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頂上突然漫起大霧，雪山的身影在這“霧氣”中逐漸消散，以極快的速度遮蔽了北面的天空。

緊接著，低沈的巨響炸在耳邊，迷霧中似醞釀著什麽鬼魅，此刻正撕裂空氣噴薄而出。

韓默川從見到積雪的那一刻起，就知道雪崩一定會發生，但他沒想到竟如此之快。

緊急關頭他已顧不上別的：“走！去西面的石洞。”

他說的石洞，正是景冉第一天發現的在巨石上的洞穴。在那裏面，他們發現村子的人名冊，並且破壞了村長取血用的木桶。

盧點青沒去過石洞，慌亂說：“什麽？在哪兒？”

景冉：“我來帶路。”

雷磊背起汪天海一馬當先，在這遍地雜物的廢墟中如履平地，身體之輕盈完全想不到還背了一個人。

流雲村裏的石板路上堆滿了拆毀的木板，有的木塊整塊插在石板路上，需手腳並用翻過去。

與巨蛇的纏鬥讓韓默川遍體鱗傷，奔跑中他感覺到衣服漸漸變得濕漉，恐怕是右肩的傷口裂開了。每當他翻上翻下稍有趔趄時，景冉都會在一旁適時地扶他一把。

一行人經過景冉當初選擇的木屋，從流雲村跑到了沒有障礙平地上。景冉稍稍分神看了一眼當初住過的木屋，現在已經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地基了，不難想象昨晚惱羞成怒的劉小達對這木屋做過什麽。

剛從村裏出來，一股肅殺凜冽的寒風呼嘯而來，凍得人渾身發抖。狂風中夾雜著砂石和冰碴，打在身上生疼，還讓周圍的能見度驟降，幾乎看不見前面10米的東西，他們只能錨定自己選定的方向硬著頭皮地走。

盧點青緊跟在雷磊身邊，不至於找不到路。隊伍最後的韓默川和景冉相互攙扶著，已看不清前面的人影。

風愈加凜冽，天色愈加昏暗。景冉感覺到腳底的觸感變了，估計是從平整的地面下到了幹涸的河道裏面，腳下的土地坑坑窪窪的，不過這也意味著目前為止方向都沒錯，他們離石洞更進了一步。

風雪中傳來雷磊的呼喊：“我們找到了！景冉，韓隊，你們也快點！”

這聲音分不清從哪個方向傳來，遙遠飄渺，但總歸是振奮人心的。

怕飛沙走石進眼睛，景冉的眼睛瞇成一條縫，胳膊向前伸著，不斷摸索前面是不是石壁。

兩人又走了很久，還是沒有找到石壁。轟隆隆的聲音越來越近，連寒冷也更加刺骨了。

韓默川的身上冰涼涼的，血染濕的衣服現在變得硬邦邦的，似乎是快要凍成冰了。他全靠一口氣撐著，說話的語氣還是不慌不忙的：“方向對麽？景冉。”

“對的，沒問題。”景冉語氣肯定，心裏其實也沒底。景冉只是知道，現下這種目不能視的情況，如果臨時改變方向，生存的幾率反而更加渺茫，還不如相信自己當初的判斷，放手一搏。

而且，就算失敗又如何呢？景冉扯了扯嘴角，內心澄澈平靜：自己作出了選擇並為之努力過了，哪怕停在這片風雪裏，又有什麽可怕的呢？

命運的禮物盒，裏面可能是蜜糖或□□，也可能空無一物，教人白折騰一場。

景冉不期待這個禮物盒，也不懼怕這個禮物盒，只要是自己選擇的，他接受任何結果。

又走了一小會，景冉指尖一陣刺痛，摸到了什麽紮手的東西，是石壁！他身子貼了過去，在粗糲的石頭上細細摸索，終於摸到了熟悉的凹槽。

“怎麽樣，我就說方向對吧。”

景冉的頭發亂糟糟的，臉上也被飛沙弄得灰撲撲的，語氣是得意的，但他臉上只掛著淡淡的笑容，似乎並不欣喜。

“嗯，這次是你救了我。”韓默川指了指上面：“你先上。”

景冉因為聽到感謝的話，笑容真實了幾分。

巨大的聲響越來越近，恐怕雪崩馬上就要沖到這裏，此刻來不及推讓，他迅速地往上攀爬。

韓默川緊跟其後，繃緊了精神不敢松懈。攀了一半，隱約看到下面還有個人影也在往上爬。韓默川稍微等了兩秒，看清下面那個人是萬非烏。

萬非烏一路尾隨著他們，從流雲村跟到這裏。如果不是身上有傷，韓默川應該早就發現他了。

萬非烏也註意到前面的人停了下來，他不敢惹怒韓默川，討好地笑了笑，又說了什麽，被轟鳴的聲音掩蓋住聽不清楚。

至少此刻萬非烏沒有惡意，韓默川沒去管他，爭分奪秒地往上爬。還差兩三米就要摸到石洞的邊緣了，韓默川的右手突然一陣抽搐，握不住凸起的石頭。與此同時，他的左腳突然踩空，全身的重量壓在左手和右腳上，稍有不慎便要從這石壁上跌下去。

