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你。”◎

許奈奈新租的房子正好在之前那棟教師公寓的旁邊小區, 透過客廳的窗戶還能瞧見那被燒得通黑的一樓與二樓，四周拉上了黃色的警戒線，施工隊終於對這棟幾十年前宿舍樓進行整修。

就在昨天, 學校將住在那裏剩餘的其他老師安排到了新的公寓，許奈奈不過提前了一天，便錯過了新分配住處的機會。

新房東是個很和藹的老太太，見她是個女孩子獨居還很貼心地給她的大門換了把新鎖, 房間內大多家具都是現成的, 倒省得許奈奈再去購置。

二居室大約八十平, 不算很大, 但被許奈奈布置地很溫馨。

她從冰箱裏拿出一盒新開封的蘆薈味酸奶，剛坐到電腦前, 微信圖標閃動。

許奈奈牙齒撕開酸奶蓋，點開圖標忽然一頓。

【嚴教授】：小許, 最近在鷺大怎麽樣？

嚴正華是許奈奈在清華的博導, 也是她從本科便跟著的大導師, 本來該今年退休, 卻又被學校返聘了五年。

許奈奈拉開椅子, 雙手放上鍵盤，輕輕敲下幾個字。

【Nacia】：謝謝嚴老師關心，一切順利

對方很快回覆。

【嚴教授】：如果在鷺大過不下去, 老師這兒永遠歡迎你回來

許奈奈咬著吸管, 手指懸空在鍵盤上許久沒有落下。

嚴正華是中科院工程院士, 同樣也是一位非常德高望重老教授, 在學術界的名望極高, 是出了名的嚴師, 可也是這樣的一個人對許奈奈頗為青睞。

她讀博士的最後一年, 嚴正華甚至已經給她寫好了前往斯坦福的博後推薦信，只等她鍍金歸來便可名正言順地留在清華，成為他手下最年輕的小導師。

學術界門閥森嚴，大導師的地位基本上決定了你未來的天花板高度，嚴正華絕對算得上這個圈子的頂級資質。

當年所有人都覺得許奈奈一定會按部就班地踏上這條學術界的青雲路，繼承這位老院士在清華的全部資源，甚至調侃她是嚴組的皇太女。

可讓所有人意外的卻是，許奈奈並沒有去走這條無數人認為的康莊大道。

博士畢業後她回了淮宜一年，再次出現在眾人視野中的時候竟然去鷺大做了個小小的工程師。

她遲遲沒有回覆，對方又發來一條消息。

【嚴教授】：小許啊，老師希望你能明白，科研這條路並非你想象地那麽單純，當今世界頂級期刊能落地的實用項目少之又少，但你不能認為這樣就是一種錯誤，你既然選擇待在高校便是認定這個圈子的默認規則，以你的能力即便回來，多發幾篇子刊........

許奈奈靜靜地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大段勸說。

這幾乎是嚴正華每隔一段時間都會發過來的說詞。

許奈奈不覺得厭煩，甚至感激，以及淡淡的無奈。

她一個毫無背景從鄉野走出去的小鎮之女，何德何能會被這樣德高望重的老院士看重至此？

清華大學人才濟濟，她的履歷縱然出眾，但絕對不到非她不可的地步。

畢竟，嚴正華手下的一個留校名額是多少人擠破頭都無法得到的東西。

【Nacia】：謝謝嚴老師的關心，我在鷺大過得不錯，前段時間參加學術交流大會遇見嘉明師兄等人，聽說您近日身體欠佳，請一定保重健康，若有機會，學生一定會去北京看您

按下發送鍵，許奈奈闔上電腦。

她喝完最後一口蘆薈味酸奶將盒子扔到垃圾桶，幾乎能想象到屏幕另一邊的老者看到這段話會如何嘆息。

.......

