縷析條分，窮源溯流，問題的關鍵歸於小景冉身上。

“機器沒問題，操作也合規，連參數都調整過了。”汪憑鶴眼冒精光，直勾勾地盯著小景冉，“正確的流程卻匹配錯誤的結果，只能說明‘原材料’就出問題了。”

孟慈疑惑地問：“從沒出現過這種問題，之前每一個被試者都……”

汪憑鶴不耐煩地打斷道：“從未發生，便等於不會發生麽？這孩子有研究價值，把實驗停下，換一個人來。”

“好。”孟慈停止了小景冉的意識篡改，叫手下換一個新的實驗體過來。

小景冉被人從深潛液裏撈了出來，渾身冰冷得像個大冰塊。看著小景冉幼小的身體，汪憑鶴出神地想到了自己暗地裏進行的計劃，琢磨再準備一個新的應對策略。

一個從天而降的PlanB，汪憑鶴舔了舔嘴唇，熱切地等待著新的實驗結果。

為了控制變量，手下特意綁來了一個從未進行過意識篡改的新手。孟慈讓手下把他強制地壓入水中，等待著程序運行。

“滴滴——”深潛機完成潛意識世界構建，孟慈緊張得心臟快要跳到嗓子眼了，她緩緩拖動鼠標，試圖編輯新的潛意識世界。

“汪老師您看！”孟慈激動地指著屏幕，“這次可以編輯了，我的程序沒問題！”

“好！”汪憑鶴喜形於色，雙手疊在一起磋磨，“這個小孩我帶走了，真不錯，真不錯！”

他反覆念了即便“真不錯”，心裏樂開了花：真是瞌睡有人送枕頭，自己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安排的後續計劃總覺得不夠周密。現在上天把小景冉送到面前，真是一份大禮。

“您要怎麽處理這孩子？”孟慈輕聲問，她和景冉家關系密切，哪怕救不了這一家人，至少要知道他們如何退場落幕。

汪憑鶴說：“他自有用處。”

小景冉逐漸恢覆意識，高強度的深潛留下了持久的後遺癥。腦子裏像有千萬臺飛機同時起降，轟鳴聲在身體的每個角落盤旋，吵得人頭痛欲裂。每一塊肌肉都想被掰開揉碎，再用粗線拙劣地縫回原樣，不由自主地顫抖著。

小景冉恨不得順從身體的疼痛暈過去，可他知道此時此刻但凡展露一絲一毫的軟弱，將永久失去脫逃的機會。他死命地扛著撕心裂肺的疼痛，撿拾起被撕裂碾軋過的意識碎片，拼合成完整的、堅韌的真實自我。

睜開雙眼，汪憑鶴瞇著眼睛緊盯著小景冉，嘴巴一開一合地說著什麽。

聲音如同一道由近及遠的落雷，轟隆聲越來越小，最終落下一個個確切的字上。

景冉聽得到後，許久才能把單個的詞連接成有含義的語句。

汪憑鶴滿意地說：“不愧是我選中的人，這麽快就清醒了。”

小景冉心如明鏡：汪憑鶴又在利用信息差糊弄人了。自己肯定是有什麽與眾不同的地方，才會被汪憑鶴“選中”。汪憑鶴本人的眼神，並沒有那麽毒辣，一把就能選中貨真價實的人才。

咽下喉嚨裏溢滿的血腥氣，小景冉結結巴巴地問：“你是，誰？想做什麽？”

“哈哈。”汪憑鶴故弄玄虛地說，“好風憑借力，送你上青雲。從今以後，你就跟著我了。今天，爺爺教你第一課。”

“能站起來麽？出門上課咯。”

小景冉咬緊牙關，拒絕發出任何嘶啞的痛呼。撐著酸痛無比的身體，一瘸一拐地跟在汪憑鶴身後，走了出去。

月光靜悄悄地落在整飭一新的研究所裏，為洗刷至青白的石板路蒙上一層細紗。

汪憑鶴抓住小景冉的手，強硬地帶著他往前走：“小朋友啊，真對不住，今天嚇到你了吧。別害怕，爺爺馬上送你回家。”

平日裏，小景冉只匆匆見過汪憑鶴幾面，自然知道他是研究所的掌權者。今日的屠戮，是在他的授意下發生的。

汪憑鶴親切地摩挲著小景冉的發頂：“小朋友，你是不是叫景冉啊？別看這裏亂糟糟的，往後環境會更整潔更高檔，你可以常來玩。不過現在，還是早點回家學習得好。走啊，爺爺送你回家。”

眼看要走出研究所了，小景冉看見熟悉的人影，立即放聲喊道：“孟姨！”

比起古怪的汪憑鶴，即使今天剛被孟慈粗暴地對待，小景冉本能地更信任她。

孟慈聽到小景冉的喊叫，只投來輕飄飄的一個眼神，她朝著汪憑鶴點頭致意，緊接著就快步離開了，對小景冉的求助置若罔聞。

“……”小景冉不哭不鬧，安靜地看著孟慈離開。

汪憑鶴對小景冉的反應十分滿意，他諄諄善誘地問：“好孩子，你家是不是住西路小區來著？”

小景冉飛速地梳理思路，父母和研究所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他們似乎對汪憑鶴的狼子野心早有預見，在老城區租了好幾套房子。

