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回轉街16

關燈
臥室門外,韓默川打了個手勢,示意景冉在樓梯處等候。

接著,他繃緊身體,呼吸聲幾不可聞,貼身至房門口。

韓默川握上臥室的門把手,憑借對肌肉極致精細的控制,輕輕旋轉把手。

幸好,臥室沒有反鎖住。

韓默川把門往裏一推,一絲光線從臥室裏洩了出來,在黑暗的地板上留下一條斜長的光影。

屋裏沒有關燈?

把房門推開至一人可進的樣子,韓默川凝神屏氣,閃身進入臥室中。

兔子的臥室如它所言,空空蕩蕩的,沒有任何家具。

兔子蜷縮著背對門口,躺在靠近窗邊的地板上,身體隨著呼吸輕微起伏。

臥室裏的光源不是燈,而是來自掛在墻壁上的,一把光彩奪人的寶劍。

這柄劍沒有劍鞘,劍柄上沒有多餘的裝飾,顯得十分樸素。

唯獨劍身顯得十分不凡:朱紅色的金屬歷盡捶打,劍峰薄如蟬翼鋒利無比。鍍金的雲紋緊密排列,隱約有金芒閃現。

窗外的月亮藏進雲朵,夜色中只有劍身散發著暗紅色的光,詭秘莫測,宛若來自幽冥。

韓默川順著兔子呼吸的頻率,調整自己的步伐。

他來到寶劍跟前,靜立著等待幾秒,見兔子對一切渾然不知,他伸手握住劍柄。

一瞬間,劇烈的灼痛傳來,劍柄像一塊燃燒著的木炭,韓默川呼吸一緊,咬緊牙關沒有出聲。

韓默川忍受著手掌的刺痛,手腕使了個巧勁,把赤紅的劍從墻上取了下來。

這把劍看著沈重,拿在韓默川的手裏卻十分輕便。如果忽略手上的灼痛,幾乎像握了一把空氣一樣。

韓默川輕手輕腳地退到臥室門口,他看見兔子和進門之前一樣沈睡著,放心地退出臥室。

韓默川給景冉使了個眼神,兩人默契無間,快速從二樓臥室離開,直奔廚房通向的地下室。

再次進入地下臺階,紅劍似乎嗅到這裏的血腥氣,一時光芒大盛。

地下室的一切都被寶劍的光,映得清清楚楚。

猩紅的、掛著肉屑的臺階上,滿是雜亂的抓痕。越往下走,抓痕越是深刻尖銳,可以想見,這些是被扔下樓的兔子,在將死未死的痛苦中,手指在石壁上留下的抓痕。

這裏面,竟然堆滿了剝皮兔的屍體!

地下室最裏面的屍體層層疊疊地堆積在一起,暗紅色的皮肉幹癟纖細,有些頭顱被擠壓得殘破扭曲,怨毒淒厲。

而外面的兔子屍體顯然更新鮮一些,肌肉還保持著飽滿的狀態。

景冉蹲在差點絆倒他的兔子手臂前,撫過還有餘溫的手臂,挑選完整的手指:“把劍給我。”

“我來吧。”韓默川手掌飽受灼痛,他面色蒼白,只是被紅劍的光線掩飾住了。

自己可以承受的痛苦,絕不轉嫁給他人。這是韓默川的座右銘,他不會叫苦不疊,更不會遇事推諉。

韓默川接替景冉的位置,擡起把劍鋒往兔子的手指上送。

就在刀鋒抵上兔子的一瞬間,兔子的手指突然抽搐了一下,韓默川馬上分身閃開。

“咳咳……”像是破舊風箱突然被大風吹過,兔子發出殘破的喘息聲。

兔子大口喘氣,胸前湧出小股血液,氣若游絲:“是,是我的寶劍,我的寶劍在這兒……”

景冉冷漠地看著垂死掙紮的兔子:“是你的寶劍,我們需要用它砍下你的手指。”

兔子聞言,趔趄著想站起來,卻未能如願。它身上肌肉聳動,傷口的血液如湧泉一般噴出:“少說大話。”

困獸猶鬥,兔子已是強弩之末。

可倘若在地下室打起來,難保不驚擾樓上的兔子。

如果樓上的兔子聞聲尋來,堵住出口,別說拿到兔子手指了,就是完好無缺地離開這裏都困難!

兩方對峙之時,盧點青輕聲打破僵局:“兔子先生,你是昨天的兔子先生麽?”

“公主?不不,你不是公主。”兔子被這一聲簡單的詢問打倒一般,喪失了戰鬥欲,頹然地嘆息。

依靠著另一具兔子屍體,兔子呢喃自語:“你真的很像,不能怪我認錯人。”

“也許是時候了……”

兔子的臉頰被打得凹陷,空洞的眼眶直瞪瞪地看著盧點青的方向:“是我讓你進來的,你和她實在太像了,一樣溫柔,一樣和善。我覺得你應該看看。”

盧點青:“看什麽?”

“看看我的痛苦,看看我的悲慘,也看看……”兔子沒有說完,它移開了目光,“你有什麽想問的?”

盧點青不知所措,她悲憫地看著兔子,心情覆雜。

景冉接過話頭:“每天淩晨,都會誕生一只新兔子,新兔子打死昨天的兔子,成為白樓新的主人,沒錯吧。”

兔子對景冉的態度顯然更惡劣一些,它冷哼一聲,默認了這種說法。

“殺死你的兔子,是不是就是你自己?”