韓默川的左腳正到處踹著，想要重新找一個支點。一雙冰涼滑膩的手突然摸上了他的腳踝。

一瞬間，韓默川心裏閃過好幾個想法，正要動作時，這雙冰涼的手舉著他的腳往上推，正好放在了一處穩當的石縫裏。

韓默川就這這股推力，三步並作兩步，摸到了石洞的邊緣，立馬被守著的景冉拽住了顫抖的右手，兩人一塊用勁兒，韓默川終於翻上來了。

正要往下看萬非烏時，雪崩如萬馬奔騰，勢不可擋地席卷流雲村。

首當其沖的是村口幾棵大樹，樹木攔腰折斷轟然倒塌，淹沒在浩浩蕩蕩的雪崩之下。流雲村的斷壁殘垣更不必多說，殘碎的木屋都被雪崩裹挾而下，只剩下流動的白雪。

外面的情況，石洞裏的人不得而知。稍微靠近洞口，風就大得能把人刮跑。

韓默川等了兩分鐘，不見萬非烏爬上石洞，就喊景冉扶他站起來，兩人往石洞裏面走去。

第二天白天，韓默川和景冉曾在這裏毀壞了木桶，為了躲避怪物打碎了石洞頂上的電燈。現在電燈依舊是壞的，只有一支燃了半截的蠟燭的火光在石洞裏搖曳。

一個女人被雷磊按住手，癱坐在地上，半張臉隱匿在陰暗中，另外半張臉在燭光的照應下，讓人看得清清楚楚。

女人怨毒的丹鳳眼緊盯著剛進來的韓默川和景冉，呵呵地笑了起來：“呵呵呵，真沒想到啊，你們還能活下來。”

景冉不鹹不淡地答：“哈哈，借您吉言哈，許如瓊大姐。”

“現在就把她扔到雪裏，咱們就能離開了。”雷磊放進來就發現許如瓊在石洞裏，許如瓊束手就擒，並無絲毫反抗，只是拿話刺了雷磊幾句。

許如瓊獰笑：“真教你們把姑奶奶我看低了，就憑你們幾個，還能把我如何？”

話音未落，她身體突然癱軟，揚起的頭垂了下去。雷磊摸了摸她的脈搏，低聲罵道：“沒氣兒了？！這什麽玩意兒啊，她剛剛都承認自己是村長了，還擱這兒整死遁哪？！”

“呃，您這可是剛放完狠話啊。”景冉拿起燭臺，在石洞裏面悠閑地踱步，“現在的反派都這麽隨意？”

燭火逐漸照亮石洞深處的角落，在那裏堆積著許多畫框，景冉單手持著燭臺，彎腰拿起其中一個，翻轉過來就看見了熟悉的笑臉女人畫像。

這張微笑的女人畫像在流雲村每間屋子都有一幅，第一天和第二天的晚上分別出現了“許如瓊”和“方茉”。劉小達第三晚毀壞村子之後，在村裏沒有找到這些畫的蹤影，看來全都被搬運到了這個隱蔽的山洞，免於毀壞。

景冉連續翻轉幾塊畫布，都是熟悉的畫像：“這就是你給自己找的後路麽？藏在這些畫裏？”

雷磊氣惱道：“幹脆全丟到雪地裏。”

“咯咯咯，咯咯……”尖細的笑聲從畫框堆放的地方傳出來，剛從位置最裏面的畫框傳來，馬上又飄到已經被翻看過的畫框裏，位置飄忽不定，甚至有一次出現在了景冉拿起的那幅畫上，還挑釁地眨了眨眼，轉瞬間又轉移到其他畫框中。

許如瓊肆無忌憚地在畫框間瞬移，得意洋洋地說：“你們大可以試試哈哈哈。”

雷磊拎起五六個畫框就往外走，走到洞口，他把畫框懸空吊著，面無表情地盯著畫像中沈默的女人，許如瓊一點都不著急，還在畫框裏“咯咯咯”地笑著。

他把畫框懸置幾分鐘後，一言不發地收了回來，拿著這幾個畫框原路返回，臉色陰沈，可見被畫框氣得不輕。

回到石洞內，雷磊壓著心火：“雪崩停了，外面白茫茫的。”

“雪停了？”景冉和韓默川異口同聲地問。

雷磊點頭：“是的。”

景冉飛速思考起來，有什麽線索是被已經遺漏的呢？

顯而易見，許如瓊是流雲村真正的村長，老村長和劉小達都只是她的替身傀儡。

老村長騙醫生來流雲村，是為了用他們的血換取“氣運”，而如果沒有收集到血液，便會引發雪崩。

作為傀儡的臨時村長，會被雪消滅。景冉猜許如瓊也是懼怕雪的，才會躲進畫框裏。那她為什麽不怕自己的身體會被扔到雪裏呢？

她的身體已經不怕雪了？

外面的雪已經停了，難道是她還有後招？

“韓隊，許如瓊在拖延時間。”景冉一個激靈，下意識地去看韓默川，“咱們必須要把她弄回到原來的身體裏，在雪融化之前把她扔到雪裏去，趕緊完成任務。”

