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回轉街5

關燈
第一次在學校裏被攔住的時候,塗小明沒有意外,甚至在心裏感嘆:啊,就是這一天了麽。

那是入學考試後,全年級都知道,年級第一居然是實驗班說話聲音小得像蚊子、膽小怕事的小矮子。

周強帶著一幫流裏流氣的小混混截住了放學途中的塗小明,命令他以後包攬小混混們的作業。

在周強的預想裏,好學生塗小明定會推三阻四,沒想到這個弱雞仔倒真識時務。

周強用力推搡他,不耐煩地說:“不願意也得給老子幹。”

塗小明被撞得晃晃悠悠的,半天才張開嘴,像第一天學說話的嬰孩一樣,磕磕絆絆地說:“我、我沒有不、不願意,我給你們,寫作業。”

周強不屑為難一個窩囊廢,交代了幾句就帶著小弟們走了。

塗小明呆站在路口半天,低垂著腦袋讓人看不清神情。

他早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了,瘦小的身材、怯懦的性格,也就只有聰明靈光的腦袋,是這具孱弱軀體唯一的可取之處。

這樣的自己,遲早會遇上周強那樣的人。

這樣的自己,早就把尊嚴摔落在塵埃,稀碎得拼不起來。

塗小明的字典裏,沒有反抗兩個字。他只是沈默地忍耐著周強他們的取笑,沈默地完成周強給自己強加的工作,沈默地看著自己的尊嚴一次一次被砸爛揉碎。

一味的柔順沒有讓他獲得尊重,反而將他推向了深淵。

沒想到,周強半是強迫地帶著他來回轉街,竟成了深淵中照進來的一縷光。

長久以來壓在他頭上的惡魔,居然那麽輕易地被回轉街裏的怪物和兔子制服了。

當他看到周強奄奄一息地躺在地毯上,失去了權威和力量時,塗小明驚訝地發現自己心裏沒有同情,只有慶幸和放松。

塗小明告訴自己,他一定不能冒犯回轉街的任何人,他一定要完完整整地回到熟悉的學校裏去。

最後一學年自己可以安心地覆習,考到其他省市,徹底遠離泥潭。

沒有人會知道他被欺淩的過去,他會重新擁有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尊嚴。

塗小明打定主意,要遠離一切危險。讓回轉街的其他人去操心兔子的眼睛,他只要默不作聲地站在一旁,跟著別人混完任務就行了。

就像王一勇,面對兔子時偽裝得再冷靜,塗小明也從他的眼裏看見了瘋狂和迷醉。

塗小明還不清楚為什麽,也不願明白。只要王一勇能一直這麽沈迷地做任務,能把自己帶出回轉街就好了。

看見灰樓裏一個尋常的圓珠筆,都隱藏著充滿惡意的殺機。塗小明直冒冷汗,不自覺地遠離危險的臥室,生怕有什麽傷人的東西害到自己。

除了臥室,二樓沒有任何陳設。塗小明暗自放心,他確信空無一物的走廊上,絕無可能會出現一根奪人性命的圓珠筆。

塗小明放下心來,安靜地打開漫畫書,和往常一樣,作一個沈默的背景板。

漫畫圍繞著一只長毛兔子展開。

旅行的兔子偶然遇到了人煙稀少的村莊,並結識了一個熱愛跳舞的小姑娘。村莊的莊稼的收成一直不好,兔子答應小姑娘幫村裏提高莊稼的產量。

不料,兔子的舉動驚醒了沈睡在山裏的惡鬼。

兔子本就不屬於村落,被惡鬼稍微恫嚇就屁滾尿流地離開了村子。

兔子離開後的村落,蔓延著惡鬼吞吐的瘴氣,小姑娘在瘴氣中摔得頭破血流,而背後更有一只獰笑的惡鬼追逐……

塗小明正看到這裏,完全被故事吸引住了,他緊張於書中小姑娘的遭遇,自然沒註意到二樓走廊的變化。

走廊天花板的陰影處,兩條白皙細長的胳膊緩慢移動著。像是狩獵的獵豹,胳膊上的手掌匍匐著往塗小明爬動,這一切在靜默中發生,只有天花板上飄落的灰塵證明手臂爬行的痕跡。

兩只胳膊爬到塗小明的正上方,手臂上的汗毛全部豎起,感受著空氣中玄妙的氣場。

胳膊沒有等待太久,它們很快就確認,下方塗小明的身體正散發著令它厭惡的氣息。

漫畫正讀到要緊處,塗小明對頭上的兩道陰影一無所知。

兩條胳膊倏地脫離天花板,在半空中翻騰著調整位置,墜落的影子在地板上一閃而過,很快墜在塗小明脖頸上。

這兩雙手下青白纖弱,細長的手指仿佛可以被人一把折斷。這雙手像文弱書生的一雙手,怎麽看都沒有傷人的力量。

正是這樣的一雙手,死死地扼住塗小明的脖子。青白的指尖之下,是凹陷嫣紅的掐痕、鼓脹的血管。

塗小明兩眼翻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似乎不願意讓塗小明在洋樓裏喪命,掐著塗小明的手掌稍微卸了些力氣,手臂甩起來,拽著塗小明往樓下走。

逆來順受似乎是塗小明的天性,他的身體痛苦萬分,卻不由自主地順著加害者的力氣,往樓下走去。

這是什麽路?

是回家的路麽?

不,這不是。

缺氧使塗小明頭暈目眩,但他也清醒地知道,這條路是送命的路。

如果出了門,世界上就再也不會有塗小明這個人了。

即使在性命攸關的要緊時刻,塗小明也只是象征性地扒拉了幾下掐著自己脖子的手掌。

他不願意接受這樣的結局,卻更沒有勇氣去反抗這雙掌控自己生命的手。

意識模糊之際,似乎有人喊了自己的名字。塗小明心裏冷笑一聲:一個膽小鬼而已,誰會在意我呢?

