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那幾天，我還是沒忍住，堅持要送他們去考場，他們考試所在的學校，離我們算不上遠，走路大概也就十五分鐘左右。

路上人來人往，卻沒什麽車，只偶爾會有幾輛高考的專車緩慢穿行，學校也做了限制，不準家長進去，我就只送到了門口。

門口不少家長、老師都圍著學生，這個時候也不會有人再講什麽重話，都輕言細語地囑咐著，讓他們不要緊張，放松心態。

我看著他們倆，想著我要不要也說點什麽，思索了半天，最後還是只講了一句：“你們自己看著辦就行。”

雖話說的是“你們”，但我還是主要說給何勁聽的，何勁自己也清楚，毫無心理障礙地對著我點點頭。旁邊的何盛不明所以，也跟著點頭。

唉，養了這樣兩個任性的娃能有什麽辦法呢？只能認命了。

回去的路上，我突然開始懷念自己的高中生活了，我的高中時光跟大多數人一樣，作業，試卷，考試，家和學校兩點一線。身處其中的時候，每天都在抱怨著，怨作業太多，怨老師太嚴，怨時間太慢。可潦草結束後，反倒開始嫌時間太快。

紙張飛舞間，人散了。

我們拖著行李，說著再見，步履匆匆，毫無留戀。

但是留戀從來不是從失去的第一刻開始的。它只會悄無聲息地出現。當你有話無人聽的時候，當你有東西無人分享時，當你難過無人安慰時，你會開始懷念的，懷念以前總是在一起的那幫傻子，一起傻笑，一起八卦，一起蹭吃蹭喝，一起努力，一起難過，或許曾經偶爾會有矛盾，可當我們各奔東西後，才發現，能包容自己所有的小脾氣的人，好像只有那幫傻子了。

寫不完的卷子，考不完的試，聽不完的啰嗦，聊不完的八卦，吐不完的槽……所有以前以為無窮無盡的事，最終都迎來了一個結局。

我現在跟我的高中同學並沒有太多的交集，我們也很少開同學聚會，極少數的一兩次同學聚會也從來沒有來齊過人，大家都很忙，以前總想著現在的交通、科技都這麽發達，不會見不到的，可是它就是發生了，而且所有的人都無可奈何。

高考完的那一天，我和何西庭去學校接他們，不住校的好處就在這裏了，別人都大包小包，艱難地搬著行李，我們一家人兩手空空。由於人太多，再加上我們也沒什麽東西要拿，就也沒開車，打算走路回去，結果剛出校門口就被叫住了，準確地來說是何勁被叫住了。

來者是個女生，一米六三左右，長得確實好看，可能是著急，而且六月的太陽也說不上小，她額頭上還沾著汗珠。

她看到我和何西庭先是楞了一下，然後才略帶尷尬地跟我們打了聲招呼，我笑瞇瞇地點了點頭，看她氣喘籲籲的樣子，好心地給她遞了張紙：“不急，先擦擦汗。”

“謝謝。”接著她的目光就鎖定了何勁，“何勁，我能單獨跟你說幾句嗎？”

沒想到我都這個歲數了，還能看到這種青春的戲碼。

事情顯而易見，單不單獨都已經不重要了，但還是要尊重一下人家小女生的，於是我一頓操作猛如虎，先是把何勁推到了前頭，然後拉住了想跟上去的何盛：“可以可以，你們聊。”

等他們倆走遠了些，何盛這才毫無顧忌地甩開我的手：“媽，你幹嘛？！”

我裝傻：“啊？我幹嘛了？那個小妹妹不是說要單獨聊聊嗎？”

何盛又看向何西庭，像是想讓他管管我，但結局註定是會讓何盛失望的。何西庭攤攤手，表示他無可奈何。

雖然啥也聽不見，但是他們說話的口型還是很好辨別的，不出所料，那個女生是來表白的，那個女生說完之後，就一直擡頭看著何勁，眼裏的期盼明晃晃地溢了出來，但是他對面的何勁一直沒有開口。

