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姨沒察覺到有人進入了狹長房間裏，她悠閑地在房間裏走動，手指撫過衣架上一件件紗裙，悠然地哼著小調。

韓默川不敢妄動，他潛伏在距離門口十幾米遠的地方，半蹲著躲在裙擺重疊的角落。

透過紗幔，韓默川正好能看到虹姨從門口往外走。

忽然，虹姨的腳步停住了，她拿起一件紗裙看了看，冷哼一聲就把裙子放了下去。

她又挑揀出旁邊的一件裙子，在韓默川看來，這兩件裙子沒有任何區別。

只有虹姨才看得出每件衣服細微的差別。很明顯，虹姨對新拿起的這件衣服更為滿意，她把裙子舉起來，從上到下仔細地打理了一番，滿意地點了點頭。

虹姨背過身，撩起頭發，顯露出裙子背後的黑色拉鏈，它像人體外的脊柱一樣。她反勾著手，要去拉自己後背的拉鏈。

生怕看到不該看的，韓默川急忙閉上了眼睛。

耳邊先是連續的拉鏈解開的聲音，緊接著，是細小的布料撕碎的聲音，再是紗裙被大力撕壞的聲音。

韓默川心裏奇怪，但還是沒有睜開雙眼。他在心裏估摸著時間，等時間足夠虹姨穿上新裙子後，才試探地睜開眼睛。

眼前的景象不禁讓韓默川後背一涼，狹長的房間之中，站立著一個似人非人的怪物。

層層裙擺松垮垮地堆在胯骨附近，上身的布料半貼在身上，被撐開了好幾條大裂口。

虹姨的頭和胳膊低垂著，幾乎快和雙腿貼在一起。只片刻，她原本光滑的皮膚變得皺皺巴巴的，像被水侵泡過很長時間。

貫穿她整條脊骨的黑色拉鏈敞開著，裏面露出但並不是人體，而是一團黑漆漆的物質，正翻湧著想要從裙子裏擠出來。

韓默川想到了蛇蛻皮，冷血動物搖晃著身體，從狹小老舊的皮裏蛻出。

虹姨拉開拉鏈，從這身緊裹著的舊人皮上撕開一個口子，掙脫出來，好穿下一身新皮。

裙子上那些墜著的肉色沙網，現在看來根本不是裝飾的點綴，而是當作面容和肢體的人皮容器。

幾乎快貼在腹部的頭顱癟了下去，像一個快沒氣的氣球。裏面黑色的填充物慢慢抽走，只剩下褶皺纖薄的人皮紗。

那團黑色的物質，才是虹姨。

她終於從舊皮裏擠了出來，一人高的黑影站立著，依稀能看見人體的輪廓。

不是黏液或霧氣，這團黑色，就是黑色本身。

光線被黑色本身所吞噬，變成了漆黑的色素點。虹姨是世界裏唯一失去顏色的二維圖形，突兀極了。

黑影拉開了新衣服背後的拉鏈，瘦長纖細的手臂挑起裙子，從拉鏈開口處鉆了進去。

裙子被慢慢地撐開，四肢的肉色紗也鼓脹起來，鉆進去的黑影撐出了一個人形的身體。

虹姨像穿絲襪一樣，把自己塞進了人皮紗裏，用手撫平褶皺的痕跡。

她的臉頰松垮垮的，便雙手並攏，狠狠地擦過自己的皮膚，讓輕紗緊貼在黑色內裏上，顯現出一張嫵媚年輕的臉。

虹姨再次反手夠到拉鏈，用力地往上一拉，脊骨被重新縫上，再也看不見裏面的東西。

她終於換上了一件新的裙子，也穿上來一張嶄新的人皮。

重新變成人樣的虹姨收拾起地上的裙子，在墻壁上掀開一個洞，隨手把舊衣服丟了進去。

她眉頭緊皺，斜著眼嫌棄地看著剩下的裙子，一件件地拍著上面莫須有的灰。

倘若她再往前幾步，就會發現躲在裙擺之下的韓默川。

韓默川一動不動，快速地在心裏謀劃著逃生方案。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覺得周圍的空氣變得潮濕陰冷起來。

虹姨更熟悉這裏的環境，她翻了個白眼，沖著門口叫嚷起來：“誰讓你出來的！”

她發洩地踹了一腳旁邊的衣架，憤怒地說：“就沒一個讓老娘省心的玩意兒，現在還沒到下班時間呢，跑出來幹嘛？！蠢東西。”

她罵罵咧咧地出門了。

生怕虹姨去而覆返，韓默川沒敢從暗門出去。

他小心地避開紗裙，按照順序，敲響了二樓末端倒數第二間房子的窗戶。

門外自帶潮氣的黏液怪物剛走，二樓的窗戶就被敲響了，

景冉沒敢直接過去，他輕輕地把窗簾拉開。窗外的景色一如既往，沒什麽變化。

“咚咚咚”敲窗聲又來了，連窗框都看得出輕微的震動，可外面明明空無一物。

景冉遠遠地站著，正猶豫著要如何對應，窗戶的右下角被人掀起來一塊。

窗外的景色像一塊幕布被卷起來，露出了一張熟悉的臉。

“韓隊？你在幹嘛，半夜不睡覺翻我窗是會被我討厭的哦。“景冉冷淡地說，直覺讓他打開了窗子，”你最好不是又來騙我感情的幻覺，不然我真的會打人。“

韓默川翻窗進來，小心翼翼把把封窗子的黑幕恢覆成原樣。

“你之前被我的幻象騙過？”

