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五章 過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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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女從梧桐軒出來,精神就有些恍惚,耳中不時傳來初雪融化的水滴聲,絕世的容顏上隱約透出一絲愁苦。

有何苦?有何愁?怕也只有她自己心中明了。

心有所感,朝前方看去,那人一身妖艷紅衣懶懶的斜靠在亭柱上,抱胸看著藍天,似觀景又似等人。

雪女的步伐越走越慢,最終停下,想起他們往昔的千般親昵,想起他的萬般柔情,對比如今的冷淡以至於冷漠,明明隔著幾步之遙,二人中間偏偏攔了一層看不見捅不破的隔膜,怎麽辦?

風淺影一回宮就來了此地等她,他想說些什麽,每每要開口的時候又無言,索性轉身離開。

“別走,淺影,你別走。”雪女終於開口攔下他轉身要走的步伐。

淺影,你別走,等等她。

雪女想,為了他,小鳥依人一次,軟弱一次又怎樣呢?一個人撐的太久,真累了。

她心心念念的全是你,你知道嗎,不見的日日夜夜,她是怎樣的把你思念,又是怎樣的度日如年?你是否感同身受,與她一般?

風淺影猛然頓足,說來好笑,這是她第一次開口挽留,往前都是他挽留她。慢動作的轉身,擡頭相望,她淚落滿腮,神情悲痛欲絕。

淚滴灑落兩腮,她好似變成了天邊的雲,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隨風搖擺,一個不註意就要破碎成煙。

他心中淒楚,偏生不忍,行動快過了思考,用力摟緊單薄的人兒,喑啞著聲音,“雪兒,你讓我拿你怎麽辦?”

“我嫁你,你還肯要我嗎?”雪女抓緊他的衣衫,緊張著,哽咽著,向天乞求著。

雪白的發,隨風飄拂到她的臉上,朦朧了她的視線。

“你讓我怎麽信你呢?”他嘗盡了別離之苦,付出了一生的情,日夜盼著與她相聚,一盼就是七百多個日日夜夜,怎生的煎熬?怎樣的痛不欲生?多少次夜半驚醒,希望她就在枕畔。又有多少次醉生夢死,恨不得真的死去。

雪女掙開他的懷抱,用衣袖擦臉上的淚,寒風吹過,濕潤的眼紅了,臉也紅了,火辣辣的疼,又帶著刺骨的寒,她對他綻放最美的笑容,“淺影,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吧。”

風淺影就像著了魔,亦步亦趨的跟著她去了。

兩人都有功夫在身,風馳電掣的進了城,一路向東,最後停在一家店鋪門前。

風淺影按捺不住越發瘋狂跳動的心,他知道,雪兒是打算對他坦誠以待了,幸福來得有些突然,讓他一時無所是從。

敲響了門,不多時就有青衣小廝來應門,一瞧見雪女,立刻彎腰行禮,“是小姐來了呀,快裏面請。”

雪女扯扯立在門外不動的風淺影,笑道:“快進來呀。”

這不是簡單的進去,這是來見家長的吧?腦中供血不足,遲鈍的被她拉著往前帶,進一步退兩步,他還沒做好心理準備,還需要些思考。

雪女笑著安慰道:“放心吧,七叔不會難為你的。”就算他想,她也不會允許的。

青衣小廝也順著雪女的話說,“姑爺,快進來,我家爺等你們多時了。”

“七叔在做什麽?”雪女抽空問了一嘴,正是晌午,別打擾了七叔睡午覺才好。

“在書房呢,猜您今天能來,一早就吩咐了,您要是來了,直接去見他就好。”青衣小廝頂不住好奇心,多瞧了風淺影幾眼。

雪女點頭,轉身看見風淺影一副別扭樣子,忍不住輕笑,“你怕什麽?還怕人吃了你不成?快走,別讓七叔等久了。”

風淺影咳嗽了兩聲,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同時也收起了那股玩世不恭,笑的溫潤如玉,好一個翩翩濁世佳公子,反客為主,“既如此,那我們就進去吧。”

雪女望著他的笑臉,嘆息,她回來這麽久,還是第一次見他如此真誠的笑。她頷首,牽起他的手,“好。”

青衣小廝帶領他們穿過了大堂,入了後院便是兩進的廂房,中間隔著長長的院落,以回廊相連,廊上遮著常青藤,耐著嚴寒盡情的舒展身姿,枝葉纖美如巧剪精裁。

冬日的陽光透過縫隙灑進一點陽光,青藤上有幾滴雪水始終不落,又是翠綠又是晶瑩,人看了,煞是舒心。

風淺影多看了兩眼,心道,這位七叔也是位極懂生活會享受的人,他們這些小輩多有不如,理當學習。

“小姐,我們到了。”走有許久,青衣停了下來。

落日軒三個大字筆走游龍,明明是以墨筆書寫,卻能讓人看出刀劍深刻之勢,若以平常心觀之,自有其舒卷之意。

此書寫的主人不是等閑人,風淺影低頭看向雪女,多有不解。

“是我七叔寫的。”雪女神情黯然,“他身體不好,所以常以夕陽自比,沒想到連房間的牌匾都要叫落日。”

