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蝴蝶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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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漾說的方法是袁蓓教給他的定位程序,組裝需要時間,但效果很好,操作簡單,成本也低,只需要輸入代碼,提供方庭的手機號碼,就能獲取一個該手機所在的小範圍區域。

袁蓓家裏是做衛星定位系統相關生意的,與多家國內知名的科研工作室有過合作,當下正是該行業發展的起步階段。

他教過姜漾許多簡單的追蹤程序組裝,姜漾原本想趁陳木潮不註意時給他的手機裏也裝一個,奈何沒有什麽機會。

“漾漾,好了嗎?”鄧蓁蓁真的很著急,站不住似的,一直在旁邊來回走動。

姜漾輸了代碼,看著手機上的進度條讀條,“還沒有,百分之九十了。”

待讀條結束後,姜漾的手機屏幕上先是顯示出了路港的平面地圖,程序將地圖設置成黑色背景,上面有幾條代表著公路的白色的線。

姜漾輸入了方庭的手機號碼,程序微微卡頓了一下,隨後他手機的定位變成一個顯眼的紅點,跳了出來。

因為技術沒有完全成熟,所以只能定位到一個範圍區域,沒有辦法精準到一個小點上。

“對一下位置。”姜漾將手機遞到鄧蓁蓁手上拿的紙質一覽圖邊。

手機屏幕上的地圖放大再縮小了幾次,變得和一覽圖上差不多比例,姜漾細細地看了,然後停了停,擡起頭來看鄧蓁蓁。

林昂指了指地圖,低聲說:“蓁蓁,這好像……”

顯示方庭手機所在的紅點很大一個,幾乎覆蓋了半個鄧蓁蓁沒有圈起來的紅燈區,停在那裏一動不動。

姜漾將手機截圖保存,發給剛加上不久的兩人的社交賬號中,”知道在哪了就去找吧,有新動向我第一時間發給你們,隨時聯系。”

“等一下,”鄧蓁蓁拉住他,明顯地猶豫了,過了一會兒,她才接著告訴姜漾:“紅燈區很亂,沒人管,也不是沒出過人命。”

姜漾完全知道這些,不然也不會叫紅燈區了,但他笑了笑,輕松地說:“蓁蓁姐,你剛才不是說叫你幾個男性朋友去看看麽,怎麽,我不是你的男性朋友。”

姜漾笑起來很漂亮,皮膚很光滑,陽光斜著打在他臉上都不敢用力般,能看到一層像保護殼似的白色絨毛,世間全部美好的詞匯全部被雙手獻上,爭先恐後地想成為形容他的冠名詞。

鄧蓁蓁算是明白為什麽陳木潮這麽喜歡這個人。

但同時又在心裏暗暗嘆一口氣,為看不到的未來,以及細水長流的微弱可能性。

鄧蓁蓁到底不想真的讓姜漾一個人勇闖紅燈區,原本想叫林昂作陪,但姜漾拒絕了,他認為鄧蓁蓁才是不能一個人進紅燈區的人。

林昂沒想到自己有一天能這麽受歡迎,心中暗喜,將白襯衫的袖子往上提了提,露出半截小臂,背也挺直了。

紅燈區由一片十分低矮但密集的建築物構成,房子與房子之間距離很近,只能同時容下兩個成年人通過。

白天時,紅燈區內的霓虹燈牌全部熄滅了,陷入寂靜和沈睡,他們便在第一塊黯淡的燈牌下道別,鄧蓁蓁看了姜漾好幾眼,說:“千萬註意安全。”

姜漾點頭應下,便轉身從另一條路鉆了進去。

紅燈區其實不叫紅燈區,路港人將這片區域用貫穿其中的路的名字命名,叫做柳裏路。

而路港每天都在發生女人為男人去柳裏路洗腳按摩生氣,男人為女人在柳裏路給他們洗腳按摩時輕柔的手法而忘返的事情。

更多人則是避之不及,那裏黑道混跡,流氓地痞數不勝數。

廣東也有紅燈區,姜漾其中聽過不少故事,從前覺得遙遠,如今卻真要切身進入了。

時間太早,外頭的商鋪都沒開幾家,柳裏路內只有幾間24小時不歇業的娛樂廳仍在營業。姜漾從門外往裏看,只看到三三兩兩圍成幾圈在打牌的客人。

姜漾手機裏收到鄧蓁蓁發來的方庭的照片,沒敢貿然進入娛樂廳裏問,將照片給周圍幾個小賣鋪的老板看了,都說沒有見過。

“找人怎麽來這裏找噢?”一個稍微面善的中年女人靠在店門口抽煙,目光不帶掩飾地打量姜漾。

姜漾笑了笑,隨便找了個理由:“弟弟不懂事,瞎跑。”

女人說不清信了沒信,提醒他:“這帶很亂的,你和你弟弟這樣的長相,是會被拉去陪酒的。”

她神秘兮兮地湊過來,指尖燃燒的劣質煙的味道很嗆,但姜漾出於禮貌,沒有躲。

“別不信呢,有些男人就是有那種癖好的。”她說。

姜漾聽著好玩,裝沒聽懂,又假裝懵懂地問:“哪種癖好?”

