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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前女官手記》

寒窗苦讀十六年,一朝穿越到禦前。

沐容無語望蒼天:居然以這種方式解決了就業問題?

誰想自己的上司是皇帝啊餵……

工作特征:

錢多,假少,

福利多,睡眠少。

潛規則機會多,潛後成功上位的少。

禦前女官沐容表示:我心裏苦啊!

☆、楔子

打更的宦官路過廊下,“鐺鐺”地敲著。子時了,沐容的眼皮不停相互碰著,好困。

子時,算起來也就十一點而已。若是擱在半個月前,沐容這個時候大概正刷著微博或是淘寶,緩解工作一天帶來的壓抑。

現在……她卻在值夜。

沒有互聯網的日子總是困得格外早。況且這“值夜”又多半沒什麽事可做,就這麽在殿裏傻站上一夜,怎一個無聊了得。

終於捱到了寅時,到了皇帝早朝的時候,也到了她們交班的時候。回到房裏,沐容一下子栽倒在床,心中腹誹這到底是什麽日子?還不如她在21世紀剛丟了工作的生活。

她知道自己在這裏的背景——大燕駐靳傾使節沐斐的女兒,擱在現代好歹也是個外交官的家屬,妥妥的官二代,可她居然在宮裏當宮女,伺候人的職業——雖說因在成舒殿做事,可以美其名曰“禦前女官”,可她到現在都是在殿外候著,連皇帝長什麽樣都沒看清楚。

“好累……”沐容一聲長嘆,隨手扯開衣帶、褪了外衣,爬到榻上悶頭大睡。

睡夢中,她又見到了半個月前的事。

那天,失業已達十七天之久的她,心情格外陰郁。想出門逛逛街換換心情,邊走邊拿手機刷著微博。電梯門在她面前打開她也沒有擡頭,徑直走了進去。

在那意料之外的下墜傳來時,沐容心中大呼一聲:吾命休矣!

——電梯沒有上來,門卻打開了。

“啪”地一聲,她好像聽見手機被摔壞的聲音。從地上——準確地說是電梯頂上爬起來,她看了看四周,驚訝地發現了另一個女孩子。

那個女孩子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神色要比她更迷茫些,面容蒼白,穿著一身交領襦裙……

“你你你……”沐容覺得自己見了鬼了,“你”了半天說不出話。

然後二人一起猛地又一墜,到了陰曹地府。

“呵……兩個沐容。”從判官醉醺醺的樣子,兩個沐容同時判斷出——他喝高了。

那判官看了看生死簿,指了指21世紀的沐容說:“這個,陽壽未盡,送回大燕去。”

緊接著又指了指另一個:“這個,命該如此,送去投胎。”

兩個沐容都被這番變化搞得有些懵,倒是現代的姑娘反應更快些:“等……等等!送回‘大燕’?您搞反了吧?”

沒有得到回答,地府的辦事效率忒高。一陣暈眩後她睜開眼,已經“回”到了大燕,目下的她,十六歲。

草菅魂命……

不對……被“草菅”的是另一個。

☆、宮宴

在一聲悠長的“陛下駕到——”之後,殿外的一眾宮人皆拜了下去,包括沐容。

中秋,這是沐容穿越以來第一次碰上大型宮宴,心知有許多王公貴族前來參宴卻什麽都看不著,一顆好奇心茍延殘喘之際,只得罵自己一句職位不夠高。

她只是在殿外候著,且離殿門一點也不近,在輝晟殿外的一角。說白了她們這一群宮人的左右就在於五步一個地站開,讓皇宮看上去更“高端大氣上檔次”,連大殿都進不得……

眼見皇帝進了殿門,沐容一聲不吭地隨著眾人一齊起了身。看不著熱鬧,就只好安慰自己“這份工作起碼穩定無風險”了。

這麽一站就是許久。好在白日裏不當值時睡了個渾天黑地,若不然……沐容想了想在現代時曾經在地鐵裏站著睡著了的往事,渾身一陣寒栗:當時是聽著歌,到了終點站後工作人員很無奈地摘了她的耳機讓她醒了,滿臉通紅、逃也似地躥下了車;若是在這大燕朝的殿外睡著了……後果毋庸置疑,自己這條小命大概是交代了。

一聲輕嘆,暗說這麽天天想著現代的日子不是個事兒,姑娘你認命吧。忽聽得遠遠地有些動靜,好像是爭吵。擡眼望去,輝晟殿前那個不小的廣場上,兩個人在那裏說著什麽,因廣場空曠故而這二人看著極為顯眼。

二人一邊說著一邊往這邊走著,好像因為這爭吵,其中一人不願進殿去。沐容正奇怪出了什麽事,碰上平日裏在殿內服侍的宦官文俞路過,二人也算相熟,沐容便一攔他:“文大人……”

文俞一停:“沐姑娘?”