這樣想著,他徹底失去了意識,墜入一片黑暗中。

註意到塗小明不見後,景冉和盧點青連忙跑出臥室,在樓梯上撞見了被扼住脖子、意識渙散的塗小明。

景冉早就見過慘白的胳膊,心裏多少有些準備。

盧點青第一次看見慘白幹瘦的兩截斷臂,它們如同兩桿枯木一樣戳在人身上,正在奪取塗小明的生命。

盧點青壓下心裏的悚然,一個箭步沖上前去,想要控制住那兩截手臂。

這兩節手臂也察覺到有人在靠近,兩團令他厭惡的空氣越逼越近。

其中一條胳膊當機立斷,偷襲還有可能成功,直面兩個敵人可不是優選,它馬上放棄了瀕死的塗小明,跳到地板上,飛速地逃竄至最近的通風口。

只要在多扼一小會兒,手下這令人生厭的東西就能徹底消失。這個念頭讓另外一截手臂猶疑片刻,遲遲不願意離開。

正是這短短的幾秒,足夠讓盧點青沖到塗小明身邊,她一手鉗制住手臂,另一只手一根一根地扳開掐人的手指。

“快來幫我!”盧點青喊著,這手臂的力氣出人意料的大,而且通體冰冷,像剛從冰窖裏爬出來一般。

景冉沖上前對付著塗小明脖子纏繞的手指,啐罵:“我想要的是金手指,不是你這個勞什子冰手指!”

這截斷臂對付不來兩個人,力氣越來越小,它驀地低開塗小明的脖子,扭動著後半截胳膊想要甩開旁人,尋個機會躥會自己的老窩。

哪能給斷臂逃脫的機會,景冉和盧點青沒空去管攤在地上的塗小明,兩人一人一頭,四雙手把手臂按在地上。

斷臂如脫了水的魚,在地板上撲騰得歡,可掙紮也無力回天,漸漸也就消了力氣,只是手指掐在景冉的手臂上,留下一道道血痕,似乎以此證明自己的不滿。

這胳膊消停了,景冉卻犯了愁,苦笑說:“這玩意兒,怎麽看都不是兔子的眼睛吧。”

鉗制手臂就無法搜尋,可放開手臂無異於放虎歸山,這東西得了機會就要作妖。

景冉想起自己從兔子哪裏偷的菜刀,興趣盎然地說:“要不咱倆給它一刀,送去兔子那裏當晚飯?”

手臂雖然聽不見,但身上的汗毛根根豎起,感受著空氣中攝人的威壓。它不敢造次,趕緊松開了撓著景冉的手指,老老實實地趴在地上,像一截人畜無害的石膏像。

盧點青對景冉的提議有些無語,笑笑不做回答。

手臂老實,景冉的心情自然也好:“哈哈,開玩笑的,不會真把你殺了吃肉。”

說完還憐愛地摸了摸手臂,像是撫摸聽話的狗。

冰涼的斷臂老實趴在地上,不敢掙紮。景冉索性放開了對斷臂的鉗制,讓盧點青自己一個人托起斷臂。

景冉探了探塗小明的鼻息,感到微弱的呼吸後松了口氣。他架起塗小明,說:“咱們先回二樓,我想到個辦法,沒準能打聽到線索。”

所幸塗小明不重,景冉沒費多少力氣就把他拖到了二樓。進入臥室,景冉對著沈睡的塗小明說:“對不住了兄弟,希望你沒啥潔癖哈。”

說完,毫無心理負擔地把塗小明扔到了臟兮兮的單人床上。

景冉從兔子廚房偷來的菜刀,用來戳門鎖之後就有些鈍了,但威脅起斷臂來說,還是足夠了。

景冉一手打開電腦,一手拿著冰涼的菜刀貼在斷臂上,威脅說:“我有刀俎,你就是我的魚肉。我勸你最好如實回答我的問題。”

一截手臂,看不見也聽不見,如何能回答問題?盧點青好奇地看著景冉。

“早上我發的貼子有回覆,我猜就是這屋裏的兩雙手在作怪。”景冉把斷手放在鍵盤上,只控制著後半截手臂。

他打開記事本,高興地說:“行了,小手,趕緊打字吧。”

那斷手也不負所望,摸到熟悉的鍵位,馬上劈裏啪啦地打起字來,記事本上出現了幾行小字:

【你們這些地溝裏惡臭的老鼠!邪惡魔王的哈巴狗和臭蟲!我一定要你們好看!人渣、臭蟲、膽小鬼!】

這一只手像鍵盤上瘋狂地跳踢踏舞,手速極快地用文字表達著自己的憤怒,並且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景冉只得用刀背拍了拍手臂,用低沈的聲音威脅道:“你還沒有弄清自己的處境,我要看的可不是這些。”

手臂安靜了片刻,記事本上出現的字依舊是:

【流氓、貪生怕死的慫貨!你們身上的味道真是令人作嘔,八年不洗澡的豬聞起來都比你們幹凈!】

景冉無語:“八年不洗澡的豬?拜托,你老人家沒有鼻子,靠什麽聞啊。”

景冉又嘗試著把手拿開鍵盤,讓盧點青打字留下幾個問題。

斷手對電腦裏的文字也置若罔聞,真的察覺不到這些問題的存在,依舊激情打字、在線罵人。

這下讓景冉犯了難:急,在線等,如何跟單方面的噴子交流?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