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關燈
“砰——”

外面的煙花轟然綻放,像一場轟轟烈烈的謝幕禮。

於舟看著五光十色的煙火印在向挽臉上,流光溢彩,讓人移不開眼。

她吸了吸酸楚的鼻腔,擡手撫摸向挽的臉。

向挽在她手心本能地蹭了蹭,臉上細小的絨毛立起來。

於舟哽咽著說:“謝謝你。”

她以為於舟會憤怒,會驚慌,或者會排斥或回避,但她沒想到於舟如此冷靜。

她眼裏紛雜的情緒漸漸褪去,用大海一樣平和而包容的眼神看著向挽。

像是在安撫她。

向挽在她的眼神中鎮定下來,眼珠子上染的酒色也漸漸退卻,她不知道自己保持了這個姿勢多久,但當她放開於舟時,發現於舟的手紅了。

紅得不像樣子。

於是她又有一點抱歉,坐起來,手撐在身體兩邊,長長的頭發垂在姣好的面龐兩側,看起來有一點無助。

於舟是真的被弄得有一點疼,起身時略略皺了皺眉頭,然後她反手把自己撐起來,也坐著靠到床頭。

剛剛腰好像扭著了,她疼得一嘶一嘶的。

她想了想,看著向挽單薄的身影,說:“我的話,你願意今天聽嗎?”

還是說,想要冷靜一下。

向挽擡眸看她,她覺得自個兒實在失禮極了,她有些驚訝,於舟還有話想要心平氣和地對她說。像從前她抱著自己,講世界的規則那樣。

於舟見她不排斥,先是小小地吐納了兩回呼吸,然後看著她的眼睛,說:“首先,我想要跟你道歉。”

向挽有一點頹然,好像剛才的瘋狂用盡了她的力氣,以至於聽到這句道歉,她什麽反應也沒有。

於舟接著說:“道歉不是因為我不喜歡你,而是因為,我之前選擇了逃避,沒有正視你這份感情。”

“其實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想,你什麽時候跟我說這件事呢,或者說,你還會不會說這件事呢,後來你一直沒有說,表現得也很落落大方,所以我存了僥幸心理,我以為,你已經過去了。”

“我沒有想到,在我忽視的很多很多日子裏,你依然在想它,而且,想得比我以為的多得多。”

於舟有一點淚目:“我很晚才看到你這一份心動的重量,我為我之前武斷地說,它不是喜歡,而道歉。”

向挽輕輕抽泣起來,終於難以自持。

“挽挽。”於舟很溫柔很溫柔地叫她,在煙花的閃光裏,在明明滅滅的停頓裏。

“你知道,我十八歲時喜歡的那個人,是什麽樣子嗎?”她抿嘴,笑了笑。

向挽擡頭,看著她。

“我十八歲還沒彎,那時候我喜歡一個男孩兒,是我的同班同學,他打籃球打得很好,我跟你說,男的可幼稚了,經常在路上走著走著,就投個籃什麽的,他也是。”

“但就這麽一個幼稚的男的吧,我當時喜歡得死去活來的,我記得他喜歡穿三葉草的衣服,經常是黑色或者灰色,他的左邊肩膀比右邊高一點,因為他總是斜著肩膀把包背在一邊。他的眼睛特別特別好看,很大,忽閃忽閃的,跟駱駝一樣。噢對了他還駝背,看起來就更像跟駱駝有個什麽血緣關系了。”

於舟的語氣過於好笑,向挽沒忍住,小小地發出一個忍笑的氣息。

“後來呢?”向挽問。

“那時候我天天去看他打球,也幫他打水啊,遞情書啊什麽的,但是人家不喜歡我啊,人家後來跟那個系花在一起了,我那時候在宿舍哭得昏天黑地的,哭得我室友差點以為我要掛了。後來我還為了他剪了頭發,每過三天就寫一篇關於他的日志,鎖在qq空間裏。不過到了大二,我又喜歡上了一個別的男的,我就不喜歡他了。”

向挽的臉色變白,咬住下唇,想要說什麽。

“你別誤會,我不是想說,你這份喜歡很輕率,也不是想說,你以後總會遇到更好的人,像我不喜歡他了那樣,不喜歡我。”

於舟搖頭,輕聲說:“我想說的是,後來我們同學聚會,就今年,哦不,去年年初那陣吧,我看著他,胖了好些,發際線也後移了,才25,就梳著那種社會上有點老氣的中年男人的發型,穿著皮鞋。”

“他跟我印象中完全不一樣了,如果我看到他這個樣子,我肯定不會喜歡他,但是……你看啊,我剛跟你回憶起來,還是他18歲時候的樣子。”

於舟笑了,說:“被我喜歡的那時候的樣子。”