“是啊，我催淚的童年生活，你當時感動的眼淚嘩啦啦的，抱著我說一定會給我漲工資的。”

“……”

兩人一番試探後，交換了各自的信息。

景冉總結：“所以說，幸虧我惹惱了柳自旬房間裏那一團黏液怪，才吸引了虹姨的註意力，讓你趁機從狹長房間裏逃了出來。”

“是的。”韓默川說，“我懷疑每個人身上的拉鏈，用處是一樣的。”

“可能吧。”景冉不爽韓默川瞞著自己單獨冒險，“之前你攔著我單獨做事，怎麽輪到自己就可以了。”

韓默川想了想，沈聲說：“對不起，下次不會了。”

“哦。”景冉沒想到韓默川會和自己道歉，有些耳熱。他知道韓默川是一諾千金的，也就不再去計較這些事。

“我剛才正晃拉鏈呢，要不我拉開試試？”景冉指了指自己的襯衫。

“別了，還是小心點好。”韓默川拒絕了這個提議，“還記得被砸的袁援麽？”

想起袁援坑坑窪窪的身體、像缺失了部分自我的樣子，景冉眉頭一皺：“你的意思是，她的身體可能被砸漏了？”

深潛者的房間沒有可替換的衣服，不能像虹姨一樣鉆進新的身體裏。

被紮了一針的水球會漏水，被砸破的身體也會洩漏出內裏的部分。

袁援的身體被砸出了肉眼看不見的裂痕，在無人註意到的地方悄然洩漏。

韓默川說：“我們的身體結構和虹姨類似，並不是完全一樣，如果拉開拉鏈，誰也不知道我們身上會發生什麽。”

景冉想到了被人看見身份的人、沒有趕上上班時間到崗的人，他們的身體像撐爆的氣球，氣球皮炸得到處都是。

“也許我們的內裏是氣態，鬼怪的內裏是液態。按理說虹姨應該是固態生物，但她像個卡了bug的色塊，吸收了光亮、形態未知。”

“這麽說的話。”景冉眼中一亮，閃過星光，“脫下這身外套，我們的身份是不是就是人了？”

景冉的想法很簡單：身份是鬼的自己，除了身上多了個記號，和普通人沒有區別。如果解開拉鏈，能從這身定制的衣服裏鉆出來，把紋了身份的皮膚拋開，就能回歸人的本質。

韓默川不讚同地說：“如果是這樣的話，身份是人的深潛者，不用冒險把自己的內裏解放出來。”

“人鬼二者，因為身份導致潛出難度相差這麽多，是很不合理的。”

景冉笑了笑：“不如我們現在就去問問汪秋月。”

“也許她會知道這裏是不是，根本就沒有人。”

汪秋月的房間內，景冉原封不動地問了這個問題。

汪秋月眉頭一挑，饒有興趣地看著景冉：“你為什麽這麽猜？就因為我要和你們綁票，就誹謗我可以提前擁有信息？”

景冉恭維道：“您可是擁有道具的大人物呀。而且我們發現了如何才能從鬼變成人。汪隊，要不要來交換下信息？”

汪秋月哼來一聲，冷笑說：“才幾分鐘沒見，你就有了重大發現？我可不是你能唬住的小孩。”

“我和您呆在柳自旬房間裏不假。”景冉歪了歪頭說，“可是韓隊獨自行動，得到了只有他一人才知道的線索。”

汪秋月面無表情地盯著韓默川，想從他的表情上看出什麽。

韓默川自知被汪秋月討厭，他沒有說話，讓景冉當作自己的代言人。

汪秋月問：“為什麽說，只有他一人才會知道。”

景冉眉眼彎彎：“因為只有一份的資料，可以被唯一的幸運者發現。”

“不信的話，你明天可以向虹姨打聽打聽，酒店裏有幾份消防地圖。”

“這裏只有我倆才知道，身份如何從鬼轉變為人。考慮考慮吧，要不要和我們合作。”

汪秋月頓了頓，神色覆雜地說：“我也不一定和你們合作吧。如果我的身份是人，根本不需要知道你們的方法。”

“你們一口咬定我的道具，可以預知所有人的身份，不覺得離譜麽？”

“不覺得啊。”景冉誠懇地稱讚道，“就算您不需要我們的線索，您的部下也會需要的吧。您是有責任感的人，定會盡全力把他們帶出去的。”

“對吧～”

汪秋月的道具的確可以提前預知信息，從沒有人看穿過這一點。

她越是心煩，臉色越是冰冷：“我自己會去確認的。現在，請你們離開我的房間。”

景冉離開前說：“好的，您明天可別忘了呀。我等著和您換信息呢。”

回答他的只有哐的一聲撞門聲。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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