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透著一股窮酸氣的因果森林。

樹木是破破爛爛的塑料管，七扭八歪地協查在地上。樹上掛著充當樹葉的，是些塑料薄膜，在微風吹動下發出塑料特有的嘩啦聲響。

五十獨自一人守在替生長廊上，內心的焦灼和惶恐愈加嚴重，臉上仍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

她的手心除了很多汗，在衣服上反手擦幹後，伸進兜裏，握緊藏好的小手-槍。

這把槍是五十極為信任的人交給她的。她對這人所說的話奉為圭臬、深信不疑。

最深層的因果森林中，無法預知將要發生的事情，不能洞悉講故事的結局。

可五十知道，當她收到這把小手-槍的時候就知道了，“導師”告訴她：有一個外來人要來到因果森林，他會擾亂因果森林穩定的秩序，最終毀滅因果森林賴以生存的根本。

從來沒有人造訪過因果森林，寂靜的因果森林遵守著規則，在一次次的消亡中得到重生。

五十必須除掉這個人，以此捍衛這個秩序井然的世界。

對她來說，沒有什麽東西，能比秩序更加迷人。

五十反覆使用著替生鏡，查看著中層因果森林的鏡像。

眼下，影像中沒有外來人的蹤影，只有外來人進入森林後，影像才會發生新的變化。

她片刻不離地守著替生鏡，生怕錯過。

在外來人進入前，她只得覆盤自己的計劃。

要麽從限制孕婦的行動入手，只要提前進行孕婦的葬禮，就不會影響秩序。

要麽，就直截了當地處理外來人。

她曾考慮過把孕婦綁起來，可惜可操作性太差。

五十歲的她已經經歷過不少風雨，她清楚地知道每一個年輕的自己是怎麽想的，女人們可能會服從管理，心腸卻不夠冷硬，不會跟著她“綁架”孕婦。

八九歲的她，對是非善惡還沒有完整的判斷邏輯，只是個靠本能活著的孩子。

初高中時，她又變成了一個叛逆的文青，憤恨於家人對自己的漠視和不理解。

二三十歲的時候，她對自己的人生沒有絲毫的把控感，軟弱得像一絲浮萍，不忍心傷害任何人。

年老的婆婆更不會幫忙綁人，她們總是一副欲語還休的樣子，作出一副悲天憫人的樣子，真是讓人看著就火大。

只有四五十左右的女人，同自己一樣，內心足夠堅定。

那段時間，她結識了極為重要的“導師”，參與了人生最重要的項目，才明白自己與生俱來的使命。她變得心冷如鐵，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

如果有她們在，肯定能控制住孕婦和其他不合作的女人。

偏偏不湊巧，現在這個年齡段內，只有自己一個人，好說歹說才拉了三十七一個幫手。

光憑這點人手，是萬萬不能限制孕婦行為的，那些軟弱的女人們早就對自己的強硬手腕不滿了，萬一她們借題發揮，會大大削弱自己的威信。

孕婦不好處置，只能走消除外來人這條路了。

只要外來人神不知鬼不覺地變成槍下亡魂，孕婦再怎麽作也翻不出花來，因果森林會依舊照規則運行著。

“導師”也提前預知了這點，才會給自己一把手-槍。

因果森林中，從來沒有過任何兵器，和平而安寧地進行著一個又一個葬禮。

五十了解女人們，她們柔弱而不懦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堅持。如果突然拿出一把槍脅迫女人們，她們可能被激得叛逆，反抗自己的管理。

五十作出了自己的決定：這一把槍，只能用來獵殺外來人。

每一層世界中，葬禮的順序是一致的：

不知年歲的老嫗 →孕婦 →五十 →三十七→小九……

當景冉進入因果森林，最先發生變化的，是最外層的世界。

從外層森林進入中層森林，時間節點是孕婦的葬禮前。

從中層再進入深層因果森林，時間似乎提前至老嫗葬禮之前了。

景冉和韓默川在中層森林中，是分別在兩天跳進替生鏡。他倆來到深層因果森林的時間，幾乎相差無幾。

兩人相視一眼，馬上確定了最緊急的任務：阻攔孕婦的葬禮，把她藏進安全屋裏。

景冉要動身了，才覺察出不對勁，他在前兩個因果森林中，多半時間都在昏迷，根本不知道孕婦住哪兒。

“韓隊，你知道孕婦的位置？”

韓默川沒有選擇樹上的路線，拉起景冉就跑：“我知道。外層世界中，你說孕婦說過‘東西不在她房間裏，在阿婆房間裏’，她們倆的房間我都去查過。”

“在深層森林中，咱們最好不要在樹上長廊走動，避免撞上女人們。”

