷哼一聲：“你是眼睛不好，沒看見垃圾山？怪惡心的。”

“不如原來的人幹凈。”景冉輕聲說，“原來負責氣象局的人，你篡改過他的意識吧。當年，根本沒有什麽大雨。”

汪憑鶴沈默許久，決定告訴景冉真相：“老城區太舊了，在潛意識研究所上班的人又太多。只有天氣預警、雷暴將臨，才能盡可能地聚齊所有人，方便……”

他沒往下說，幹癟的手做了個砍殺的動作，垂垂老矣的身軀沒有殺伐果斷之風，讓動作顯得不倫不類。

“當時，我只需要搞定那小子就行了。”汪憑鶴早忘記了氣象局負責人的名字，“發出預警，保證老城區的人減少外出，就足夠我動手的。”

汪憑鶴的語氣愈發得意猖狂：“可現在，很多人對十幾年前的暴雨有深刻的印象。即使這場暴雨是虛構的、編造的，他們也能真切地回憶起來。”

“你大批量地篡改了人們的記憶。”景冉看汪憑鶴的眼神，像在看一只突然出現的古怪蜘蛛，厭惡極了。

“沒錯。”汪憑鶴志得意滿地說，“偉大的傑作，曠古未有的奇跡。說服所有人相信一件未曾發生的事，我成功了！這意味著，普世的正義即將……”

“意味著你是一個騙子，僅此而已。”景冉打斷了汪憑鶴的瘋話。

汪憑鶴笑著搖搖頭：“難道你沒看過警司的數據報道？自從深潛推廣後，刑事案件逐年遞減，我的功勞便宜了警局那幫小子。”

“我改變了犯罪者的意識，把他們轉化成純潔無害的天使。”汪憑鶴瘋癲地說，“我是這世界的神，將正義平等地賜給所有人。”

這番話讓景冉直犯惡心：“你清醒一點，看看自己沾滿血的雙手。正義，你也配？”

景冉冷漠地說：“你沒有消除罪惡，你就是罪惡本身。”

“把願景當作遮羞布，時間長了真以為自己是救世主？你根本不在乎世界的善惡之分，不在乎和你一樣的、平等的，人類的生命。”

“你所思所想，只是左右他人的命運，操縱世界的走向罷了。世間變得更加美好、抑或是更加混亂，你根本不在意，只是想牽住那根細絲、提起傀儡罷了。”

汪憑鶴陰沈沈地看著景冉，被揭露剖出的內心，讓汙濁骯臟的東西明晃晃地袒露著。

“對了，需要我提醒你麽？”景冉冰一樣的眼神紮在汪憑鶴身上，“還記得你為什麽要對研究所的同事趕盡殺絕麽？”

汪憑鶴嘴唇細微地顫抖著，一句話也說不出。

景冉說：“那時，深潛項目已經準備在線下鋪開了吧，你才有時間騰出手來做意識篡改的研究。意識篡改定然是不合法的，組內的人也不支持這項研究，你只能在暗中培植人手私下研究篡改。”

“但最後炸雷的，不是意識篡改。”景冉一字一句地說，“是你準備已久的、馬上就能上線的，深潛項目。”

隨著景冉平淡的敘述，汪憑鶴仿佛回到了十幾年前。

深潛，搭建起潛意識和現實世界溝通的橋梁，作為一項心理治療項目進入上線的審核。

所有資料都準備充足，汪憑鶴確信深潛一定可以如期上線。因此，他才把註意力轉向了更有挑戰的、可以改變世界的意識篡改技術，沒有時時刻刻盯著審核資料的準備。

可就是這一時的疏漏，造成了無法挽回的後果。

景冉繼續說著：“在落日潭經歷你的世界時，我明白了你為什麽要殺掉所有知情人。”

“在地下室，你得意洋洋地展示了如何構建一個潛意識世界。不同的文化、不同的經歷、甚至是不同的信仰，只有事無巨細地了解被試者的信息，才能據此還原出潛意識世界。”

“簡單來說，只有得到隱私數據，才能搭建起潛意識世界。”

“別說了……”汪憑鶴兩眼無神，小聲呢喃著。

看著汪憑鶴抗拒的樣子，景冉沒有得意、或是喜悅的心情，只有內心深處的惡心和疲憊：“深潛，需要事無巨細的隱私，了解不願被提及的經歷……只有全面而深入地了解被試者，才能構建起正確的潛意識世界。”

“深潛項目，沒有任何關於隱私的提示或授權。”

“像一個竊賊，夜深人靜時大搖大擺地闖進別人家裏。想偷，就肆無忌憚地偷了。”

“我讓你別說了！咳咳！”汪憑鶴火氣上湧，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仿佛回到了人生最失敗的那天。

慌張的助手遞給他來自審核組的通知，上面白字黑字地寫著：為保護公民隱私，深潛項目擱置上線，待解決問題後再次進入審核流程。

平易近人的汪憑鶴，第一次在辦公室發那麽大的火。他摔碎了一切可以砸爛的東西，指著助手的鼻子破口大罵，明明交代過要把深潛原理寫得玄之又玄，怎麽還能被審核組的廢物看穿？！

盛怒的皮囊之下，冷漠的心臟依舊平穩地跳動著，甚至感謝審核組給自己提了個醒。

汪憑鶴清楚自己的選擇：這份報告很多人都看過，深潛的原理很多研究員都知道。

意識篡改要在深潛項目的基礎上進行，不能讓虛無縹緲的“公民隱私”毀掉自己苦心經營的一切。

【待解決問題後再次進入審核流程。】

汪憑鶴從來都明白，發現問題之後，憤怒和悔恨都無濟於事。冷靜地解決，才能讓事件如願發展。

於是，他開始著手“解決問題”。

選對立場的人，將遺忘深潛的原理。

選錯立場的人，將從潛研所的記錄中清除，從社會的記錄中消失。

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汪憑鶴咀嚼著這幾個字，面對心有良知的、不願配合的研究員，平靜地藏尖利的刀。

在他能預見的未來裏，任何資料都不會記載深潛原理，任何人都不會知道深潛背後的陰私。深潛項目將審核通過，作為一種心理服務流行開來。

擁有落日潭的汪憑鶴，將擁有通往世人潛意識世界的鑰匙。在無人知曉的白色空間，他將主宰世界、成為不出世的神明。

操縱世界，多麽令人心潮澎湃的事，汪憑鶴過去十幾年也確實這麽做了。

可現下，當看向景冉厭惡的神色時，汪憑鶴不得不承認：景冉的存在超脫了他的預見，也許，不，已經成為他偉大人生的敗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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