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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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倆去哪了?”

蒼爾冬聽到聲音的那一刻,血都要涼了,僵在那個不知道怎麽辦才好,倒是方秋笙從容不迫地把他提溜上最後一節臺階,泰然自若地看著自己的母親。

方裕穿著很厚的居家服,斜倚著墻,看著兩個孩子鬼鬼祟祟地上樓,只是衣服的厚度讓他彎起手臂有些困難,少了些平日裏的嚴肅感。

“去放煙花了。”

“誰教你對著父母撒謊這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就是去放煙花了。”

方秋笙懶散地答著,甚至不願意擡頭看母親,他把玩著蒼爾冬的手,捏過一根根指頭,又揉揉掌心。

蒼爾冬做不到他這樣無畏,他對方裕永遠都是敬而遠之的態度,這個他稱之為“幹媽”的人與他並沒有這般親切,對方強悍得不像個Omega,見面的次數又少,蒼爾冬向來抱著能躲就躲的態度,這下子正面遇上了,慌得連小腿都在顫抖。

何況兩個人背著大人做了荒唐事,他站在樓道的燈光下,覺得那仿佛是審問犯人時的白熾燈,把他照得無影遁形。

方裕皺著眉看著自己兒子,他和他幾乎沒有什麽好聲好氣說話的時候,總是沒說兩句就起沖突,讓他很是頭疼。

實際上今天他已經睡下了,難得能有個像樣的假期,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都賴在床上,卻在起夜喝水的時候看到兩個孩子回來。

——方秋笙背著蒼爾冬走得很慢,蒼爾冬的腦袋貼著他的耳朵,兩個人似乎在說什麽,方秋笙會停下來笑笑,再側頭去吻蒼爾冬。

那一刻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猛得撞了一下胸口。

他說不清這種感覺,熟悉得讓他差點砸了手裏的水杯,又陌生得讓他大氣不敢出,屏息看著兩人進了樓道,片刻不停地開門出去把兩人堵在了門口。

可站在高處俯視自己的兒子,卻生出種鞭長莫及的無奈來。

“冬冬,”方裕放緩了語氣,蒼爾冬聞聲卻還是驚得整個人震了一下,“方秋笙帶你去哪裏了?”

蒼爾冬不說話,他低著頭,不敢靠方秋笙太近,兩個人的手卻牽著。

方秋笙理理他的頭發:“冬冬,告訴你幹媽,我們去做了什麽。說話的時候要看著對方,這樣才禮貌。”

“……放煙花,幹媽。”

蒼爾冬擡起頭來,怯怯地看著方裕,聲音低得聽不太清,只是周圍太安靜了,才讓方裕聽到個大概。

Omega抿著嘴,估量著蒼爾冬撒謊的可能性,半晌後長嘆了口氣:“好吧,既然回來了就早點休息吧。”

蒼爾冬小雞啄米似地點頭,方秋笙撓撓他的下巴,笑著看了眼自己的母親:“晚安,媽媽。”

方裕剛想轉身,卻又頓住了:“你……不回家睡嗎?”

“不了,”方秋笙掏出鑰匙,動作行雲流水,又輕得連鑰匙相互撞擊的聲音都沒弄出來,“睡習慣了,認床。”

“……那好,晚安。”

方裕一句話還沒說完,兩個孩子就進了屋裏,門在他面前被悄然合上,快得連反應的機會都沒給。

他站在黑暗裏,樓道裏的燈滅了,也沒有挪開腳步。

“笙笙,你不喜歡幹媽嗎?”

“嗯?”方秋笙替他脫了鞋,握著他的腳,沒擡頭,漫不經心地答道,“問這個做什麽。”

蒼爾冬識相地閉嘴了,他能感覺到方秋笙不想聊這個話題,同時又對對方這樣的行為感到困惑。

方秋笙總是和幹媽產生各種不可理喻的矛盾,比如兩個人會因為早上喝牛奶還是喝豆漿鬧得不愉快,會因為出門在外不接電話而吵得不可開交,會因為買東西的選擇而冷戰。

他們總是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鬧得不可開交,這對於蒼爾冬來說幾乎是不存在的,他會無條件地聽從媽媽的話,盡最大的努力得到媽媽的認可。

但他從沒覺得方裕是個不稱職的母親,相反,很多時候他在處理他們的問題上,要比陳年敏銳得多。

那是初中的一個夏天,方秋笙又一次被挑去參加奧賽,而他也得以有幾天的空隙喘息,卻不再像以往一樣和別人玩,下課了也只在位置上安靜地坐著,放學就立刻回家。

“冬冬。”

小方秋笙坐在行李箱上,等在回家路上的一個路口,熟練地接過小蒼爾冬的書包搭在旅行箱上,“放學了就回家,真乖。”

小蒼爾冬楞楞地看著他,花了一點時間理解眼下的情況,遲疑地開口:“笙笙你不是……去集訓了嗎?”

