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漸西斜，太陽披上桔紅的輕紗，姿態旖旎地往西邊落去。

“村長就是長脖子怪物，咱們把他捅死，肯定就算完成任務了。”雷磊興高采烈地說，“這個村就是被村長給害的，他也算罪有應得。”

汪天海也這麽想，這和他在現實中聽來的消息也吻合，為了避嫌他沒有說話。

景冉琢磨著故事，若有所思地看著淚水漣漣許如瓊：“許如瓊，為什麽你能跑出來，你朋友卻沒出來？”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許如瓊把臉埋在雙手中，紅著眼眶說：“我剛來這個村裏的時候，只覺得村裏的一景一物都那麽熟悉，仿佛來過一般。原來，我是真的來過啊。”

“小茉需要用錢，很多錢。招工的人說得好聽，只要做夠一個月，就會給我們一輩子都花不完的錢。我們就一塊兒來這個山裏作工。”許如瓊陷入回憶，眼神迷茫。

“到了村裏，村長宣揚只要給他供奉鮮血就可以改善人的氣運，我和小茉的血被不同的村民取走了，他們說采血的份額也會算上我和小茉的。在這裏根本不用做工，只要采血，村民分大錢，我們分小錢。我拿到的錢已經很多了，村民拿到的金額，我不敢想象會有多少。”

“我倆覺得這錢來路不清不楚的，想逃，可這四周圍都是野林子，根本跑不出去。後來我安分地呆了一段時間，反正一個月就能走，抽血也不多，還有錢拿。可是，有一天我們知道了這個村的秘密。”

許如瓊停頓了一下，咬牙切齒地說：“村長根本不能改善采血者的氣運，他是個騙子！他是個小偷！血裏面有我們這輩子的氣運，他從裏面透支了我們這一生的氣運。在當時返給我們一些蠅頭小利，剩下的氣運都被他偷走了。他就是給卑鄙無恥的賊！”

景冉打斷了許如瓊，問：“如果一個人的氣運全部透支，是不是會變成現在村民那副樣子？”許如瓊搖搖頭：“可能是吧，我不記得了。”

“小茉出了什麽事？”

許如瓊露出懷念的笑容：“你可別這麽叫她。她叫方茉，不熟悉的人叫她小茉，她會生氣的。”

“我們發現村長的秘密之後，又氣又怕。那批來村的外地人，除了我倆，誰都不想走。小茉為了救他們，想要揭發村長的惡行。”

許如瓊眼裏又流下來：“如果我早發現她不對勁就好了。我不知道小茉做了什麽，村長肯定發現了她的意圖！然後，然後她就不見了，就在我們要離開流雲村的前一天。”

景冉追問：“你就自己走了？”

許如瓊沈默地點頭。眾人一時無話，空曠的廣場上只有許如瓊抽噎的聲音。

太陽的一個小角已經被石山遮掩住了，村長理應早就來廣場采血了，但遲遲未到。

知道月上山頭，村長才兩手空空地走來。他步伐沈重，肌肉在皮囊下凸起、翻滾。

“咳，咳。”村長剛一張開嘴，傳來一口惡臭。他身體似乎虛弱極了，顫顫巍巍地說：“你們之中有人弄壞了我的木桶，是誰！”

沒有人回答村長。

村長的呼吸聲像破舊的風琴：“現在先饒了你們，走，都給我去河邊。”村長說話的時候，脖子的肥肉堆積，嘴角大開，瞳仁占滿了整個眼睛，幾乎沒有眼白。即使村長現在看上去很虛弱，但沒有人想去挑戰這個怪物的權威。

村長像趕羊人一樣，督促著眾人走到河邊。

月色之下，河床像是被暴曬了好幾個月一樣，皴裂的傷口撕裂大地，一碰就會碎成一抹塵土。

村長此刻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個可怖怪物。脖子上層層疊疊的贅肉堆到了肚子上，小小的身體不知是怎麽支撐住巨大的頭顱。村長狂熱指著幹枯的河床，急迫地說：“今天每個人要采兩碗血。快，快把你們的血滴進地裏。”

