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南瓜糖果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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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黑暗中亮起,方秋笙幾乎是立刻拿了起來查看,掃了一眼消息後便撥通了電話。

“我靠,大少爺,您能給我喘口氣的時間嗎?”

“給你十秒,你喘吧。”

“操,您人可真好。”

方秋笙拿肩膀夾著手機,手熟練地抽出一根煙點燃,吸了一口,看火星一點點爬上來,還沒開口,對面就問了:“那是打火機的聲音不,你又開始抽煙了啊,小小年紀也不怕把肺抽壞了。”

“別整得和我媽一樣行麽。”

叼著煙說話有些含糊不清,溫寒三在那頭啊了好幾聲,他也懶得再說一遍。

尼古丁的作用下讓他頭疼感稍微緩了一點,沈默了一會,方秋笙最終還是把半根煙摁進水池裏,問道:“冬冬今天出什麽事了。”

“我也想知道啊。”溫寒三抓了抓頭發,看著眼前攤成一排的病例,“可他自己不開口說,我們能做的也只是靠藥物輔助讓他信息素穩定下來。”

“你不是說他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嗎。”

“你怪我我也沒轍,今天我都找陳先生辦出院手續了,結果護士突然跑進來說他情緒波動特別大,我們去看的時候……”溫寒三頓了頓,才繼續道,“他在哭,你知道像他這種孩子會哭的原因,基本上都是因為疼啊不滿意啊之類的,但今天他讓我感覺他……他似乎在難過。”

後半句溫寒三說得支支吾吾地,方秋笙楞了一下才懂是什麽意思。

他起身站在落地窗前看外頭的街景,手指在窗玻璃上劃來劃去,試圖想出個蒼爾冬難過的畫面來——會是個什麽樣子呢,他都沒見著過,嫉妒感鋪天蓋地地要吞噬他,讓他恨不得從聽筒裏伸出手去把溫寒三的腦子剖開,挖走那點兒畫面。

可他在另一個城市,和他隔了十萬八千裏,一個人住在單身公寓裏,腳下是陌生的城市,哪怕只是一個籠統的車水馬龍,他都能看出景色的不一樣來。

他想起那座山和那片星空,想起他們魚水交融,可他輕嘆了一口氣,夢就碎了一地。

“唉,總之我再努力努力想想辦法吧,現在最重要的是能讓他開口說話。”溫寒三知道他說得再多也只能讓方秋笙瞎操心,於是換了個話題,“我看你今天開學挺熱鬧的啊,新聞上都是你,秋斯年的神秘兒子終於公開了,說實話秋斯年那性格到底怎麽生得出你來的啊……”

“我準備睡了。”

“啊?哦,也是,你早睡吧,學業順利啊。”

“謝了。”

方秋笙扔了手機,站在原地沒有動。

失眠的狀態相較於之前好了一些,但他晚上依舊睡得不多,他這才發現十多年的習慣改起來這麽不容易,他無時無刻不在想那個一嘴甜香味的男孩,卻又不想他看到自己如今的處境。

從身份曝光以來,他幾乎每時每刻都處於議論之中。開學時因為父親的緣故,機場被堵得水洩不通,除了聞訊而來的粉絲和記者,還有各種看熱鬧的路人們;網上怎麽說他的人都有,什麽爹不疼娘不愛,到私生子,領養這樣可笑的猜測;還有他曾經的同學列了他交往過的Omega,被形容成不學無術的二世祖,只知道玩弄別人感情;甚至於公開了成績後對他進大學的嘲諷也沒退去多少,說他不過因為是星二代,就能輕輕松松進全國最好的導演系。

他可以不在乎這些輿論,可輿論帶給他的影響卻是不可避免的,學校裏有不少人都愛往他身邊湊,但多多少少都帶了些不可明說的目的,僅是第一天就讓他開始覺得有些招架不住,而這樣的日子還不知道何時是個頭。

而這種狀態下他更不敢貿然去接觸那個還在住院的人,曾經的手機號被好事者掛到了網上,沒辦法只好去做了銷號,換了一部新的手機也有了新的號碼,只是那部舊手機還在,裏面他和他的記錄一條都沒刪,算作是這樣糟糕的生活裏一點美好的念想。

他忍不住想再去拿根煙來抽,卻把這念頭硬生生地壓下了,手在半空中折回來,從外套內側的口袋裏掏出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蒼爾冬穿著彼得潘的衣服,抱著南瓜形狀的糖果桶,睡得嘴巴上全是亮晶晶的口水。

當初他的全部家當被蒼景行打包拿了回來,裏面自然不會給他放什麽照片,這張只不過是遺落在了某本書的夾層裏,恰好被帶了過來罷了,卻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那是他們第一次過萬聖節,只是因為可以穿奇怪的衣服和討要糖果就興奮不已,而小蒼爾冬就是認了死理要打扮成自家冰箱門上貼的那個小彼得潘,搞得大家都有些哭笑不得。

但最後還是認真地替他打扮了,全身綠綠的,後面還有對翅膀,只是那時候還有點兒小胖,看著就飛不太起來。

“冬冬和笙笙要加油拿到好多糖果哦!”