沐容努了努嘴:“大人您瞧那邊。這麽吵著不是個事吧……大人過去看看?”

文俞往那邊看了一看,卻回過頭來笑嘆說:“姑娘說得是,可這事我幫不上忙。那邊那位是靳傾來的使節,不知什麽原因,帶的傳譯沒一同進宮,剛差人去禁軍都尉府回了話,一會兒就有新的傳譯到。”

好嘛……合著是語言不通。

沐容了解了始末,想跟文俞道句謝,那二人卻走得近了些,依稀能聽清幾句,那些話……讓沐容立時目瞪口呆。

不……是……吧……

別鬧……這不科學……

沐容腦中一陣翻江倒海,驚得不知道該說什麽。文俞側頭看她神色不對,猶豫著伸手在她面前晃了一晃:“沐姑娘?沐姑娘!”

“嗯……嗯?”沐容回過神來,看了看文俞又看了看那二人,忽地展露笑意,一拍文俞的肩頭道,“等著!”

找到老鄉了!

於是在一眾宮人的註目下……沐容拎著裙擺,無比歡脫地跑下了輝晟殿前的長階。

於是一眾宮人覺得……這宮女她是嫌命長了——在禦前的人不好好當值、這般不管不顧地在大殿前飛奔,她想幹什麽啊?

找杖斃吶?!

沐容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我是見到親人了吧!

小學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外加大學四年,她唯一一個真正很是過硬的本領就這一樣,且這樣東西出現在中國古代它就是不科學——英語!

面前那位親……也是穿越過來的吧?

然而沐容的腳步在離二人還有十餘步的時候猛地停住。她突然在想……如若他不是穿越來的呢?

這個“中國古代”是她在歷史書中沒有讀到過的中國古代,一切都不一樣。雖是能看得出,這裏的文化也是自華夏文化傳承下來的,人們都穿著漢服、都學著禮樂詩書,但……這裏有她從沒聽說過的煜都、錦都。

剛才文俞說什麽來著?

靳傾使臣……

左思右想,沐容一面覺得英語出現在這個時候實在太匪夷所思了,一面又冷靜地多留了個心眼。

望了望身後高高的長階……罷了,下都下來了,白跑一趟怎麽行,當是體育考試前的練習麽?

長沈了一口氣,沐容平覆了一番情緒,又理了理發髻和衣襟,繼而雙手輕輕一搭,正視著前方調整好儀態,微頜了首移步過去。開口前,心底默念了一句:就當他是雅思口語考官!

接著在二人面前停了腳,慢條斯理且無比客氣地說了一句小學時就學過的英語:“先生,請問您需要幫助嗎?”

“……”面前的使臣和領路的宦官都不免一楞,那使臣旋即便是看見了救星的樣子。微有些尷尬,磕磕巴巴地和她說了要求。沐容神色淡淡地聽完,遂看向那宦官,張口就是一句:“He says he wants to go to bathroom.”

“……啊?”那宦官一楞,沐容一拍腦門:忘了把語言“切換”回來。

“……那個,這位大人。”帶起笑意,沐容改回了一副小宮女該有的樣子,“他說……他想出恭。”

那宦官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無論他怎麽說,這使節就是死活不肯跟他進殿去——這事兒忍不了啊!

遂向沐容道了謝,自己帶著那使節去了。

皆大歡喜,沐容大松了口氣,心裏有點沾沾自喜的意味。腳步輕快地回了禦階上面,到了自己的位子站定,旁邊的宮女齡兮便壓聲跟她說了一句:“你麻煩大了……”

“……啊?”沐容一懵,再看向她,她卻看了看地不再說話,意思是回頭再說。

目不斜視地繼續“站崗”。過了一會兒,那宦官和使節卻到了她面前,使節笑意款款地用“靳傾話”道:“傳譯還沒來,我得去拜見陛下,姑娘可否隨我走一趟?”