“哎呀,”女人仿佛難以開口,但又看姜漾誠心發問,斟酌了許久用詞,才小聲說:“就是那個嘛,男人和男人,同性戀呀。”

不要說路港這樣小的地方了,姜漾在深圳時也不是沒聽過這種同性戀見不得人的言論。他只把自己的取向和姜知呈說了,向來開明的姜教授一個星期沒和他說話。

姜漾覺得沒必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對同性戀的正確態度,和女人道了謝,又在她的店裏買了一頂鴨舌帽,揉亂頭發後戴上,將帽檐壓得很低。

陽光的溫度漸漸高了,風變得粘稠,帶著細微的熱浪。

又和鄧蓁蓁聯系了幾個來回,手機電量見底,兩邊都沒找到人,程序上的紅點也沒再動過,賣鴨舌帽女人的話懸在姜漾耳邊,天氣越熱越響,越熱越想。

姜漾每經過一間開著門的屋子都會往裏瞟一眼,待女人的話就快要徹底攪亂心神的時刻,他往一間跳舞娛樂廳裏看,真的見到了一張與方庭很相似的臉。

一群人坐在卡座裏,正對著門,方庭在他們中間。

更靠後一些的位置是一個很高的舞臺,比鄧蓁蓁酒吧裏的要高出一半不止,上面釘著三根鋼管,五個穿著暴露的女郎輪流在那些鋼管上流連,扭動腰肢。

原本想給鄧蓁蓁發一句“找到了”,但姜漾手機剛打開,社交軟件的圖標都還沒戳進去,那百分之一的電量瞬間歸零,手機發出一聲尾調低落的音效,就躺在姜漾手上徹底成為了暫時的廢品。

姜漾做無用功地按了兩下開機鍵,也知道打不開,不看屏幕,就走進了娛樂廳裏。

首先聽到的是汙言穢語——

“弟弟,來找媽媽呀,這麽多好看的跳舞的姐姐,你選一個當媽媽呀。”

“這些跳舞姐姐不好嗎,胸/這麽大呢,不比你媽媽更有奶/吃嘛。”

姜漾人都沒看清,但那些嘲哳的聲音從混沌又油汪汪的喉嚨裏發出來,確實讓人惡心。

由於空間狹小,方庭不得不挨著那些男人們坐,他東倒西歪,雙臂卻還是撐直了,雙手握成拳放在膝蓋上。

他被灌了酒,面色潮紅,牙齒咬著發白的下唇。

不管怎麽樣,人還活著就好。

“方庭,”姜漾清清嗓子,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叫了他,毫不怯場地對他伸出手,“回去了。”

“哪位啊?”貼著方庭坐著的那個明顯不高興了,拖著聲音問。

姜漾的視線被帽檐遮擋了大半,半就不就地看他一眼,說:“方庭的哥哥,我來接他回家。”

那個大老粗看了方庭一會兒,但手還握著他一側的腰,沒有放。

和這種人打交道不在姜漾的能力範圍內,他們一看就不怎麽講道理。

姜漾怕倒不是很怕,最多覺得有點棘手,兩三步走過去,伸手拉住方庭的手腕,將他帶到身邊。

方庭喝太多酒站不穩,幾乎整個人都貼著姜漾站,下巴擱在姜漾肩膀上。

“多謝照顧,走了。”姜漾很快地說完,不欲停留,轉身要走。

“等下——”

果然沒那麽順利,姜漾轉身,那人握著方庭腰的手空了,於是它攀上了姜漾的手臂,黏糊糊的,像是興奮的汗液,很熱,帶著酒的臭味。

柳裏路娛樂廳裏一般沒什麽好酒,大多廉價,弄不好還有假酒混跡於市,一個不註意喝到靈魂吊銷也不是沒有可能。但姜漾看到卡座中間擺的那張桌上,有瓶開了蓋的白酒,五糧液。

轉頭看看方庭的動靜,大約是拜這好酒所賜了,姜漾無言地看著面前的男人。

男人暫時沒要酒錢,伸出手來想掀姜漾的帽子,調笑又暧昧地說:“室內戴帽子做什麽。”

姜漾聽出他想讓自己當第二個方庭,又或許是壓根就沒打算放過他們倆,買一送一全都收入囊中,於是頭一偏,避開了。

但那人高壯,姜漾身邊還拖著個醉鬼,身手也不敏捷,男人反手往姜漾的頭頂上一扣,帽子便掉了下來。

“唷!”身後有人叫道:“阿珧!今天運氣好啊。”

阿珧沒理後面亂叫的人,瞇著眼睛看姜漾的臉,然後很沒禮貌地一路往下,看腰看胯看腿看屁股。

姜漾自己帶來的衣服就一套,天氣熱了也穿不了,因此身上常常套著陳木潮早年小了的衣服,只是對姜漾來說還是很大。

白T恤松松地攏住腰身,姜漾退開一步,或是再動一下,那寬出來的大半截衣擺就柔軟地蕩出褶皺,再回歸平整。

“小帥哥,喝一杯再走?”抓住姜漾的那只手沒有放開,問句都不帶意見地咨詢。

托林昂的福,姜漾對這玩意兒現在是一萬個避之不及,但換種角度思考,這東西讓他短暫地捕捉到了陳木潮難得的情緒碎裂。

“不喝了,回去打弟弟。”姜漾有鼻子有眼地胡亂掰扯,試圖把胳膊抽出來,但毫無疑問地,又是失敗。

姜漾不耐煩有點上臉了,他比方庭高大,右手手指動了動,突然被塞進手心個什麽東西,手感十分熟悉。

方庭灼熱的吐息噴灑在姜漾耳邊,低著頭,不願讓阿珧看到他一張一合與姜漾說小聲話的嘴唇,輕聲說:“是刀。”

“蝴蝶刀。”

姜漾舔了舔嘴角。

是刀,不久前握在他手上,穿過姜哲馳皮膚與血肉,感受到肋骨阻力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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