“嗯。”景冉有些可惜地說：“深層森林裏，小九沒法幫我們忙了。”

韓默川答道：“不要緊，只要任務結束前，她願意幫我們就來得及。”

上兩層因果森林中，小九對他們的幫助，是因為深層森林中小九的影響。

深層森林中，小九還不認識景冉和韓默川，遑論幫助他們了。

只要在深層因果森林結束之前，說服小九使用替生鏡，就能來得及改變上層世界。

景冉感慨道：“最開始，我們只以為她們的因果關系被顛倒了。誰能想到，在最深層的因果森林中，我和你的因果關系也發生了某種程度的倒置。”

“我們的過去，由未來的小九決定。對她來說，我們成為了不認識的老熟人。”

韓默川沈吟片刻，說：“這裏的因果疊加纏繞，不能用簡單的正序和倒置來形容了。”

“也是哈。”

景冉打量著破敗的深層森林，感嘆道：“這森林真是金玉其外，越往深處，越加……簡樸。”

“韓隊，你說這裏像不像是，游戲逐層渲染的塗層？”

韓默川沒空回答，他放慢了腳步，指著前方一個樹屋，說：“就是這兒了。”

韓默川在最外層因果森林中，見過孕婦的住所。那時的樹屋美輪美奐、華美之極。

在相同的位置上，深層森林的書屋則是一派頹敗的景象，充當樹木的塑料管上，搭建著一個破落的小屋子。

大片的塑料板被風一吹就搖搖欲墜，發出刺耳的聲響。

景冉忍不住吐槽：“這不僅是違建，還是危房，真的需要給被試者開個普法小課堂。”

韓默川輕哂，心裏想著要到樹上去，塑料樹幹上出現了勉強可以稱之為臺階的東西。

兩人走到樹上長廊，輕聲念了句“打擾了”，來不及等屋裏人出聲就推開了門。

屋裏，孕婦背著房門，聽到響動才回過頭來，還泛著淚光的眼睛戒備地盯著來人：“你們是誰？”

她身邊坐著的人，正是年歲已高的老嫗，神情悵然。顯然，兩個外來人打擾了她們的談話。

最深層因果森林的孕婦，現在還不認識景冉。

景冉試圖讓孕婦相信自己，為了表達沒有威脅，他站在門口沒有動，輕聲說：“我和我的同事沒有惡意，我們希望能幫助您生下孩子，請相信我們。”

孕婦狐疑地看著他們，質問道：“五十又在作什麽作，你們是她派來監視我的吧。”

景冉連忙擺手：“不是。我知道您想離開因果森林。在因果森林裏我們布置了安全屋，可以躲避五十直到她的葬禮，或者等您生下孩子。”

孕婦有些動容，問道：“安全屋？”

“是的，我們可以帶您去看看。”

孕婦拿不定主意，用眼神詢問老嫗的意思。

老嫗看著比阿婆年長很多，不像阿婆整天醉醺醺的，老嫗眼神清明、神色自若，她沒有理會孕婦的問題，反而朝著景冉說：“你過來，讓我瞧瞧，”

景冉往屋裏走了幾步，讓老嫗可以看清自己。

老嫗不像阿婆那樣情緒失控，她克制又矜持地打量著景冉，欣慰地點了點頭。

她又遠遠地看了看守在門外的韓默川，臉上的皺紋舒緩開來，和孕婦說：“你可以跟他們走，這是最後的機會。”

“真的麽！”孕婦臉上閃過狂喜，她一把抓住景冉，“快，快帶我走。”

老嫗又說：“不是今天。”

“今天是我的葬禮，你要照常出席。葬禮之後你要使用替生鏡，之後再隨他們去安全屋。”

“為什麽呀，你也看見五十最近有多不正常，我怕到時候想走都走不了。”孕婦怨懟地說。

老嫗嘆息一聲：“你今天不出現，五十發生就會發瘋。我了解她，一旦發現孕婦不見了，她立即會采取我不願見到的手段。”

老嫗的態度誠懇，景冉詢問道：“您能保證，五十今天會放孕婦回來麽？”

“能。”老嫗站了起來，她的身姿像一棵挺拔的白楊，“一個人，須要警惕她自身的力量，看似微茫平凡，卻足以成全一個時代，抑或是讓因果顛倒、世界傾頹。”

景冉眉頭緊皺：“您到底是什麽人？”

老嫗微微一笑：“好孩子，我已經不重要了，只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婆子，終於能得到解脫。”

“這裏唯一重要的，也許，只有你。

作者有話要說：

因果森林是主線相關副本，阿婆的身份會在副本後的主線裏面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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