沐容無比熟練地用英語回道:“很高興幫助您。”

心下則是默念一句:北京奧運那會兒真是沒白當志願者啊!

她只覺自己可算在這舉目無親的大燕朝給自己找到了點價值,人生頓時又有了追求,可算

是不用傻看著別的宮女做女紅了——以後可以練英語啊!

暗喜間已然踏入了殿門,殿內的恢宏讓沐容陡有一陣。從沒見過這樣的情景,比紫禁城都要霸氣多了……倒是很像記載中的西安大明宮。

禮樂與金碧輝煌的宮殿相互映襯著,說不出的莊重。沐容剛準備好生欣賞一番,面前的使節驀地矮了一截下去——對,還得行大禮。

跪地,右手壓左手置地,叩首。一套“稽首”的動作完成得也算熟練。起身後,這廂使節說一句,身後的沐容就翻譯一句。

“靳傾駐大燕使節克特,恭祝陛下聖體安康、祝大燕國運昌盛。”

“臣此番代靳傾汗王攜薄禮相贈,望陛下喜歡。”

“願大燕與靳傾永結世好。”

她這邊毫無壓力地翻譯著,朗朗地道出使節的意思。卻全然沒想到,一旁眾多朝臣及外命婦的註意力早已不在那使臣身上,而是……這使臣身邊的傳譯官為什麽會是個宮女啊?

她為什麽會說靳傾話啊!

長的是漢人的樣子啊!

就連九階之上的當朝天子賀蘭世淵都納悶了,這宮女看服色,怎麽都是他禦前的人……怎麽成了靳傾使節的傳譯了?

沐容等著皇帝發話、以便再給使節翻譯,殿中默了一默,聽得皇帝清朗一笑,卻是說了一句:“代朕多謝汗王。克特,你身邊這傳譯官……倒是挺有意思。”

“……”沐容一滯,翻了句“陛下說多謝汗王”,後面的話她想了一想,覺得若是照皇帝原話翻譯,使臣難免要覺得皇帝連自己跟前的人都不熟,即便不這麽想大概也沒什麽話可回,大庭廣眾之下豈不是尷尬?

“陛下問您,為什麽找個宮女做傳譯,您的傳譯官呢?”沐容微微笑道。

使臣自是如實跟皇帝解釋了原因,說傳譯有事未來、禁軍都尉府差來的人又未及趕到,索性有這宮女相助……

不管怎麽說,最後一句話讓沐容很是高興。方才齡兮說她有“大麻煩了”多半是因為她方才的舉止失儀,如此這般怎麽也能減減罪吧?

使臣又施了禮,去旁邊落座,沐容看著應是沒自己什麽事了,也再次行了大禮,口中剛道出那句“奴婢告退”,便聽得九階之上的皇帝帶著幾分玩味之意問她:“你叫什麽名字?”

“奴婢沐容……”沐容道。

皇帝楞了一楞。宮人自報名字,多半報個平時常叫的名字便是,若有家世不一般的貴女入宮為女官,則會自持身份報個“某氏”,慕容?怎麽聽著像是話說了一半似的……

“慕容……什麽?”皇帝把心中的疑惑說了出來。

沐容啞聲一笑,知是皇帝誤會,解釋道:“奴婢姓沐……名容。”

一聲略顯尷尬的輕咳之後,皇帝“哦”了一聲,便讓她退下了。

☆、禦前

宮宴散後,皇帝走出輝晟殿,往成舒殿走去。大燕朝皇宮,輝晟殿、廣盛殿、成舒殿並稱三大殿,其中用作宮宴及大朝會的輝晟殿在最前、作為帝王寢殿的成舒殿在最後。

宮宴時喝了些酒,皇帝便懶得乘步輦,想隨意走走醒醒酒。剛從輝晟殿旁拐過彎去,就聽到一句有些尖銳而不服的“那不然呢?!”

皇帝停了腳,且又往後退了一步,退回那彎道處凝神看著。月色下,顯是個級別高些的宦官在斥個宮女什麽。

似乎是方才那個給靳傾使節作傳譯的宮女……

沐容心裏委屈壞了,她本以為就算被罰了也是因為自己跑下輝晟殿的事。誰知被管著外殿的宦官、也就是她的頂頭上司錢末好一頓罵,原因竟是因為她方才在殿裏“不給皇帝面子”。

奇了怪了,不過就是因為皇帝誤以為她姓慕容、問她叫什麽,而她理所當然地照實答了“姓沐名容”,這也算不給皇帝面子?