我突然感覺我是不是不該這樣做，我明知道她的喜歡註定無果……

“好了好了，別看了，萬一那個小女生轉頭看見我們了，多尷尬啊。”我開始推何盛和何西庭，讓他們不要在這個明顯的地方站著了。

直到走到了他們的視野盲區我們才停下來，我發現何盛除了剛開始不太想讓他哥過去以外，對這件事倒也沒有特別大的反應。剛剛在那邊的時候，他也沒怎麽往那邊看，一直低頭看著手機。我把他拉過來，他也沒怎麽反抗

何盛看見我格外新奇地看著他，納悶之餘又帶著謹慎：“你又要幹嘛？”

我直接說出了自己的疑惑：“你就不擔心嗎？”

何盛往後退了一步，十分奇怪地看著我，仿佛我問了一個非常愚蠢的問題：“這有什麽好擔心的，我哥都不喜歡女的。”

“那你剛開始那麽抗拒幹嘛？”

“雖然是沒什麽好擔心的，但是我還是不想看見不行嗎？”

“行行行。”我又問，“那如果是男的你擔心嗎？”

何盛聳聳肩：“當然不擔心。”

“為什麽？”

“因為我哥只喜歡我。”

我翻了個白眼，剛想說幾句，何勁就回來了，這回何盛十分迅速地就把他哥拉走了，完全沒給我繼續說話的機會。

我氣憤地看著他們越走越遠的身影，何西庭拍拍我的肩膀：“好啦，多大的人了，總是跟個小孩子一樣。”

“我這不是不想讓那個女孩留下遺憾嗎？”說完之後，我有些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何西庭只是笑：“是是是，我們回家。”

雖然沒什麽理，我還是忍不住多狡辯了一句：“不管結局怎麽樣，至少她已經表達了自己的心意，這個年紀這麽純粹的喜歡本來就是一件很美好的事物，哪怕沒有結果。”

何西庭點頭附和。

我還是選擇了放過何西庭：“好吧，我以後盡量不幹。”

不過他們這高中一畢業，我就算想幹可能也很難了吧，他們要上大學了，要離家了。

這天晚上何勁和何盛沒有在家裏睡，跟著他們班的同學在學校裏嗨了一整夜，倒不是我也跟著去了，我只是根據他們的行為推測出來的。他們倆第二天七點多才回的家，然後澡也沒洗，倒頭就睡一直睡到了下午四點多，等洗漱好之後，就直接可以吃晚飯了。

當人突然從緊繃的狀態放松下來的時候，特別容易讓自己對什麽都失去興趣。他們倆也是，每天除了吃飯，就是在睡覺，在床上的時間都快有二十個小時了。

他們這樣無所事事了一周，我實在看不下去了，再這樣，啤酒肚都要早早出現了。

鄭重聲明，我絕對不是嫉妒他們有這樣的生活。

“你們是打算這整整三個月都在床上度過了嗎？”

何盛還躺在床上，頭都埋在被子裏，聲音悶悶地回應道：“也不是不行，睡覺太舒服了。”

何勁也睡在旁邊，眼睛都沒睜開。他房間的床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成了擺設，他每天都會被何盛拽到他的床上一塊睡，然後日上三竿也不會起床。這個假期，何勁相比之下也確實懶散了不少。

但這樣下去終歸是不好，我勸道：“你們要是實在沒事，出去跑跑步鍛煉一下也行啊，天天躺著算怎麽個事，不出一個月，你們就會從智商巔峰跌成廢物。”

何盛還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像是為了隔開我的聲音，一副“我就是要做廢物”的樣子。

旁邊的何勁倒是稍稍有了點動靜，微微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後又很快閉上了。

我剛要先開他們的被子，何勁又睜開了眼睛，惜字如金地說：“媽，成績，再說。”