自己絕不能把大禍害帶回家，小景冉輕聲說：“爺爺你記錯了，我家不住西路小區。我家住在東路小區。”

汪憑鶴用溫和的語氣威脅道：“你是好孩子，好孩子要講誠信，將來成為對社會有用的人。”

小景冉被汪憑鶴的笑容嚇得渾身發冷：“是真的，我沒篇您。我家前一陣剛從西路小區搬到東路小區。東路小區離學校更近。爺爺，我真沒騙你。”

“哦，是這樣啊。”汪憑鶴點了點頭，對小景冉精湛的演技很滿意，“你確實沒騙我，但也沒說實話。沒關系，小孩子總有犯錯的機會，爺爺原諒你。”

“爺爺再問你一次，你家住在哪裏？”

“……”景冉沈默著，不願再回答。

他人煎熬的沈默，對汪憑鶴來說是上等的玉液瓊漿，他享受夠了才慢悠悠地說：“你最近確實搬家了，東路小區離學校近，景老師找了個好地方。”

“但是，你們並沒有真的搬進去住。”汪憑鶴話鋒一轉，揭開了小景冉企圖隱藏的事實。

“景老師，李老師，兩位聰明人。我們對彼此的脾氣秉性一清二楚，本是至交好友，全因為深潛項目，現在已經是不死不休的死結了。”

“他們提出離職以後，肯定要從我的城市灰頭土臉地溜走。”汪憑鶴把“我的城市”念得很重，“擔心走得太倉促，讓我察覺到不對勁，你的父母才定下這麽個辦法吧。真是自作聰明。”

欣賞小景冉提防畏懼的樣子，汪憑鶴身心舒暢：“你們原先住在西路小區，找個由頭搬到東路去。我估計，他們甚至還交代你，放學後要先去東路換個衣服，最後再回家。”

“這麽做，只是為了迷惑盯梢的人。而你們一家人，從西路小區的老房子裏，搬到了同一個小區的另一個單元樓。搬家後，景老師和李老師足不出戶，等待著離開的那天。”

小景冉不清楚其中利害，家人甚至沒提過離職的事。他確實被叮囑過，要去東路小區換過衣服再回家，他從沒深究過原因。

父母閉口不提關於研究所的事情，想必是怕小孩子擔驚受怕之下，做出不尋常的行為，引起汪憑鶴註意。

更重要的是，他們不能確定自己的安全，如若萬一遭遇不測，奢求汪憑鶴能放過一無所知的孩子。

汪憑鶴接著說：“這一手算盤玩的好，在同一個小區裏躲貓貓。可是，我的眼睛比翺翔於天的老鷹還要敏銳。在你父母開始防備我之前，我就未雨綢繆，在你家附近做了個局，哈哈。”

“他們也想不到，我的行動猶如雷霆之迅猛，沒幾天就動手。”

汪憑鶴悠閑地帶著小景冉，大搖大擺地走在老城區的小巷子裏。

燈光下，巷子裏有幾戶商販正在收拾攤位，小景冉抓到最後的希望，大聲呼喊：“救命啊！我被綁架了！”

小攤販們果然停下手裏的動作，連二樓的人家都推開窗戶，狐疑地看著樓下。

汪憑鶴放任小景冉呼喊，不僅不躲，反而拉著他往燈火下的攤位走去。

走近一看，原本警惕的商販放下戒心：“嗐，原來是老汪頭。咋，孩子不聽話啊。”

小景冉無措的目光在幾人間流轉，絕望地察覺到這幾個商販竟然是汪憑鶴的熟人。

汪憑鶴拉了下小景冉的胳膊，哈哈大笑：“我確實是在‘綁架’這孩子，給他送回家去。”

小景冉氣急，嘶喊道：“我真的是被綁架了！潛意識研究所裏死了好多人，你們快去報警啊！”

“哈哈哈，這孩子真逗。”

“這是想象力豐富，老汪頭的孫子以後肯定有出息。”

“咱這兒要是真有個研究所就好了，哪至於淪落得越來越破，生意一年比一年難做。”

商販們笑作一團，全當小景冉看多了科幻漫畫，把妄想當作不想回家的借口。二樓探頭出來看熱鬧的人覺得沒勁，刷拉一下鎖上了窗戶。

小景冉不死心，拼命說著自己的遭遇。可商販的耳朵開啟針對他的屏蔽，任憑小景冉怎麽喊叫，他們也聽不進一絲一毫——他們正忙著和汪憑鶴做買賣呢。

“老汪頭，要不要帶點蘋果走？今天打折。”

“可以啊，剩下的蘋果汪包圓了，正好分給這小子的爹娘。”

“好叻……”

小景冉沸騰的心冷卻下來，在場沒有人願意認真傾聽他的訴說。

矮小的身體費力地仰著頭顱，絕望如水泥一樣灌註而下，墜著人往泥土裏沈。

“下次您再來啊，今天晚上有大暴雨呢，我們就先撤了。”商販們收拾完攤位，急匆匆地離開了。

汪憑鶴笑瞇瞇地和每一個商販告別，他顫巍巍地蹲下去，像真正的爺爺一樣，愛憐地撫摸著小景冉的額頭。

小景冉連連躲閃，汪憑鶴也不強求，他指了指走遠的商販們，輕聲：“學到了麽？”

“這就是你的第一課。”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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