陳年站在門口朝兩個小孩兒揮手,小蒼爾冬這才意識到外頭黑得可怕,還要去陌生人家敲門,忍不住拽緊了小方秋笙的手,但糖的誘惑力太大,還是和媽媽道了別,去第一戶人家敲了門。

只是這家人布置得太過於認真,一開門就是一架骷髏,死氣沈沈地瞪著他倆,還沒等主人現身,小蒼爾冬就哇得一聲哭了出來。

小方秋笙特別不意外地從兜裏掏出張紙巾給他擦鼻涕,再對面前那對吸血鬼夫婦淡定地鞠了一躬,拖著不能飛的小胖彼得潘回家去了。

“笙笙,那個,嗝,那個東西,嗝,好,好可怕。”

“我都和你說了那個是假的了,你這個大傻蛋。”

小蒼爾冬哭得走不動路,小方秋笙也拖不動他,幹脆就坐在樓梯上等著爸爸媽媽下來找他倆。

“我,嗝,我不是大傻蛋,嗝。”

“你不是嗎?那我問你,二加三等於幾?”

“等於五。”

“哦,那五減三呢?”

“嗯,嗯……嗝。”

小蒼爾冬的減法一直沒有學得很好,因為一節課一般先教了加法再教減法,等教到減法的時候,他的註意力已經跑到不知道哪兒去了。小方秋笙在中班,玩的時間更多一點,所以他站在窗口偷看時,會看見小蒼爾冬做不出減法題。

“等於二,大傻蛋。”

小方秋笙拿了南瓜桶站起來,小蒼爾冬還沒有反應過來,坐在地上扳手指,等他意識到小方秋笙不見的時候,對方已經站在一個綠毛怪面前了。

“笙,笙笙!”

小蒼爾冬急急忙忙要站起來,卻被背後的翅膀絆了一跤,差點從樓梯上滾了下去,好在臺階不高,小方秋笙接得又及時。

“你快起來,你想壓死我嗎?”

“你,你怎麽突然走掉了啊。”

“喏,吃顆糖,你別哭了。”

“哦,”小蒼爾冬瞬間把眼淚收了回去,接過小方秋笙手裏的水果糖,含在嘴裏了一會兒,又嘟著嘴說,“我不是大傻蛋,我下次會認真學的。”

“行,我會在窗外監督你的,你要是開小差,我就拿紙團打你。”

小蒼爾冬小雞啄米似地點頭,又有些後怕地看了眼走出來過綠毛怪的房門,扯了扯小方秋笙的衣服下擺,帶著只有兩顆糖的南瓜桶回去了。

家裏意外地十分安靜,大人們好像都不在了似的,小蒼爾冬有些緊張地跑去樓上敲爸爸媽媽的房門,門開了一條小縫,裏面傳來媽媽刻意壓低的聲音:“冬冬,咒語是什麽?”

“嗯……嗯……不給糖就搗蛋。”

媽媽打開了門,手裏捧了一大堆糖果,全落到了小蒼爾冬手中的桶裏,填了個半滿。

小蒼爾冬開心地舉著南瓜轉,媽媽又指了指爸爸的書房,小蒼爾冬擺著小短腿跑過去敲門,沒等蒼景行房門完全開起來,就把桶塞了進去,又收獲了一把糖果,還被爸爸騙著親了一下臉。

樓下方裕和秋斯年也在客房裏等他來敲門,他的第一個萬聖節總算是沒了遺憾,收獲了滿滿的一桶糖果,睡覺的時候都不肯撒手,陳年拿拍立得給他拍了張照片,後來就一直掛在房間裏,不知道什麽時候掉進書裏去了。

方秋笙拿拇指撫摸著照片上那張小胖臉,聽溫寒三說他最近不願意好好吃飯,瘦了好多,現在要是有對翅膀,肯定飛起來特別輕松。

那天回家路上,母親邊開車邊試探著和他說:“方秋笙,有件事我現在要告訴你,你要替我們保密,好嗎?”

小方秋笙有些困,聽到“保密”又強打起精神來聽:“好的,我會保密的。”

“冬冬呢,和一般的小朋友有一點點不太一樣,他就像彼得潘一樣很難長大,所以他總是會走神,理解不了一些事情,學起東西來比較慢,你不能因為這個嘲笑他,知道了嗎?”

小方秋笙想起他透過窗戶看小蒼爾冬坐在教室的小角落裏,玩幾張亮晶晶的糖紙,一玩就玩到下課,有時候老師叫他名字都聽不見。

但是,這有什麽好嘲笑的呢?

“我知道,”小方秋笙跪在後座的座位上,看小蒼爾冬家變得越來越小,“冬冬是童話裏的人,他和普通人不一樣。”

童話裏的冬冬傻裏傻氣的,只會算加法不會算減法,搞不清楚那些鬼怪都是人扮的,會因為一桶糖就開心到不行,睡覺都不撒手。

也會因為一句話就努力陪伴他,亦步亦趨跟了他一路,希望他能成就理想,哪怕賠上一只眼睛的代價。

所以他什麽時候,能成為他手裏的南瓜糖果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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