雖然省略了不少，我還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們是打算一直擺爛到成績出來的那天。

我屈服了，行吧，反正照往常來看，離出成績大概也就還有七八天吧，他們既然有自己的打算，我多說也無益。

不過他們倒沒有真的頹到那一天，我剛跟他們說完後的第三天，許久沒出現的許鶴和黎深就前來拜訪了，然後幫我把兩個在家裏呆到已經長毛的兔崽子帶了出去。

具體去幹啥了我也不知道，反正他們我還是信得過的，也不會去做什麽出格的事。

他們出門的時候跟我打了聲招呼，我擡頭就再次看見了那對之前只匆匆出現過一剎那的耳釘，在陽光下毫無遮掩地閃著光，孩子氣地宣示主權。

我沒有去調侃他們，只囑咐道：“出門註意安全。”

“明白。”

“了解。”

他們倆同時回答道。

我忍俊不禁，多說了一句：“在外面多待一會兒，都多少天沒出過門了。”

“知道。”又一次異口同聲。

這天我早早地就起了床，原因無他，今天出高考成績了，雖然之前並不怎麽擔心，但到了這一刻，心情還是忍不住緊張。

我也不顧他們的抗議，讓他們在八點之前起了床，然後我們四個人就圍著兩臺電腦坐著。時間一到，我就讓他們打開那個網站。毫無意外的，網站崩了，怎麽也登不進去。

何盛無奈道：“媽，沒必要吧，反正你早看晚看，那成績就在那裏，又改不了，照這個情況，你在這裏坐一早上，你也不一定進得去。”

我明白啊，我能不知道嗎？可我就是想現在知道……

何勁也開口，倒沒講查成績的事：“媽，我餓了，要不我們先吃早餐吧？”

我猶豫半天還是答應了，反正幹坐著也沒啥結果。

後來成績我們也沒查了，因為早餐吃到一半，他們倆幾乎同時收到了短信，是他們各自的高考成績。

剛開始我還不知道是什麽信息，就聽見他們倆的手機都響了一下，然後何勁打開看了一眼，又給放下了，接著是何盛，何盛看完手機之後，徑直地看向了他哥。

“哥，你剛剛是不是收到成績了？”

何勁猶豫了片刻點了點頭，還是沒有要說的意思。何西庭就一直在旁邊吃著早餐，優哉游哉，也完全沒有要問的意思。敢情只有我一個人這麽迫切嗎？

“你倆都收到了？”我還是沒憋住。

他們倆淡定點頭，讓我這樣急性子的人確實是難受極了，我放下筷子，調整以待地看著他們：“給你們三個數，三個數之後一起說。”

我也沒給他們拒絕的機會，就直接開始數了：“三，二，一，說。”

“658.”

“656.”

前一個是何勁的，後一個是何盛的。分數是差不多，但是他倆的反應確實差了挺多的，何勁松了口氣，何盛卻狠狠地皺起了眉，不可置信地看向了何勁。

感受到旁邊的目光的何勁，之前一直淡定的表情總算有了些變化。

而知道了成績的我已經對後面的事情失去興趣了，反正他倆的事，他們自己鬧去，如果他們後悔了，我就供他們倆在覆讀一年，我相信他們。

何盛的早餐也沒吃了，直接站起來，把對面的何勁拉上了二樓，只留下我跟何西庭面面相覷。

“早就跟他說過，何盛肯定會看出來的。”

何西庭點頭。

“不過他這控分也確實牛逼啊，就差了兩分。”

何西庭還是點頭。

我有些氣：“你怎麽就知道點頭！這兩兒子幹什麽你都不管。”

何西庭十分佛系：“沒辦法，你兒子們太有主見了，管不了啊，反正又沒違法犯罪的。你讓他們自己去折騰吧。不管是吃了虧還是受了挫，他們都自己擔著。”

“你簡直就是放養界的楷模！”

何西庭夾了個煎蛋給我：“好啦，少操心，我這也不算放養，主要是我相信他們，他們可以自己解決這些事情的，既然這些決定都是他們深思熟慮做出來的，我們也沒必要過多幹涉了，建議，利弊我們也都說了，結局是好是壞，他們都得自己擔著。而且現在這個結局也算不上壞不是嗎？”

