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援拒絕了所有人的幫助，自己一人到衛生間裏。看著鏡子裏自己扁平的半邊臉，她緊繃著嘴角，死死忍住不哭出聲。

她後悔自己沒有學過陶藝一類的東西，現在怎麽也無法把自己的臉捏成原樣。只能緩慢謹慎地輕推臉上扁平的肌肉，盡量還原。

這一砸，把她內裏的某些東西全部摔碎了，右邊身體像暴雨後的爛泥、像烈日下烤熱的瀝青，就是不像一個人。

袁援仔細地看著鏡子裏自己的臉，既熟悉又陌生。她好不容易把臉捏得立體了些，長舒一口氣，心裏舒坦不少。

一晃神，她看見鏡子裏的自己恢覆了最初完美的樣子，嘴角彎起生動的弧度，兩眼柔美地看著鏡外的自己。

這是我麽？袁援迷糊地想，我似乎從來不會露出這樣魅惑的表情。

袁援本人有點胖，鏡子裏的自己瘦出了尖尖的下巴，雙眼更明亮水潤，鼻子更加挺直，像是開了美顏濾鏡的自己。

擰不緊的水龍頭裏滴答滴答地漏水，一滴一滴砸在袁援心上，她遲鈍地往後退了兩步。

鏡子裏的人影居然跟著往前走了兩步，她臉上嬌俏的笑容消失了，面無表情地盯著外面的袁援。

“不，不要……”袁援雙腿發軟，倚在洗手間的門板上，怎麽也轉不動冰涼的門把手。

鏡子裏的女人不屑地看著袁援的軟弱，她長得和袁援一模一樣，眼神裏卻帶著睥睨世界的霸道。

鏡中女伸出骨感的雙手，兩手撐住鏡面，美艷的臉頰貼上鏡面，嘴角勾起嘲諷的微笑，輕啟紅唇對鏡子外的袁援說了什麽。

袁援被嚇得心神俱裂，分不出心思來分辨，接二連三的變故讓她的理智搖搖欲墜，她哭喊著：“為什麽是我啊，我為什麽要遭遇這一切？！”

鏡中的袁援翻了個白眼，嘴巴裂開到極大，猩紅的口腔正沖著外面的袁援，像要透過鏡子爬出來，一口把她吞了。

袁援渾身打冷戰，眼前一黑驚厥過去。

再清醒時，先是聽見方芳斷斷續續的啜泣聲。

袁援眉頭一皺，原先她肯定會先關心這個柔弱的小妹妹。

現在自顧不暇的袁援，只覺得這哭聲毫無意義，平白惹人心煩。

煩躁不安地睜開眼睛，她身在辦公室裏，眼前圍了一圈人。

袁援先是戒備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看見沒有鏡子、也沒有畫框，她這才放下心來。

還沒來得及說話，方芳就哭哭啼啼地說：“袁袁姐，你在衛生間遇到什麽了，我找到你的時候你暈倒在地上，我好擔心你。”

接連不斷的驚嚇，把原來的自我打碎再重建了一般，不僅是身體，連內心都改變了許多。

袁援這才發現，方芳原來優先關心自己遭遇的事件，而非關心自己本人。

看了看自己捏得坑坑窪窪的左半邊身體，她冷靜地說：“我在衛生間的鏡子裏，看見了另一個我。”

雷磊搶著問：“她對你做了什麽？”

袁援咬住自己的嘴唇，搖了搖頭，說：“她什麽都沒做。”

她仔細地描述了一遍自己的經歷，敏銳地察覺到有幾個人看自己的眼神不對了，特別是方芳，用懷疑探究地眼神上下打量著。

袁援自嘲地想：他們在懷疑我是不是人，也許我已經被鏡中人吞噬而不自知，這是我殘存的意識麽？

景冉仔細聽了事情的經過，提議說：“不如我們現在去衛生間裏，看看鏡中人還是不是你。”

“可以。”袁援拖著半邊古怪的身體站了起來，“對了，把這個本子給你們吧。”

袁援從兜裏拿出小小的記事本，本子上有價值的一頁被鮮血沁透，她覺得一定有方法可以使用這本記事本，所以才想交給一個能信任的人。

她擔心自己真的已經被鬼上身了。如果不能保持清醒，她寧願讓出線索，給其他人活下去的機會。

經歷過被砸壞半邊身體的事件，袁援說不清內心的感受，她開始防備方芳，對景冉和雷磊卻有莫名的信任感。

把日記本遞到景冉跟前，袁援說：“這個本子先給你保管吧，就是不知道它有用還是有害。我怕自己的時間……”

“你別多想。”景冉說，“先去衛生間確認下吧。”

方芳無辜地看著這一切，心裏卻恨恨地想，袁援怎麽不把線索給自己？活該她經歷這些。

她柔弱地湊上來：“袁袁姐，我攙著你吧。”