“不想去了,”方秋笙拉過他到樹蔭下,借著枝葉的遮擋捧著臉吻他,“反正也沒心思考試,就跑出來了。”

“你,你不能這樣。”

“為什麽,冬冬不想我嗎?”

“不是,不是,你,”小蒼爾冬皺了皺眉頭,“幹媽會生氣的,你這樣做。”

“隨便他。”

“你——你和幹媽吵架了嗎?”

“沒有。”

方秋笙把他摟進懷裏,T恤很薄,游走的手讓他輕易地軟了腰,忍不住哼著,汗很快爬滿了背,濕乎乎,熱騰騰的。

他想到了西游記裏的大蒸籠,方秋笙就是那路上的九九八十一難,虎視眈眈要把他給蒸了煮了炸了,可惜他沒有徒兒來救。

“我就是不想離開小蒼耳。”

方秋笙在他耳邊,邊笑邊說話,舔著他的耳垂,能聽見黏膩的水聲。

“那,那你不參加比賽了嗎?你和幹媽說了嗎?”

小蒼爾冬努力讓自己腦袋清醒一點,不要掉進對方的陷阱裏去。

“沒有。”方秋笙惡劣地笑得更起勁了,“所以我現在無處可去了,怎麽辦啊,冬冬。”

“笙笙,你不能……”

小方秋笙眼裏蒙了一層灰,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小蒼爾冬咽了咽口水,順從地牽著對方的手:“那,那先回家吧。”

當晚他和小方秋笙一塊兒回家,像平時一樣一起做作業,一起刷牙洗臉,一起睡覺,只是對方沒有踏出臥室一步,而小蒼爾冬瞞著爸爸媽媽,偷偷去廚房拿吃的。

“冬冬?”

幹媽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時,小蒼爾冬差點把手裏的事物一股腦兒扔進垃圾桶,好在這種反應在幹媽看來也算正常,他走了進來泡咖啡,語氣盡量放緩和他說話。

“嚇到你了嗎?”

“沒,沒有,幹媽今天放假嗎?”

幹媽往咖啡機裏加了粉,濃郁的咖啡味道傳來:“嗯,剛好有個在本市的活動,讓你幹爸一個人去幹活了。晚飯沒吃飽嗎?”

“嗯……嗯。”

小蒼爾冬忍不住眨眼,胡亂鼓搗了一下就準備出去了。

“冬冬。”

在他踏出廚房的那一刻,幹媽叫住了他,小蒼爾冬努力讓自己的表情自然一點:“怎麽了?”

幹媽攪拌著咖啡,勺子嗑到杯壁上,發出叮當的脆響:“沒事,就是看你這麽緊張,我又不吃人。”

他走過來,蹲下身平視他,摸摸他的頭:“不用這麽害怕啦。”

小蒼爾冬很少這麽近距離地看幹媽,對方和他一樣戴著眼鏡,卻平添了種睿智的感覺,閃著寒光似乎能射穿他的內心。

他看著人離去的背影,跌跌撞撞地上樓,把吃的攤在方秋笙面前,捏著Alpha的袖口。

“笙笙,笙笙你不能這樣,幹媽會發現的,他會生氣的,你去參加比賽好不好?”

小方秋笙啃著面包,玩味地看著他:“我不在乎,我只想和你呆在一塊兒。”

小蒼爾冬鼻腔中還殘餘著咖啡的香味,他低著頭沈默了一會,終於擡起了頭:“我去,我陪你去。”

“好啊,”小方秋笙笑得像個孩子似的,捧著他的臉,“怎麽辦啊冬冬,我好開心啊,開心得要瘋了。”

他扔了吃的,把他撲進床裏,用著他最近發掘的新方法玩他的身體,在他身上留下痕跡。

小蒼爾冬仰頭看著黃色的室內燈,不知道什麽時候飛進來的小蛾子抖著翅膀,朝著最亮的地方飛去。

第二天一早,小方秋笙偷偷用陳年的手機給班主任發了請假短信又刪除,兩個人早早地出了門,坐上了出城的第一班車,便宜,又不用身份證。

車上坐滿了形形色色疲憊的人,灰蒙蒙的清晨仿佛把一切事物都褪了色,小蒼爾冬窩在小方秋笙的懷裏,數著外面的樹。

“再睡一會,到了叫你起來。”

“嗯。”