半個多小時後，何西庭都已經去公司上班了，他們倆才從二樓下來，從表面看上去，好像並沒有出什麽很大的問題，也就是何盛的表情不太好看。

“媽，你知道這件事？”

何盛雖然沒有明說，但是我知道他是再講何勁控分這件事：“嗯，高考前一天他跟我說了。”

“你為什麽不勸住他？這種事情怎麽可以……”

“哇！”我有些想笑，“你哥什麽驢脾氣你難道不清楚嗎？我能勸得住？而且這也能怪在我頭上？你怎麽不怪你自己把何勁迷得五迷三道的。”

何盛還想再說什麽，但憋了半天，還是一個字都沒說，轉頭看向了旁邊的何勁，何勁倒是挺開心的，還伸手拉了下何盛的手：“行了，別氣了。這不也沒出什麽大問題嗎？就算我不控分也不會比這個分高出太多的，沒必要為我覺得惋惜，我只是長這麽大，第一次有一輩子都想抓在手裏的東西，滿足一下我吧。”

我剛吃完早餐，並不想這麽快就再來一波狗糧，年紀大了，就是看不得這種場面，聽不得這些肉麻的話，趁何盛還沒開口說道：“您二位慢慢聊，我先去上班了。”

關門的那一瞬間，我往裏看了一眼，何勁把何盛揉進了自己的懷裏，像是環抱了價值連城的珠寶般小心翼翼，也許他們彼此在對方心裏本來就是那樣的存在。

第二天，他們確實說話算話，沒在床上躺著了，從何西庭和我這拿了點錢，就出去旅游了，我們也沒過問他們去哪，只讓他們每天打個電話報個平安。

他們每天還會發很多照片給我們，有風景照，美食照，還有他們的合照，看照片的變化，他們基本上是兩天就換個地方。

他們在路上填好了大學志願，他們還象征性地過來詢問了我跟何西庭的意見，我直接揭穿他們：“行了，別問我們了，你們自己想去哪，你們肯定自己有數了，我們也攔不住，也不會攔。”

何西庭也簡單地說了一句：“世界這麽大，你們自己去看看吧。萬事隨心而不隨意。”

七月中旬，錄取結果出來了，他們考上了同一所大學，離家近兩百公裏，以現在交通的發達情況也算不上遠，而且，就算遠一點又能怎麽樣呢？孩子終歸還是要放出去的。

七月底，他們的通知書同一天送到了家，不過他們倆到還沒回來，我就也沒急著拆，這種有意義的東西，當然還是自己拆比較好。

八月八號，他們在外面玩了個盡興，回到了家，不得不說，旅游確實還會改變一個人的，尤其是在膚色這一方面，兩個人都黑了不少，不過還是很帥氣的。

我們征求他們的意見，在出發準備去大學的前一天請親戚、朋友一起吃了頓飯，也算是為他們踐行了。

他們離開了家，在一個平平無奇的早晨。

我憋了一路，在看到他們走近候機室的時候，還是沒忍住掉了淚。

把兩個小孩拉扯大，確實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一件事情，不只是身體上的疲倦，有的時候也會感覺無比的心累，這是不可避免的。

但是我想收獲更多的應該還是幸福和喜悅吧，看見他們一點一點地長大，一點一點地成才，或許跟我所期盼的樣子還有些區別，但是有什麽關系呢？他們最終長成了他們自己所盼望的模樣，那才是最好的結局不是嗎？

隔著厚厚的玻璃，看著飛機在空曠的陸地上不斷加速，接著沖上了雲霄，飛機一點一點地變小，直至消失得無影無蹤，但它還存在，飛行於至高處，俯視著整個人間。

這年盛夏，松樹從未停止過生長，風也從未停歇過腳步。

糾纏，環繞，他們的後半生再未有過分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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