沒人動作，村長人還站在原地，但脖子像拉面條一樣伸長。他本來站在最後，前伸的脖子直接探到隊伍的第一個人旁邊。村長的脖子像蛇一樣游弋，被拉扯的變形的臉幾乎和脖子融為一體。這張皮肉緊繃、嘴角開到下頜骨的臉，一一盯過每個人的臉：“怎麽，難道你們不想采血了麽？”

“我來。”瘦弱的許如瓊拿著尖利的剪刀劃破自己的手，盧點青用木碗接好之後，再像地面倒去。

村長狡詐地沒有提醒使用木碗，如果不使用木碗，一個人的血只能當作他自己的，村長變相地可以多收取血液。

血液流入焦黃的地上，浸潤了小片的土壤。眾人依次劃破手心，被木碗接住後轉而帶倒入地裏。

血液只是倒在幾人身下的土地上，神奇的是，可見範圍內的土地都濕潤了。血液流入地中，滋養了整個河道。

萬非烏劃破手掌之後，流出的血液之中混著些塊狀的東西。村長的臉在他身邊停留半天，尖銳的聲音從整個脖子裏面傳來：“不夠，你這一碗混了東西，不夠！”

萬非烏嚇白了臉，他慌張地解釋：“怎麽會不夠，我忍著惡心吃了那麽多油脂，應該可以補充自己的血液啊！血裏怎麽會摻進其他東西？”

長脖子怪物冰涼的臉貼上萬非烏的臉，貪戀地蹭了蹭：“不合格就是不合格。要不采血，要麽......”

“我采，我采！”想到孟勳的下場，萬非烏忙不疊地又來一刀。接連的給養讓土地重新煥發生機，汩汩水流從地上湧出，潮濕的泥沙黏在一起，愈合了土地的撕開的裂口。

藏在眾人身影之後，努力減輕自己存在感的劉小達，沒有接過萬非烏遞來的剪子。他從自己懷裏掏出正面平方的木碗，手穩穩當當地托舉著。景冉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和劉小達一組的人現在還下落不明，村長也對莫名失蹤的人毫不在意。

劉小達的手端著的碗裏，恐怕有來路不正的血液。

景冉想的沒錯，劉小達手一翻，木碗裏淙淙地流出了血液。一碗、兩碗、三碗、四碗......木碗還在往外流，這已遠遠超過了今天的限額，不知還有多少滯留在碗裏的。

溪水從上游沖下來，就在劉小達傾倒這麽一小會兒功夫，溪水已經漲到了小腿肚子。泡在水裏的腿部到刀割一般的疼痛，景冉疼得呲牙咧嘴，他忍受著沒有移動分毫。

村長在村裏的時間最長，溪水對他的傷害也最大，突然而至的溪水澆在腳上，疼得他脖子打顫。村長的身體忙往岸邊走，伸出來的長脖子瑟縮著要回到自己的身體上。

雷磊站在村長的身體旁邊，眼見村長就要上岸，他顧不得腳上的疼痛，朝著村長撲了過去。兩個人扭打在一起，一同跌落至溪水中。只一眨眼的時間，村長的身體剛落入水裏，立刻就被溪水溶化殆盡。

雷磊的拳頭揮進水裏，只激起渾濁的水花。村長的身體雖然沒了，他的脖子卻斷了下來，像壁虎斷尾一樣，村長斷掉了自己的身體，而留存下脖子和頭顱。長長的脖子和拉伸變形的臉抻得更長更細了，像一條肉色的水蛇一樣，在溪面上扭曲著爬行。

“捏住脖子！”

“他要上岸了，快！”

混亂之中，所有人都竭力地往岸上跑著。只有劉小達神色莫測地端著自己的木碗，不緊不慢地往岸邊走。

這脖子本來有五、六米長，半米粗，現在縮短得只有半米長，大約10厘米寬。原本是五官的地方，被拉扯成幾條長短不一的細線。

“抓到了！”韓默川和雷磊，一人抓著頭，一人抓住尾，牢牢控制住這條“長脖子”。

“長脖子”的皮膚陰冷滑膩，拼命地扭動著想要掙脫束縛。一系列變故讓人應接不暇，景冉問道：“接下來怎麽辦？”汪天海肯定地說：“用剪刀。這肯定就是村長的本體，殺了他我們就能回家了。”