是以面對錢末的斥責,沐容很是理直氣壯地頂了一句:“那不然呢?!”

“當著文武百官、內外命婦的面,你敢這麽駁陛下?”錢末陰陽怪氣地道,“莫說陛下誤會,就是陛下真給你改姓了慕容,你能如何?”

那照著這意思,她剛才是該隨口編個名字,這事便過去了。沐容就奇了怪了——照著他們的“三觀”,如此難道不算欺君麽?

“奴婢實話實說罷了,大人你想怎麽著?扯個謊話來騙陛下,欺君之罪,奴婢等著被誅九族麽?”

氣勢洶洶,顯然不是個小宮女該有的態度。

錢末被頂得怒了,不管沐容這話說得有理無理,到底是太沒規矩——從外殿到殿外侍奉的這一群宮人全由他管著,還沒見過哪一個敢這麽直言頂撞,旁人就算當真心有不服,也都是忍著就過去了。

尖聲輕笑,錢末招手讓身後隨著的兩名宦官到近前來,冷睇著沐容吩咐道:“押去宮正司,把嘴堵上杖責二十,我看她這張會說鳥語的嘴還能不能伶牙俐齒。”

……混蛋!

沐容當下心底便是這反應。按說面前這人官職比她高,若有理便說理,即便沒理了,他扭頭就走她也不能不依不饒。怎的官大一階還就非要壓死人才算完?

眼見沐容一時嚇得怔住,閉了口,錢末卻沒就此閉口,更是刺了一句:“會幾句鳥語就沒規矩,非得折折你這翅膀不可。”

這話如同火上澆油,說得沐容也怒了:“你憑什麽!”在兩個宦官伸手抓住她的同時,沐容喊了出來,“你說我駁了陛下的面子!可陛下在輝晟殿上都沒說什麽!輪得到你來罰我!”

無力還手,沐容心中簡直體會當初讀明史時,明末忠臣受宦官打壓時的悲壯,悲痛欲絕中就效仿書中英烈般罵了出口:“閹官!你欺君罔上不得好死!你……你仗勢欺人殘害忠良!你……動刑一時爽,全家火葬場!”

……不對。

沐容很快改了口:“你動刑一時爽,全家亂葬崗!”

“……謔。”背地裏正看著熱鬧的皇帝當即就哭笑不得地扶了額頭,心說這丫頭真有意思,誰借她的膽子這麽罵人?

示意隨侍的宮人們止了步,自己便提步過去了,走到近前揮手吩咐了一句:“放開她。”

幾人俱是一楞,旋即忙不疊地拜了下去,同聲道:“陛下大安。”

“旁人都退下。”皇帝的聲音沈沈的,錢末連同另外兩個宦官一叩首,連忙退下。

沐容很有自知之明地清楚,這個“旁人”是除她之外。

暗呼一聲完了,莫不是那判官發現弄錯了人,她才該是那“命該如此”的,便要今日取她性命?

“話不少。”皇帝語氣未變,壓得沐容不敢擡頭也不敢說話。

“‘動刑一時爽,全家亂葬崗’?”皇帝淡看著她,“這都哪兒學的話?”

新浪微博……

沐容忍著緊張一叩首:“奴婢失言,陛下恕罪。”

這次認錯倒是認得快了。

“嗯……”皇帝頓了一頓,又問她,“靳傾語跟誰學的?”

沐容老老實實回說:“奴婢的父親是駐靳傾使節。”

其實是在學校學的……

“哦……”皇帝了然地點了點頭,這倒是正常了。又看了她一會兒,明顯覺出她很是緊張,終有一笑:“起來吧。”

“謝陛下。”沐容又一拜,拎裙起身。習慣性地擡頭,目光在皇帝面上一停她便滯住了。這是頭一次看清這大燕的帝王長什麽樣子,之前只看到過個側影或者聽過聲音。那聲音一直沈沈穩穩的,極盡帝王威嚴。

長得倒是很清雋嘛……

再一定睛,與皇帝視線一觸,沐容乖乖地低下頭去。一聲不吭,一副任人宰割的乖巧模樣。

“呵。”皇帝睇著她笑聲輕輕,繼而隨意地倚在了旁邊的墻壁上,略有幾分玩味道,“你叫沐容,是吧?”