落日西山,人壽將近。

風淺影臉色一凝,疑慮更甚,還不待他開口,門內有人開口相喚,“雪兒,別傻站著了,還不快進屋來。”聲音低醇悅耳,若細聽又能聽出隱含其中的咳意。

“我們進去吧。”雪女謝過青衣小廝,推門入內,風淺影尾隨其後,他對這位七叔生出了絕對的好奇之心。

兩人進屋的時候,中年人正在給魚兒餵食,聽見門響,頭也沒回,專心手上的事情。

魚缸很大,冰瑩剔透,是用大塊的玉石挖空雕磨而成,極盡奢侈浪費,綠瑩瑩的水上飄著幾朵盛開的蓮,也不知道什麽品種,開的正好。

“晚輩拜見前輩。”風淺影一見便知此人不凡,遂拿出了十足的恭敬之心,彎腰為禮。

“叫七叔。”中年人接過雪女遞來的手巾,細致的擦了擦手,儒雅的面孔帶笑的打量下方站立的青年,良久讚道:“我家雪丫頭的眼光不錯,小夥子,你叫風淺影是吧?”

雪女站在重七樓的身後,並沒有開口多言什麽,靜靜的聽著。

“回七叔的話,正是小子。”風淺影拿捏著語氣,今日來的突然,這突然之中不知存在幾分意外,每一字一句都要想好在答。

“都是一家人,不要拘謹,來,坐下來陪我說會話。雪丫頭,還不給你心上人倒茶。”

“七叔,您在笑話我,我可是要生氣了。”說是這樣說,到底還是走了過去,“淺影,七叔讓你坐,那便坐,不用和他客氣。”

風淺影笑著應是,這才擡起頭來,與重七樓的視線相對。

此人很瘦,內腑崩壞,但精神飽滿,以他多年對藥理的研究,自然能看出許多東西,這位七叔全憑著一身玄功支撐,不然早已如那風中的殘燭熄了,即便如此,他也生不出絲毫輕視之心。

“還未請教七叔的名諱。”風淺影大方的落座,靜待他的下音。

“重七樓,早先人送外號,鐵筆判官。”中年人接過雪女遞過來的茶盞,慢飲一口,露出那雙枯瘦卻十分有力量的手來。

風淺影自然沒有聽過重七樓的名字,但是他耳聞過鐵筆判官的大名,那是一個時代的天驕,可惜隨著沈天姿的隕落,他也消失無蹤,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相見。

重七樓露出一抹笑,問道:“雪兒,事情可辦好了?”沒有絲毫想要避諱的意思。

雪女瞅了風淺影一眼,抿了抿唇,娥眉微蹙,“七叔,明琪確實有身孕了。”

“我知道。”初相見的時候就知道了,所以才不急著收徒,“她把東西收下了?可應了?”

“明琪倒是沒表現出什麽,東西是收下了,別的沒說,只是答應我會好好考慮。七叔,我看難過的還是沈彥卿那一關。”雪女一邊說著一邊給兩人倒茶。

“放心吧,沈宮主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淺影,你說是吧?”

風淺影目光微凝,盯著雪女,眼神中有著詢問,還有著戒備。

“雪丫頭,你一直在瞞著淺影?”重七樓疑惑。

雪女低垂了頭,她是想說來的,可那時叫著勁死活不想說,看她的表情,他就明白了,嘆氣道,“淺影,我家這個丫頭就是脾氣倔了些,以後過日子,你要多擔待才是,關於雪女的身份想必你也有所耳聞。”

風淺影點頭,“還請前輩解惑。”

“解惑不著急,急的是,你打算什麽時候娶我家丫頭?”話題轉的快,重七樓好整以暇的瞅著他,身上氣息流轉,雖溫和無害但態度分明,絕對不接受第二種答案。

“我以為我和她已經是夫妻了。”風淺影沒想過多,只是實話實說。

雪女猛然擡頭,臉上滿滿的驚喜之情,“淺影,你當真?”

“師父和眾位師兄弟是見證人,等春暖花開,我就帶你回家。”這裏的家暗指的是綠柳山莊,接著又問道:“我今天就要一句實話,你是我們的敵人嗎?”

雪女搖頭,“他們是,我們不是,我和七叔是家族的叛離者。”

何謂叛離?風淺影心中清楚,猛然擡頭看向雪女,驚問道:“為什麽?”

重七樓露齒一笑,“當然是為了你。”自家丫頭不說,他這個當叔叔的替她說,“二年前,她為了你不惜得罪他父親,單方面要求脫離宗族。作為懲罰,她獨身闖了幽谷中的迷霧林。林中瘴氣彌漫,機關陷阱、虎豹豺狼更是無數,她九死一生才逃出生天,你可知?她吊著一口氣在鬼門關走了一遭,昏睡三月不醒,口口聲聲全是你的名字,你可知?”

雪女笑著接過了話茬,“七叔,那些個糟心事您還說來做什麽?淺影,你可別聽他亂說,沒有那麽嚴重。”為了你一切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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