“所以,我想說的是,18歲的時候那一場動心,是最好,最獨一無二的一場動心,它會讓你對那個人戴上很久很久的濾鏡,打了柔光的那種,在很多年以後,也許她根本不是你印象中的那個樣子了,但你回憶起她來,還是很美好,很美好。”

“所以,我很榮幸,能成為你18歲時心動的這個人。”

於舟晚上也喝了酒,眼睛也有點紅,她豎起手掌,貼著自己的臉,輕輕呼出一口氣。

“以後不管我胖成什麽樣子,醜成什麽樣子,老成什麽樣子,我在你心裏,可能都還有一個我最好時候的影子。”

“所以,謝謝你。”她說。

向挽雙眼一眨,眼淚就滾下來了。

“你這麽聰明,肯定已經猜到了,其實我也沒有打算隱瞞,雖然我跟蘇唱說,順其自然,但是她今天親我的時候,我就知道,我還是沒有辦法。”

所以才不牽你了,也不扶著你了,盡管你走得搖搖晃晃,盡管我還是很擔心你。

“蘇唱是我在二十一歲的時候遇到的那個人,一開始我以為,我對她的喜歡,和之前的暗戀與動心,沒有什麽兩樣,可我用了四年多的時間,分分合合,我才知道,不一樣。”

“我愛她。這話說出來有點矯情,但是……”於舟沒有說下去,搖搖頭。

“區別大概就是,我喜歡一個人,不行了,我知道會有下一個,但是如果遇到了她,我就知道沒有。”

哪怕隔了挺久了吧,她一到你面前,你還是覺得,她不太一樣,跟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像那種,你在千萬人忙忙碌碌的虛影當中,看見一個清晰的死神一樣。

你的愛情只能跟她走,然後就死掉了。

“所以我沒有辦法接受其他人,哪怕我跟她不可能,或者說,我很難再接受其他人,不管別人有多麽好,但我不能給自己留一個bug,就是好比說我快快樂樂跟別人在一起了,但她一出現,又不行了。”於舟皺眉,“你明白嗎?”

向挽靜靜聽著,點頭。

“我不確定你對我是喜歡,還是愛,你現在可能也不確定,我們等時間看。”

“我不想跟你說,忘了我吧,或者說,別喜歡我了,因為這種事不是喊兩句口號就可以做到的,但從保護你的角度來說,我個人希望是喜歡,不是非我不可此生不換的愛情。”

“因為我也有私心,我其實真的很想做你最好的朋友,成為你可以依靠的家人,因為你在這個世界上第一個遇到的是我,我覺得這份緣分,也不比愛情輕了,而且你在這裏這麽孤單,我真的很想好好照顧你,想和我的家人一起疼你。”

向挽掩住雙目,狠狠吸了兩下鼻子。

“也是因為這份私心,所以我一直不敢開誠布公地跟你談。但現在我想跟你說,喜歡一個不可能的人,但要被迫接觸的痛苦我知道,就像我之前跟你說‘全是蘇唱’一樣,我不舍得你要這樣脫敏,所以我可以,我接受,你不再和我做朋友,如果你這樣好受一點的話。”

向挽放下手,望著床鋪,閃了閃眼波。

“但是,如果你想,我還是會做你最可靠的朋友和親人,永遠堅定地支持你,信任你。”

於舟抹了抹眼淚,低聲說:“我都可以。”

她也沒有辦法,好像所有的選擇都很殘忍。

向挽透過淚眼看著於舟,她現在縮著肩膀,無助得像被遺棄了一樣,但她在盡量做一個成熟的大人,盡量理性而妥帖地處理她的第一次心動。

向挽望著她,輕聲叫她:“於舟。”

“嗯?”於舟擡眼。這一聲像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你拍拍我吧。”向挽說。

於舟伸手,把她抱進懷裏,像從前那樣,輕輕地撫慰她的肩膀。

向挽說:“我曾對你說,在感情裏,我並不至於窮兇極惡,可是我方才有一些嫉妒了,我有些控制不住了。”

“我知道。”於舟拍拍她。

“我有一些不甘心,”向挽的委屈來得後知後覺,“為何我掉落到你家裏,我同你穿過了如此長的時間,都遇見了,怎麽你卻不喜歡我呢?”

於舟也哭了,她也覺得很操蛋。

“就是說啊,一般我們寫文,你這種都是拿大女主劇本的,我肯定會喜歡你的啊。寫你這劇本的作者有病吧。”她哭哭啼啼地罵娘。

向挽破涕而笑,抱著她抖著胸腔,輕咬了咬下唇,說:“我瞧著也是。”

於舟跟她抱頭痛哭。

向挽說:“你別哭了。”

“你別管,真的好難受啊。”

“……我不管了。”

“你還是管管我吧。”

向挽忍不住笑,笑著笑著,她帶著眼淚說對自己說,試著與於舟做朋友吧。

可能這樣要快樂一些。

因為她還是能輕易將自己逗笑,好像生活的所有,都能被調侃一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