“是……奴婢沐容。”她的拘謹和皇帝的隨意大相徑庭。

“姓沐名容。”皇帝又道。

“嗯……是……”沐容心裏忐忑壞了。

皇帝的口氣愈顯輕松:“現在什麽位份?”

沐容一滯,答說:“從八品……”

從八品什麽來著?她只覺這宮中等級森嚴、品秩太難記,記了好久,雖是背下來了,但只能一級級往下數著才能背出來,單個拎一個出來問她,她是決計反應不過來的。

皇帝一時也沒開口,看她一副絞盡腦汁的樣子很好奇她在琢磨什麽。過了一會兒,看她唇畔翕動,再過一會兒,聽她不知不覺中背出了聲……

“從五品女史、正六品待詔、從七品典侍、正七品選侍、正八品恭使……”

“從八品長使。”皇帝適當地接了口,沐容恍然大悟:“對!”

“……”皇帝楞是啞了,過了少頃,扯了扯嘴角,帶著幾分嘲意問她,“姑娘,你進宮多久了?”

“……”沐容再度低頭不吭聲。一是被譏嘲的不快;二是……她確實不太清楚自己到底什麽時候進的宮,總不能按穿越時間告訴他“半個月”吧。

“靳傾話說得不錯。”皇帝一笑,思量著道,“別在外面候著了,來禦前吧,朕身邊也需要個傳譯官。”繼而一頓,又糾正道,“傳譯女官。”

就算是再習慣了現代生活、再習慣了“人人平等”,沐容也知道目下身在古代,皇帝這聽似商量的話絕不可能是商量的意思。

心裏到底是不願意跟他走得太近——“伴君如伴虎”這話她很清楚,但實在是沒膽子再死一次。

遂俯身一拜,道:“諾,謝陛下。”

沐容答應便答應了,自從八品長使一躍到了從六品典侍,給自己的升職點了個“讚”之餘,她敏銳地覺出了禦前的風聲仿佛不大對頭。

背地裏悄悄打聽著,沐容這才得知是自己想得太簡單——她覺得君主制嘛,皇帝需要什麽人還不是隨意往身邊調?倒確實是隨意往身邊調,但她委實是皇帝繼位四年以來的頭一個。

史開先例……

於是宮中都傳了個遍,說皇帝身邊多了個紅人。六宮嬪妃更難免覺得,再這樣下去,往後不好收拾。

嬪妃且先不說,禦前看她不順眼的就不在少數,有些加著掩飾、有些根本就不掩飾。

沐容心底琢磨著,當真跟混職場無二,事已至此,得先在禦前站穩腳才行,不然日後這日子可不好過了。

並且……這和混職場到底還是有根本的不同:職場上,混不下去不過辭職了事;這宮裏,看她不痛快的“同事”大可能把她往死裏踩。降職是小,喪命是大啊!

想了想宮中常見的幾種死法:杖斃、賜酒、賜白綾……

這還不算完,死了多半還沒有好好安葬的,多是往外一丟了事。

沐容身上一陣寒噤,如是罵了錢末一句“全家亂葬崗”把自己罵去了亂葬崗多不值當……非得努力地好好活著不可!

說是“傳譯女官”,其實準確的說,她是在其他女官的基礎上多了個“傳譯”的職能,平常端茶送水的事照做不誤。

這些活是一眾宮女輪值的,沒什麽稀奇也沒什麽難的。這日沐容本是歇著不當值,大監馮敬德卻專程來找了她,讓她去禦前侍奉著,原因是:“靳傾使節來覲見了。”

於是她這個傳譯得去。

入殿間正好碰上來奉茶的宮女也正進殿,那宮女叫嫵蕓,和她一樣的位份,資歷卻比她老多了。

宮中做事得有眼力見,像沐容這般本就受人排擠的更是。入殿見了禮,沐容便上前同她一起奉茶,嫵蕓從小宮女手中的托盤裏取了茶盞,遞與沐容、沐容再呈過去。

如此奉了兩盞茶給同來的朝臣,第三盞是給那靳傾使節克特的了。沐容伸了手去接,卻是還沒拿穩,嫵蕓就松了手。

茶水灑了一地,碎瓷散落。

心知從旁的角度看,多半都是覺得她沒接穩,沐容狠狠一橫嫵蕓,心中道了一句“長得挺漂亮你背地裏玩陰的?呵呵!”

轉而對克特道了一句:“I’m so sorry about that.”