五月底，碩士畢業答辯。

許奈奈參與了幾場答辯評審，在月底的最後一天提交了阮茜的答辯通過決議。

阮茜早早就做好了離開的準備，已經在簽署工作的地方找好了房子。

答辯通過的第二天，她委托江夢魚到時候幫她寄一下學位證和畢業證，連畢業照都沒來得及拍，便搭上了前往江南的火車。

“我也好想畢業啊。”江夢魚羨慕地看著阮茜空蕩蕩的工位，又看了眼自己一大堆還沒處理的數據沈沈地嘆了口氣，“我真的能畢業嗎？”

蘇澤瞥了她一眼：“你一天要問八百遍。”

江夢魚：“.......”

江夢魚不想跟直男講話。

她托腮繼續一邊嘆氣一邊處理數據，忽然餘光瞥見好幾個穿著工作服的男人刷開他們的實驗室門禁。

江夢魚大驚：“你們在幹什麽？！”

.........

許奈奈火急火燎地趕回實驗樓的時候，原本放在辦公室的Agilent氣相色譜已經被搬到了樓下其他實驗室。

江夢魚急得快哭了：“怎麽辦啊許老師，這可是鑫瑞公司送我們的色譜儀！！我們好不容易有個高端色譜了........”

許奈奈看著實驗室空出來的一大塊空地。

她已經猜到大概是誰幹的。

許奈奈抿緊紅唇，拿著手機走出實驗室。

“餵？師妹啊........”

“馮陽，色譜呢？”許奈奈第一次硬聲叫出他的名字。

馮陽在聽筒那邊的聲音滿不在乎：“哎呀，師妹生這麽大氣做什麽？實驗室不是還有那些舊的嗎？修修再用就是，一群做不出什麽東西的碩士生用那麽好的幹嘛？”

許奈奈咬牙切齒：“那是鑫瑞送給我們的東西。”

“那又怎麽樣？”馮陽反問，“送給我們的自然就是我們的了，再說了，課題組之間互相買賣儀器多正常不過的事，不就是賣給樓下了嗎？他們要真想用去樓下找認識的同學幫幫忙唄，多大點——”

許奈奈直接掐斷電話。

馮陽是整個組的大老板，她不過是個剛來一年的小小工程師，所有的一切都要掛在他的名下，包括當時林汀雲讓鑫瑞送來的那些儀器設備。

更何況課題組之間相互轉賣設備實在是太正常不過，名義上其他組的人也的確可以去學校官網進行設備預約，然後走課題組的賬去預約測試——

許奈奈握緊手機，氣得胸口大肆起伏。

她沒有立場去阻止這件事的發生。

“許老師........”江夢魚小心翼翼地走出來。

許奈奈調整好自己，輕聲：“走吧。”

江夢魚眼巴巴地看著被搬走的色譜：“.......去拿回來嗎？”

許奈奈疲憊地扯唇：“去修舊色譜。”

“........”

........

海岸線潮長潮落，濕漉的沙灘綿延出一條長長的分界線。

傍晚的落日輝煌無聲，無數海鷗振翅飛躍豪宅區奢靡的大平層。

林汀雲半倚著落地窗的吧臺，客廳沒有開燈。

他修長的手指摩挲盆栽邊緣，那株小蘆薈被悉心照料得很好，小小的葉子要比前些天長大了許多。

與鑫瑞的合同進行到第二期，許奈奈作為項目乙方負責人，理論上需要去公司進行一次季度匯報。

林汀雲思忖片刻，打開微信對話框。

很快得到了對方的回覆。

【Nacia】：具體什麽時間，我提前準備一下

【FY.】：本周六下午有空麽？

【Nacia】：可以

對話框停留在女人簡短的兩字回覆。

林汀雲看了眼日期關上手機。

男人薄唇微勾，昏黃的夕陽倒影在他淺褐色的瞳仁中。

還有三天。

........