韓默川臉色蒼白，不欲多言：“是的。”

雷磊問：“什麽意思？”

景冉急忙解釋：“許如瓊躲在畫中不肯出來，一是因為她的身體肯定會被雪抹殺，才會害怕得跑到畫裏。二是畫布一定對雪免疫，哪怕被丟到雪地裏也無所謂。”

“最重要的是，她不可能一輩子躲在畫框裏。現在她不在乎我們把她的身體扔到雪裏，是因為雪停之後恐怕有其他異變。”

“咯咯咯”的笑聲停下來，許如瓊沈默下來，她的確是在拖延時間，被人點破後也不必裝瘋賣傻了。

為了把許如瓊逼回自己的身體裏，景冉拿燭臺試著點燃畫布。搖曳的火苗擦著畫布的邊，卻怎麽也燃不起來。

雷磊嘗試著撕開畫布，用盡了力氣也無法傷害畫布分毫：“扯不動啊，火燒水泡也不頂用，癟犢子真費勁。”

“哼。”許如瓊在景冉背後的畫框中冷冷地看著這一切，嗤笑一聲。

盧點青進入山洞後忙著照顧昏迷的汪天海和受傷的韓默川，她仔細回想了和許如瓊相處的幾天，提議說：“要不把畫弄臟試試。”

景冉和雷磊沒反應過來：“啊？”

盧點青解釋：“許如瓊有潔癖，也許她不會鉆進臟了的畫裏。”

許如瓊不和陌生人握手，外套永遠整齊幹凈。雷磊背過崴腳的許如瓊，放她下來時她的衣服潔白如雪，卻還是下意識地拍打了好幾下。

“那這可好辦多了。”雷磊憨憨地笑了，擡手就往畫布上抹。他的手被雪花燙了好幾個血泡，爬石壁的時候又弄得滿手泥。剛剛他只是抓著畫框或者畫布的邊沿，現在他一雙臟手就往畫像上女人的臉上抹。

許如瓊：“……”

畫布上女人白凈的臉龐，此時被一個泥手印覆蓋，黑乎乎的，看不清原來的樣貌。雷磊還嫌棄不夠臟，特意往手心裏吐了兩口吐沫，接著給油畫“蓋章”。

那些被泥巴糊過的畫像，許如瓊果真沒有再鉆進去過。隨著一張張畫像被弄臟，許如瓊破口大罵：“你們這些魔鬼！魔鬼！”

當雷磊的臟手伸向最後一張幹凈的畫像時，許如瓊忍不住驚聲尖叫：“我出來！至少給我留一張畫！”

她甚至沒來得及說完這句話，就從最後那張幹凈的畫中脫身，回到了自己的身體了，緊張地看向雷磊。

雷磊見她出來了，一雙手還懸在畫像上方，恨恨地說：“我看還是應該弄得臟兮兮的，省得你再回來。”

“我不會的，我不會的。”許如瓊似在哀求，癡癡地看著那幅僅存的畫像，喃喃低語：“就當是還你的了。”

“你說什麽？”景冉沒聽清。

許如瓊長嘆一聲，淚水還在眼眶打轉，目光又重新變得堅定起來：“不就是想要我的命？動手吧。但如果臟了我最後的畫，我一定要你們好看。”

雷磊早就盼著趕緊潛出，他一把拽起許如瓊，推搡著她往洞口走去。

許如瓊明知等待著她的是魂飛魄散的下場，卻並不驚恐，反而面容沈靜、儀態萬方，像是要去赴一次約會。

景冉想不明白，一個人的潔癖嚴重到寧願死，也不願呆在汙濁的畫裏麽？是什麽讓許如瓊願意以命相抵，也要留下一張幹凈的畫。

“你不是精分吧。”景冉問道，“畫裏面的人，是真實存在過的方茉。”

許如瓊站在石洞口，聽到這個問題後神情覆雜，她嘴唇微動，幾次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望向遠方。

雪崩過後天空晴朗，那遠處的雪山隱約可見。

剛剛雷霆一怒淹沒村落的雪山，在沒有被貪欲沾染之前，遠眺之下竟如此寧靜肅穆。

許如瓊收回自己的視線，想通了什麽似的，露出一個坦然的微笑：“這也算是，有始有終了。”

這句話是老村長勸村民跳進溪水裏說的，因果循環，這句話最終也應驗到村長自己身上。

“當時我已陷得太深了，方茉想要揭發村長，就是斷我的財路。我，我……”許如瓊哽咽著，“我對不起她。我成為新村長後，第一件事就是讓她在畫裏活過來。”

景冉冷漠地看著她：“這算是你的補償麽？”

“不，這不是我的補償。”許如瓊抹幹眼淚，真心實意地笑了。

“這是我的報應。”

說完，她一頭向山洞外沖去，纖細的身影墜入茫茫白雪之中。

許如瓊消失的瞬間，熟悉的困倦感湧上來。

景冉安心地閉上眼睛，他知道，這次的深潛結束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下兩章不是副本，寫一章世界設定，一章許如瓊現實世界的故事。

可以跳過，不影響副本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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