☆、淩妃

已規規矩矩下拜謝罪的嫵蕓聞言一怔,全然不知沐容在說什麽。但聽得沐容與克特又有幾句對答,才見她朝皇帝拜了下去:“陛下恕罪。”

皇帝見狀,同樣難免好奇她方才與克特說了什麽,淡有一笑,也沒叫她起身,便問:“剛才說什麽呢?”

沐容一拜,朗朗回說:“奴婢說對此很是抱歉,他說不要緊;奴婢又問他有沒有燙著,他說沒有。”

看她答得面不改色的,好像對此事並不在意。明明是她沒接穩茶盞,看著倒還沒嫵蕓緊張。皇帝遂又淡道:“怎麽罰你合適?”

於是又見沐容和克特嘀咕了兩句什麽,沐容回話說:“克特大人說……隨陛下的意。”

……居然就這麽問了克特的意思?還就老老實實地回了“隨陛下的意”?皇帝心中不住啞笑,暗道這姑娘真夠實在。明明知道他聽不懂靳傾話,她便是從中使個小聰明給自己脫個罪也沒什麽大不了。

輕輕“哦”了一聲,便擺手讓二人退下了,誰也沒罰。

二人起身一福,恭敬地退出成舒殿。到了旁邊的小間候著,剛一進門,嫵蕓便被猛地一拽,一聲驚呼剛出了口,整個人就被抵在了墻上。

沐容面目猙獰地拎著她的衣領死按著她,一手指著她怒道:“賤|人,你敢陰我?”

“我……”嫵蕓傻了眼。宮中明爭暗鬥的不少,成與不成,明面上都是忍著,要報仇也是私底下再用陰招報,像沐容這般直接把人按在墻上質問的……頭一回見!

“你可別說你聽不懂!”沐容狠狠道,“夠毒的,明明知道禦前犯不得錯,你成心要我的命是不是?”

小間裏本就還有旁的宮人候著,均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弄得瞠目結舌。眼見沐容氣勢洶洶,一時竟無人想起要上前勸一勸。

嫵蕓哪裏見過這陣勢,已嚇得說不出話來。沐容又瞪了她一會兒,才松手放開了她,冷冷地轉過頭去,目光劃得屋中眾人都打了個寒噤。

“我知道,打從陛下調我到禦前開始,看我不順眼的人就多了去了。”沐容切齒道,“我不計較那是我懶得計較,若要計較,誰死誰活還不一定呢!”

她這話說得雖狠,卻讓眾人難免心底嘲笑她說什麽大話。可這句腹誹還沒完,便見沐容冷涔涔地又睇向嫵蕓,笑意輕輕道:“你剛才瞧見了,使臣面前,我傳什麽便是什麽——我若是告訴陛下,使臣看到是你沒拿住茶盞在先,還有你好果子吃麽?”

這才讓嫵蕓心底陡然驚了。這話說得委實不錯,沐容怎麽來禦前的,眾人都清楚——原因有二,一來是她會靳傾話;二來,是皇帝迎面碰上了她怒斥那殿外的掌事宦官錢末欺君。可見皇帝對沐容算是信任的,如若沐容借著這信任造個謠反手擺她一道,吃虧的絕不是沐容。

“安心做你該做的事吧!誰也別得罪誰!”沐容顏色稍霽,覆又掃了眾人一眼,轉身出了小間。

她這樣的性子實在和宮中別的女官差得太多,這一舉實在“驚天地泣鬼神”——導致在之後的幾日裏,禦前旁的宮人都躲著她走,生怕一不小心被她按墻上。

旁人當心不要緊,幾日下來,連皇帝也看出了點端倪。是以在她不在的時候,皇帝叫了人來問:“幹什麽都躲著沐容?”

“這個……陛下……”那宦官一揖,猶是瑟瑟縮縮地打量了一圈,確定沐容沒在附近,才道,“那天……沐姑娘把嫵蕓按墻上了,好一頓罵。不敢得罪……”

“……”皇帝聽得微愕,就沐容那小身段,怎麽看也不像啊……

是以晚上沐容再到禦前當值的時候,皇帝忍不住地打量她,若有所思的神色讓沐容很是別扭。而沐容那別扭的樣子……讓皇帝也很是別扭。

“沐容啊。”皇帝終於擱下了筆,索性問個究竟,“你會武?”

“……啊?”沐容一楞,想了想說,“沒有啊……”

“那朕怎麽聽說你把嫵蕓給打了?”