小方秋笙的手罩在他眼睛上,大拇指輕輕打著轉。

前面的阿姨轉過來好幾次了,每次想說什麽,又都欲言又止。

小蒼爾冬睡著前在想,如果阿姨問起來,笙笙會怎麽回答。

——是逃亡呢,還是私奔呢,總之不太可能是個誠實又平淡的答案。

可他並沒有睡上很久,生物鐘是一方面,車裏不太友好的條件占了更多,開到一半司機就關了空調,開窗的效果不大,出了滿身的汗,空氣中還有難聞的汗臭味。

小蒼爾冬煩躁地在小方秋笙懷裏動來動去,撅著嘴不願意喝他遞來的水以表不滿。

小方秋笙伸過手來把窗戶開得更大,借著胳膊的阻擋,把嘴裏的水硬是灌到他口中,嘴角有水珠滑下,小方秋笙伸手抹掉。

“乖,再忍忍,就到了,回去的時候坐個好點的。”

“你為什麽不聽話,你怎麽這麽壞。”

小方秋笙也熱得滿頭是汗,而且他是Alpha,對氣味要更加敏感一些,卻只是任由著汗珠滴下,用不知哪來的雜志替他扇著風。

他記得那會兒風突然大起來,吹來一絲清涼和喧囂,他看見小方秋笙的嘴張張合合,卻想不起對方在說些什麽。

後來他在小方秋笙集訓的房間裏睡了一上午,下午的時候小方秋笙又帶著他去逛了街,沒有亂花錢,就只是把玩著各種新奇玩意兒,最後買了一串糖葫蘆,吃得牙都紅紅的。

集訓隊還要等到明天出成績才走,Alpha和老師以父母來接為由,告了假回去。

下午的車好歹全程都是有空調的,就著車最前面的電視看了部沒頭沒尾的喜劇,具體情節已經想不太起來了,有些片段有些好笑,他靠著小方秋笙的肩膀,看得還算認真。

兩人回家時本還打算故伎重演,卻和下樓的方裕撞個正著。

“你怎麽回來了?集訓呢?”

“提前結束了。”

“我怎麽沒收到消息?”

“沒收到就沒收到唄,你這麽忙,沒收到一兩條也是應該的。”

“方秋笙你好好說話。”

小方秋笙幹脆一言不發地站著,看也不看方裕。

方裕走過來,鏡片後的眼鏡微瞇著:“你箱子呢?”

小蒼爾冬只覺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方裕手裏拿著的那杯咖啡大概是剛泡好的,濃郁的味道越來越近,讓他手緊攥得指尖都發白。

“冬冬。”

小蒼爾冬應聲擡頭看向方裕,幹媽沒了平時對他的特殊照顧,推了推眼鏡,沈聲問道:“方秋笙說的是實話嗎?”

他舔了舔幹裂的嘴唇,夏天太陽落得晚,還是驕陽似火的樣子,一切都暴露在日光下。

小蒼爾冬點點頭,回答道:“是的。”

幹媽又推了推眼鏡,沒說話,只是視線在他倆之間巡游著,這時陳年從一樓的窗戶探出腦袋來:“冬冬和笙笙回來啦,剛好新品蛋糕做好了,快上來試試味道!”

“來啦媽媽!”

小蒼爾冬和幹媽揮了揮手,跟著小方秋笙一塊兒上了樓,手掌心裏全是汗,一進門,被空調風吹得發涼。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才幹媽在這兒做的咖啡,小蒼爾冬總覺得自己還是能聞到一股濃郁的苦味。

其實那時,他完全可以說“不知道”,把自己的關系撇清,幹媽也不會為難他。

可為什麽會撒謊呢?因為叛逆期嗎?還是因為他無意識地將那旅途看作是逃亡,而把自己當作了方秋笙的共犯嗎?

蒼爾冬和方秋笙穿過客廳,走上臺階,蒼爾冬又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咖啡味。

那是謊言的獨特味道。

門外方裕嘆了口氣,準備回去,卻撞上了個溫暖的胸膛。

“睡了一覺發現老婆跑了,可嚇壞我咯。”

秋斯年站在高他一節的臺階上,笑得沒臉沒皮,伸手就要來抱他。

方裕打開他的手,快步往回走去,卻在玄關處被Alpha堵著:“老婆,咱們兒子就是叛逆期比較長,過了這陣子就好了,大年初一你別被那小屁孩氣著。”

“我擔心的又不是這個。”

“那你擔心什麽?”

方裕摘了眼鏡揉揉鼻梁。

他從很早以前就有這種感覺了,兩個人親密得像一座堡壘,拒絕著任何人的靠近,閉口不言著堡壘後兩個人都在做些什麽,而他們任何一次試探都被當作是進攻。

他無奈著自己的無法接近,提心吊膽著這樣的關系會帶來的後果,恐懼著這樣的銅墻鐵壁倒坍的那一刻。

而這份感覺,沒有人和他分享,讓他平白生出杞人憂天的感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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