“不用了。”袁援拒絕了方芳的攙扶，自己一個人固執地走到了衛生間門前，她深吸一口氣，砰地一聲踹開了門。

其餘人跟著走進了衛生間。

整潔幹凈的鏡子上，明晃晃地映射出一張張驚愕的面孔，他們不敢置信地活動著，想要確認鏡中人是不是自己的倒影。

鏡子中的臉，明顯和本人不一樣。

景冉疑惑地看著鏡子中的自己，那張臉屬於一個稚嫩的男孩子，很像小時候的自己。

不如說是，更像是失憶前的自己。

鏡中人調皮地做了個鬼臉，搖頭晃腦的。他直勾勾地盯著景冉，似乎想說什麽。見景冉沒什麽反應，氣鼓鼓地把胳膊別在胸前。

景冉看向其他人的影像，和他們本人都稍有區別。

汪秋月的鏡像顏泛淚光，和她本人殺伐果斷的樣子十分不符合。方芳的倒影是一個冰雪美人……

只有韓默川在鏡中的樣子，和本人一模一樣，就像在照一普通的鏡子。

“你有點怪喔，韓隊。”景冉指了指鏡子，不願引起別人的註意，小聲說，“還記得因果森林的替生鏡麽，和現在一樣，它們對你都沒有作用。”

“你真怪，明明打心眼裏不相信這裏的一切，還能勉強自己老老實實地深潛幹活。”

“潛出再說吧。”韓默川沒直接回答。

趁著別人沒有註意到他的異常，他往衛生間外走了幾步，離開了鏡子的範圍。

景冉看了看鏡子裏小男孩，他依舊氣鼓鼓地不願說話。

小男孩身穿一件運動校服，景冉湊近了看，校徽的樣子很眼熟，正是在舊城區挨著孟慈小院子的那間學校。

小男孩註意到了景冉的視線，他咧嘴笑了笑，把校服拉鏈往下拉了半截。

景冉心頭襲來一陣寒意：小男孩裏面的襯衫上，濺滿了紅色的血跡。

小男孩毫不在乎地咧嘴笑著，見景冉註意到了自己的衣裳，又把拉鏈往上拉好，掩蓋住裏面的衣服。他俏皮地點了點頭，心情愉悅的樣子。

失憶的童年，經歷了些什麽，才會弄得滿身鮮血……

汪秋月先從衛生間裏走了出來，她不耐煩地招呼裏面的人：“快出來吧，裏面的東西真沒勁。”

袁援問：“汪隊，您知道裏面的是什麽麽？”

汪秋月心頭煩躁，手指摩挲著，想要趕緊出去吸根煙冷靜一下。

她冷漠地說：“還沒看出來麽，這是你們想成為的樣子。”

袁援再看向鏡子裏的女人，少了幾分懼怕：“的確，我希望自己能變成這樣的美人……”

剩下的幾人聽了這話，也小聲議論了幾句，肯定了這個說法。

理想中的自己，永遠與現實有著差距。

即使現實讓人屢屢受挫、千瘡百孔，也依舊有美好的願景存在。

心裏想著、念著未來自己期許的樣子，現實中的苦澀也會變得柔和許多。

眾人似乎都接受了這種說法，景冉歪了歪頭，鏡子裏的小男孩俏皮地反著方向歪頭。

他不能確定，汪秋月的說法是否準確。

這個小男孩更像是來給自己提示的，他用掩蓋在校服之下的血跡暗示著，失去的記憶也許可以在小學找到線索。

也許，自己在舊城區小學念書，這件事本身就和孟慈的小院子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你可真逗，想回到童年？”汪秋月看著景冉的鏡像，毫不留情地嘲笑，“是在韓隊那裏上班太累了吧，可以考慮調到我這裏哦。”

景冉笑了笑，沒有回話。

他想，汪秋月的話確實有幾分道理。

自己憧憬的，沒準是不是那個頑皮的孩童，而是童年時所擁有的一切。

即使有些東西被遺忘，過往也一定轉化為別的東西，無形的、看不見的，一直陪伴在自己身邊。

汪秋月催促說：“行了，你們都快出來，這就是個唬人的，找線索才要緊。”

景冉想著看到的鏡像，心說：難道汪秋月是刀子嘴豆腐心，鏡子裏的她淚眼婆娑，她想成為一個想哭就哭的人？

袁援咬了咬唇，說：“既然大家的鏡子都很本人不一樣，這說明我還是我，你們可以繼續相信我。”

汪秋月點頭：“可以，快出來吧。”

袁援松了口氣，再去看方芳時，發現她跟在雷磊身邊，沒有看自己。

袁援氣悶，這是因為自己身體不一樣了，要疏遠自己麽？她脾氣倔強，一句話也沒說，徑自離開了。

汪秋月離開時，經過韓默川的身側。

韓默川只聽耳邊傳來細小的氣聲，汪秋月冷漠地說：“綁票，投袁援。”

說完，她像無事發生一樣，快步流星地離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