一天混亂中，萬非烏突然尖叫：“啊！劉小達！你幹嘛呢！”

片刻之前，亂作一團的人手忙腳亂地追逐著水裏的游蛇。沒人註意到的是，溪水一漲起來，劉小達馬上停止倒血的動作，跟著眾人一塊跑到岸上。他冷眼旁觀一群人抓捕長脖子的滑稽樣，不屑地揚起嘴角，在心裏嘲笑這一群無知的傻子。

昨天晚上劉小達從畫裏就已聽到在村子裏稱王稱霸的方法，不管是被詢問，還是被姓萬的毒打，他都隱忍不發，終於等到了晚上。

想到這裏，劉小達不再猶豫，端起木碗，大口喝起來碗裏剩下的血液。血液聞起來腥臭不已，飲入口中卻像蜜水一樣甜膩。

劉小達沒有理會旁人點尖叫，一碗血馬上就已見底。他意猶未盡地飲凈最後一口血水，舔了舔嘴唇，感受著體內的變化。胃裏源源不斷地湧出熱氣，這股灼熱沖擊著筋骨皮肉，要把一切打碎重連。渾身的疼痛好似離他的靈魂十萬八千裏，哪怕有針紮刀砍，現下他也只感到麻木的脹痛感。

灼熱感漸漸消散，劉小達通身舒暢，身體似乎輕盈柔韌了許多。他不費絲毫之力就把手指反向掰到緊貼手背。緊接著，他把手指從手背又掰了回來，這下整整360°。劉小達攤開手心，四根個正常的手指旁邊，有一根像在手上打了個結。他捏著這跟特殊手指的指甲往上一拽，這根手指向上延展，又細又長。

“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的天賦要比那個老玩意兒強。”劉小達桀桀怪笑著，他看著剩下的人，只覺得都是移動的血盆，讓人饑餓難耐。

與此同時，雷磊手中村長的臉縮小得像貼畫一樣，五官糾纏在一起，分不清眼睛鼻子嘴巴。劉小達喝完血水的同時，村長的五官竟縮成一個小圓點，細膩濕滑的長條脖子劇烈抽搐兩下，一陣僵直之後，整個脖子溶化成一灘熱乎乎的油脂。

“！”雷磊看著手上和身上都滿是膩乎的黃色脂肪，幹嘔出聲，“這怎麽回事兒？”

劉小達：“別折騰那個廢物了，我才是新的村長。”

早上的一頓暴打，讓劉小達下定決心要按照晚上聽到的方法成為村長，之後好好報覆那些瞧不起自己的人。看著萬非被嚇到顫抖的樣子，劉小達並沒有預期中想要報覆的急切。再看看西院區的醫生質疑防備的眼神，也想不起當時被輕視拒絕的挫敗感。

雷磊顧不得身上惡心的油泥，猛地站到眾人前面，他自覺體格強健，面對危險變故自然要承擔更多的責任。他戒備地問：“劉小達，你什麽意思？”

“還什麽意思啊啊，你是不是傻啊！”萬非烏驚慌失措地躲在隊伍最後，驚聲尖叫：“劉小達變怪物了，他就要來報覆我們了！”

聞言，劉小達輕蔑地搖搖頭，大發慈悲地解釋起來：“萬事萬物自有規律，難道我遭這麽多罪就為了報覆你？萬非烏，你也太把自己當回事兒了。”

萬非烏蒼白的嘴唇抖了又抖，想要反駁什麽，最終卻什麽也沒說，躲藏進人群中，只求再也沒人註意到他。

“我不想傷害你們，但也不想和你們廢話。你們今天先回去休息，明天下午照舊，準時準點，我來取血。”劉小達拒絕再回答任何問題，“我勸你們不要耍什麽小花招，我可不是那個老廢物。”

說這話的時候，劉小達一邊警惕地盯著景冉和韓默川，在夜色中他的瞳孔反著綠瑩瑩的光，像一只的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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