於紹不明白自家老板怎麽突然要在本周六召開項目會議。

畢竟從前這種直接對接項目部的階段性小會林總從來都不會親自參加。

饒是滿腹疑問，於紹還是提前定好會議室將消息通知到項目部。

直到他看見公司大門口與自家老板並肩走進的女人時，於紹恍然大悟。

與他同樣瞳孔地震的還有整棟大廈的全體員工。

“公司群傳的竟然都是真的？”

“我們老板什麽時候親自去接過乙方？？”

“有項目部的在這裏嗎？？想看女生近照！！”

“項目部都簽保密協議了的，別想了。”

“不拍PPT不就好了——”

........

許奈奈跟著林汀雲走進總裁專屬電梯，並沒有直面那些議論的機會。

今天只是一次尋常項目匯報，許奈奈穿的相對休閑，碎花連衣裙外搭針織開襯衫，及腰的黑長發編成一側的魚骨辮。

許奈奈手裏還是那只她最常拿的簡約托特包，裏面放著平板和筆記本。

她沒什麽表情地看著電梯樓層數字往上跳動。

林汀雲垂眸見她左耳上一枚圓潤小巧的珍珠耳釘，半撩過去的魚骨辮露出另一側纖細白嫩的脖頸與鎖骨。

叮。

電梯樓層抵達。

林汀雲紳士地為她擋住電梯門，許奈奈腳步微頓，頷首以示感謝。

他望著她率先離開的背影，不知為何在那一瞬的拉開距離中感受到了疏離。

許奈奈做過許多類似的報告，無論是之前讀碩博的時候，還是後來在鷺大幫馮陽處理各項目的爛攤子，她對這些實在輕車熟路。

早就準備好的PPT在會議室一一展開，鑫瑞項目部的負責人偶爾提問都會得到對方專業的回答。

林汀雲默默地坐在長桌的另一端。

他註視她落落大方侃侃而談，唇角不自主彎起淺淺的弧度。

後面的流程很順暢地繼續，許奈奈例行回答完最後一個問題後會議結束。

項目部的其他人頗有眼力見地提前離開，於紹感受到口袋手機震動，便知道公司群大概又炸開了鍋。

林汀雲站起來：“你先去忙。”

於紹連連點頭：“是。”

許奈奈正在放映臺收拾平板和電腦。

忽然鼠標被人拿起，一只修長的手給她遞了過來。

交遞的剎那，兩人手指短暫觸碰，許奈奈仿佛灼燒般立馬縮回手：“謝謝。”

林汀雲緩緩放下手，方才被她碰到的指腹輕輕撚搓：“一起吃飯嗎？”

不知不覺這場會議持續了兩個多小時。

二十八層樓正對逐漸沒入西山的太陽，刺眼的落日在高聳入雲的大廈上泛著金黃的光。

她斂目：“不了，我今天要早點回家。”

林汀雲一楞，似乎沒想到許奈奈會拒絕自己。

他默了默:“我送你。”

許奈奈稍微動唇，似乎還想拒絕。

可一擡頭便望見男人灼灼的視線。

她咽回了推辭：“謝謝。”

........

鑫瑞到鷺大的路程林汀雲早已輕車熟路。

沿路霓虹燈光影婆娑，忽明忽暗地一簇簇掠過並排而坐的男女。

“你住在這裏？”林汀雲路過與鷺大相鄰的最後一條街，終於在此番行程臨近末尾時與她搭了一句話。

許奈奈點頭：“嗯。”

之前搬家時，她禮貌性地與他說過她新找的住所位置，沒想到他還記得。

林汀雲指尖輕點方向盤：“離學校近，挺方便的。”

窗外的風景浮光掠影，行人與建築快速倒退，天上烏雲成團，是要下雨的征兆。

林汀雲將車停在小區門口，已經有濛濛細雨覆上了擋風玻璃。

許奈奈卻沒有急著下車：“項目的進度你今天也看到了，後續涉及放大和成形，實驗室中進行的難度很大，我的建議是........”