沐容聞言,頭一個反應就是被人告了黑狀。面色一黯,欠身如常道:“奴婢沒打她……”

“但是你把她按墻上了,是不是?”皇帝又道。沐容悶悶地點頭承認:“是……”

“原因呢?”皇帝問她。

沐容想了想,雖是告一狀也是告的實話,但沒準嫵蕓就把命丟了,她在禦前的名聲也就更保不住了。遂一福身,頜首道:“也沒什麽……幾句話說得急了,奴婢又一直暴脾氣,就沒忍住……”

殿裏的宮人們偷瞧著,一邊驚訝於沐容居然沒借這機會除了嫵蕓,一邊好笑她在皇帝面前這大氣都不敢出的樣子,心說到底還是有人鎮得住這丫頭。

皇帝看她的眼神中則是滿滿的探究,很想知道她在自己面前的這副謹慎小心背後,到底是個多不羈的性子。

沒聽說過禦前女官動手掐架的!

“你到底會不會武?”皇帝又問了一次,帶了點不耐煩的意味。

沐容暗一撇嘴,心下抱怨陛下您無聊麽?非得追問一姑娘家會不會武?

淺一欠身:“不會。”

“二話不說就動手了,還說不會。”旁邊有小宦官低低的反駁,沐容一個眼風掃過去,讓他即刻避了口。

皇帝笑看著沒說話。那宦官楞了楞,又大著膽子道:“姑娘,您可不能欺君啊……”

……嫵蕓給了你多少好處讓你這麽幫她踩我?

沐容冷冷地睨著他,餘光瞥了眼一副看笑話的模樣的皇帝,一字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本來就不會,何來欺君?”

聽著簡直像是要咬人。

“咳……”皇帝輕一咳嗽,“不會就不會吧,朕也沒說什麽。”

“……諾。”沐容目光轉回,頜首低應了一聲。

“幫朕看看這個有錯沒有。”皇帝交了本冊子給她,“禁軍都尉府譯的。”

沐容拿著那本冊子回了屋,隨意地翻了兩頁,並不是什麽要緊的東西,就是本從靳傾語譯成漢語的詞集。一頁頁看下去,心下驚呼禁軍都尉府真是有本事,不僅意思對,居然還是押韻的,實在比她這個雅思七分的有水平。

沐容讀過明史,知道禁軍都尉府這個“部門”在明朝時有,後來演變成了錦衣衛。也知道錦衣衛的職能之一就是翻譯,聽說當時多是翻譯日語韓語。

彼時她覺得,古人有這水平嗎?

真是低估了祖先啊……

這個時空和她學過的歷史不一樣,好像都沒有日韓的前身在旁邊,至於這個靳傾……語言被大燕研究了個透!

手上這本詞集,不僅是挑不出錯,沐容被折服到因為覺得譯文太美,從而想把原文也背下來。

是以不當值的時候,沐容就喜歡找個僻靜的地方坐下來,一句句地去讀、去背。宮裏地方大,很多地方人煙稀少,讓沐容想起了讀書時晨起在校園裏練英語的日子。

那時候因為考試壓力簡直恨極了英語,如今到了個英語不這麽重要的世界……她居然在自覺學英語!

“姑娘。”略帶試探的一喚,沐容回過頭去,身後是兩個宦官。

她站起身,將那本冊子收在了交領上襦的衣襟裏,問他們:“怎麽了?”

“您可是禦前的沐氏?”二人打量她一番後問道,問得客氣,沐容點頭便應了:“我是,怎麽了?”

“我們是淩妃娘娘身邊的人。”二人揖道,“娘娘聽說姑娘會靳傾語,有些東西想讓姑娘幫著譯成靳傾文。”

沐容聞言,心中便生了機警。這話怎麽聽都奇怪,縱使靳傾和大燕近年來交往愈發多了,大燕人自也多是拿靳傾的東西翻譯成漢語,這淩妃想把什麽譯成靳傾文?她看得懂嗎?

尚未來得及問,沐容便見一佳人從假山後緩步行來。一襲訶子裙做得精致,高綰的發髻上綴著數件珠翠,步履輕盈地走著,美得好似從畫中出來的仙子。

“淩妃娘娘安。”沐容識趣地沒多加欣賞,垂首福下身去。淩妃一笑:“從前不曾見過,姑娘倒是聰明,怨不得陛下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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