兔子虛弱地點點頭,承認了。

景冉質問:“粉樓公主說,只要得到兔子屍體,就願意說出寶石的下落。這件事想必你很清楚吧。”

“什麽‘看看你的悲慘’,該是看看你的懦弱。”

“每天經受的痛苦,不是魔王的加害,也不是公主的詛咒,而是你出於愧疚對自己的懲罰。”

“你明明什麽都清楚,只要把昨天‘你’的屍體交給我們,就能找回眼睛。但你害怕了,寧願每天承受自相殘殺的痛苦,也不敢這麽做。”

“你根本就不希望找回眼睛,害怕真有一天要去面對魔王。”

景冉嗤笑一聲,言辭犀利,咄咄逼人。

兔子劇烈地顫栗著,傷口卻沒有鮮血湧出。它體內快要無血可失了,僅憑一口氣吊著。

景冉說的沒錯。

每天淩晨,新兔子會從舊兔子體內剝離出來,變成一只獨立的兔子。

新的兔子獨立、勇敢,恨不得馬上就能找回眼睛,手刃仇敵。

舊的兔子是被剝離出的情緒,它膽小怯懦,沒有面對明天的勇氣。

白樓只能有一個主人。

每夜,新兔子都會殺掉舊兔子,成為新的白樓主人。

時間消耗兔子的鬥志,只消半宿,等清晨過後,兔子會重新變得猶疑不定。

它瞻前顧後、局促不安,它害怕真的有人能找到自己的眼睛,不得不獨自去挑戰魔王。

所以,它閉口不提昨夜的“自己”。

每天,兔子都把前一夜的“自己”作成飯菜,讓來冒險當人吃掉。

吃過兔子肉的人會被公主討厭,只要冒險者被公主殺死,這個任務就可以永遠做不完。

公主殺死回轉街的探險者,兔子也很無奈呀。

都是這些人不爭氣,兔子才不能找回自己的眼睛。

都是這些人沒用,兔子才不能拿起寶劍戰勝魔王。

每一天的兔子都在這種想法中,重覆地變得懦弱無能,在夜裏走向毀滅,被新一天的自己殺死。

周而覆始,日覆一日。

“你不懂,你們都不懂,我怎麽知道魔王會瘋,我是有苦衷的……”兔子有氣無力地辯解著。

兔子的聲音如泣如訴:“好在我的痛苦要結束了,每一天我都很害怕,那可是另一個公主啊……”

兔子的話顛三倒四,不妨礙景冉明白兔子的意思。

今天早上盧點青好心借外套給兔子,讓兔子久違地感受到了被關心的感覺。

早在進入回轉街的第一天,盧點青就因為聲音相似,被第一天的兔子認錯過。

今天當值的兔子自然也覺得盧點青和公主相像,它不忍心讓盧點青被困在回轉街,才會在半夜把她喊到白樓,讓他看見新兔子殺死舊兔子的情形。

然而,兔子又畏懼找回眼睛後,真的要和魔王對壘的那一天。

所以它能做的,也只是給一個機會,而沒有直接告訴盧點青離開回轉街的方法。

“我的身體好輕,是它們離開了我的身體,我將英勇地重生……”

兔子氣息奄奄地說完最後幾句話,身體一歪,倒在另一具兔子屍骸上,一命嗚呼。

盧點青小聲嗚咽著:“怎麽會這樣。”

景冉對兔子的死亡不為所動,他冷漠地讓出了位置:“來吧,砍了它的手指,任務就完成了大半。”

韓默川一言不發地上前,用紅劍砍下兔子的手指。

韓默川把手指交給景冉:“你和盧點青拿著先走,我把劍放回兔子的臥室。”

景冉知道這比取劍還危險,因為舊兔子剛剛才死,也許這會讓新兔子徹底獲得身體的掌控權。

景冉輕聲問:“你確定?”

“是的。”韓默川說,“你們直接去粉樓找兔子眼睛。”

“那行啊。”景冉似笑非笑,“你都行,那我也肯定行。”

韓默川目送兩人離開白樓後,才握著紅劍走上二樓。

推開臥室的門,兔子還保持著之前的姿勢,背對著房門睡覺。

韓默川輕手輕腳地進入臥室,如同大型貓科動物,每一步都走得悄然無聲。

他小心翼翼把寶劍掛回原來的位置。劍一離手,手掌被灼燒的痛感立即消失。手掌被燙出了幾個細微的小泡,些微紅腫出血。

韓默川轉身準備退出臥室,卻突然發現,就在他剛剛掛劍的時候,兔子翻了個身,此時,它的臉正沖著臥室門口!

兔子深陷的眼眶直視前方,如果兔子有眼睛的話,韓默川的行動將暴露無遺。

兔子的鼻翼翕動,身上的紅肉間或收縮,似乎還沈浸在睡眠中,對臥室內發生的一切毫無所知。

韓默川不敢輕舉妄動,空曠的臥室內沒有遮擋,他保持著一個姿勢稍稍等了片刻。

兔子像死了一半安靜,只有胸脯前起伏的肌肉,證明它確實還活著。

韓默川當機立斷,不再拖延。

像掠過水面的飛鳥,韓默川動作靈巧迅捷,輕輕幾步就躍至門口。

兔子依舊沒有反應,坍陷的眼窩像深坑一般,掩蓋了所有情緒。

韓默川沒有多想,輕輕關上房門,兔子孤寂的血紅身體被關在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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