她又開始了之前常同他說的放棄理論。

不論是那個早就被她拒絕的白血病靶向藥研制項目，還是現在手上正在進行時的MOFs材料，她似乎總是那麽悲觀。

“我相信你。”男人倏然開口。

許奈奈語調一頓。

暗沈的天色在男人棱角分明的容顏下留下淡淡的陰影。

他是那樣認真地看著自己，黝黑深邃的眸子裏仿佛碎著蠱惑人心的光芒。

“我.......”許奈奈找回自己的聲音，她移開眼，咽了口唾沫，“我只是跟你分析這個項目的成本，理論上來說現在停止對你們公司來說是一件性價比很高的事。”

林汀雲嗓音低沈：“我說了我相信你。”

許奈奈眼睫顫動，動手去解安全帶。

可好像什麽事都在與她作對，越是心急，安全帶便越解不開。

許奈奈緊咬下唇，忽然鼻尖闖入一股清冽的薄荷香。

她瞳孔一縮，男人高大的身軀覆蓋過來。

他的呼吸溫熱，卻在噴灑到她脖頸時猝然滾燙。

哢嚓。

安全帶解開。

車外大風呼嘯，車內靜謐無聲，這一聲清脆的鎖扣聲仿佛在一瞬間點燃了兩個人近在咫尺的心跳。

許奈奈回神，猛地推開他：“.......謝謝。”

她胡亂打開車門，雙手護著頭往居民樓跑。

林汀雲被她推靠上座駕，他手掌覆上被她碰過的地方，瞳光晦暗。

.......

許奈奈一口氣跑上三樓。

門板闔上，她背靠著墻面緩緩滑了下來。

胸口的心跳簡直亂得不能再亂，許奈奈煩躁地捂住額頭。

良久，她沈沈地吐了口濁氣。

外面的天空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濃厚的黑雲笨拙地游離在天穹。

許奈奈迎著大風關上窗戶，然後打開一盞臺燈。

室內燈光縹緲，女人窈窕的影子在窗戶上若隱若現。

許奈奈去廚房下了碗面，又拿出一盒蘆薈味酸奶。

可她還沒插進吸管，電話便急切地響了起來。

“小許、小許！”朱穎嗓音帶有哭腔。

許奈奈心口一緊：“朱姐怎麽了，你慢慢說。”

朱穎哽咽不止：“.......晨晨、晨晨好像覆發了。”

轟隆隆——

電閃雷鳴，鋥亮的光撕裂天空打在女人怔神的面容上。

許奈奈維持著握電話的姿勢很久都沒有回過神。

聽筒那邊的女人哭得語不成句。

許奈奈艱澀開口：“......哪個醫院？”

“市........市第一醫院........”

嘭！

大門被甩得震天響。

許奈奈忘了帶傘，就這樣穿著居家服重下樓。

大雨傾盆，沿路全是趕忙著去躲雨的路人。

她茫然地奔跑在大街上。

大雨嘩啦作響，沿路的出租車全部打著刺目的‘滿座’紅牌。

“停一停、停一停！”

許奈奈急切地攔車，大雨模糊了她的視線，卻沒有一輛車為她停留。

唰——

一輛汽車疾馳而過，許奈奈猝不及防地被兜頭淋了一身水。

本就因大雨濕透居家服衣擺水滴成股連線，面料緊貼肌膚，襯出她玲瓏優越的身體曲線。

風雨刮過，許奈奈雙手環胸，冷不丁地打了個寒顫。

她哆嗦著準備繼續攔車。

突然，一道暖光掃過，熟悉的黑色賓利停到她跟前。

車窗降落，露出男人冷白的鋒利下顎線。

許奈奈怔神，完全沒想到他為什麽還沒走。

林汀雲掃過她狼狽的模樣，喉結滾動，言簡意賅：“上車。”

.........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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