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點多。”顧嶼捏著眉心，思索自己應該怎麽說才顯得不是在針對宋槐京。

但其實他是不是真的針對宋槐京已經不重要了，雖然本來就是這樣。

在顧嶼說出冠冕堂皇的：“半小時可能也不夠，要不這樣吧，大家想問什麽就在提問板問。”之後，彈幕只是出現了很多省略號，對此，大家都表示理解。

有激進派叫宋槐京賠償原有的連麥。

顧嶼倒也不全是因為不想搭理宋槐京，主要還是為了回避矛盾，在宋槐京出現在麥序上之後不友好的言論越來越多。顧嶼深知這些人吵起來會是什麽樣子，就算解釋，意義也不大，還是冷處理吧。

顧嶼給了一個比較體面，稍微不那麽牽強的借口，然而事實上，這個借口牽不牽強都已經不重要了，大家都表示可以理解——可以理解，畢竟目前看上去他們確實水火不容。

連麥而已誒！況且還是同一個公司的員工！連個麥怎麽了！誰家同公司聲優連麥都不行！

配圈粉絲多幸福？嗑同性CP都能大口吃到正主發的糖，連麥口嗨送福利的比比皆是。

配圈粉絲多痛苦？喜歡的老師關系不好連表面關系都懶得維系，不耐煩寫在臉上，火氣大到屏幕前都膽戰心驚，後輩橫沖直撞，前輩更是連敷衍都懶得敷衍。

【真的要哭了，你們這樣媽媽怎麽端水？】

【宋槐京是不是傻逼，上趕著販劍！！！沒看見人家多無語嗎？】

【好歹也是同事，顧嶼怎麽一點情面都不留，這麽個情況，合作也夠嗆吧？】

【這倆人絕了，不行就放過彼此吧。】

消息發出去很久，顧嶼還是沒理他。此時，宋槐京已經站在了顧嶼家樓下。

他握著手機等顧嶼的消息，在樓下一遍遍數顧嶼所在的樓層。

很高，透過樹影斑駁的孔隙，高層的燈光浮在雲裏昏沈地暈開，中間許多樓層沒有燈光，黑漆漆一片，在這樣的情況下，他數了好幾次都沒盯住哪一層才是他想去的地方。

他有點心急，不知道顧嶼為什麽不理自己，同時又止步不前。他還沒告訴顧嶼來了他家。

下班迫不及待地趕來，走到這兒，他終於得等一等了。

數不清樓層的時候他在想過去的五年，沒有顧嶼音訊的日子。

信號塔失聯，他被拋棄，孤獨無依了。比認識顧嶼之前還想毀了一切。但他沒有。

哪怕恨透了這爛糟糟的一切，哪怕特別想拿一把刀捅死所有人再一躍而下，也沒有這麽做。

有人跟他說人間多的是不值得，興許人間確實多的是不值得，但他都不在意，不在意做哪些值不值得，之所以沒那麽做，是因為想找找人間的值得。

荒唐極了，五年，他在等一個素昧平生的人出現，並且，等到了，就在眼前這棟樓上。

想到這裏的時候，躁動多時的心居然能安定一點，廢棄的接收塔也正試著斷斷續續發出殘存的訊號，尤其在站在顧嶼樓下的時候，他還沒見到他，但是清楚他就在上面，所以見到他之前的這點煎熬也變得有意義。

像過去的這五年，他知道自己要找一個人，所以勉強忽視痛苦，往前掙紮。

宋槐京等了很久也沒有等到回覆，顧嶼也許是真的生氣了，在晾著他。宋槐京等到有些焦灼，又覺得自己可能確實太過分了——他怎麽能在顧嶼嚴詞拒絕打賞的時候送禮物呢？

怎麽能貿然告白，怎麽能不顧顧嶼意見就自顧自來他家呢？

他要怎麽懇求顧嶼才能讓他答應自己呢？

他已經一星期沒睡好覺了，掛了電話就只能靠尼古丁維持冷靜，白天精神不佳也不敢被看出來，只好靠著咖啡因保持清醒，又在晚上陷入惡性循環。

日覆一日地失眠，日覆一日在見到顧嶼之後想立刻把他揉碎吞進肚子裏。

說好了聽著他的聲音就能解決的失眠非但沒有改善，反而越來越嚴重。宋槐京覺得自己再得不到肯定的回答可能真的會發瘋，他可能會在無意識失去理智的時候對顧嶼做什麽不好的事情——這些不能見人，尤其不能被顧嶼知道，怕他又質問自己明明說了晚安怎麽還是沒睡好，還要懷疑他說顧嶼是特效藥的話是不是騙人的。

不是騙人，只不過特效藥的用法錯誤。

顧嶼是故意無視他顯而易見，他低頭打字，只好又說：昨晚其實我沒睡好

顧嶼正在讀第一個問題：顧勞斯晚好，顧勞斯是在自己家直播嗎？好多書好有文化的樣子，勞斯的杯子也很有文化！

顧嶼端起透明的玻璃茶杯：“杯子，有文化？”

他真情實意地不解，彈幕開始哈哈哈。

：顧勞斯的茶杯好老幹部，下次用搪瓷缸吧！

：但是怎麽顧勞斯用這種茶杯也很蠱！！！

：老公喝水的時候喉結！！！啊我好了~

顧嶼嘴角沒忍住勾起來了，看見彈幕這麽說，心想老幹部人設也不錯，他點頭，說：“是在我家，我家書房，杯子是買房送的，很好用。”

果然又是一片哈哈哈，也有人酸唧唧：

：羨慕買房……

：一看就是豪宅嗚嗚嗚……

：我知道這是老公給我們買的婚房

：老公，殉情！

畫風逐漸離譜，niko太久沒看到主人，在門外不住地撓門，有人聽到了，問：顧老師家有人？

顧嶼低低笑了幾聲，故意嘆氣，用一種無奈的語氣說：“是，家裏有個小朋友。”

：什麽？！小朋友？顧老師有孩子了？

：驚天噩耗臥槽！告訴我是假的！我心碎了！

：不是吧不是吧，剛戀愛就讓我失戀嗎？我會哭真的！！

顧嶼蹙眉，很正經道：“是啊，我是個坦誠的人，這種事情也不好瞞著大家，我家是有個小朋友，不過我還沒結婚。”他語氣尋常，配上鄭重其事的表情，盡管鬼話連篇離譜至極，可居然也有人真的信了。

這下彈幕更激動，幾多心碎幾多嚎啕，直播間人數劇烈波動，又卡了好一會兒。他也卡住了，顧嶼這才有機會看宋槐京的裝可憐，他問：沒睡好？那怎麽辦？

回覆完回來接著回答問題：顧老師晚上好，以前喊你夜宴老師、頁巖老師、今老師，現在是顧老師了，再次問顧老師好，喜歡你很多年了，知道你回來很開心，很高興和你的新馬甲再次相遇，剛才聽你說當時家裏出了事，所以後來沒有去讀編導嗎？不過沒有去也不影響您現在是很優秀的人，以後要一切順利啊！新的相遇我還會繼續喜歡你的！

顧嶼輕聲讀完，讀到後來語氣忍不住溫柔，宋槐京也停下腳步聽他慢聲覆述他人對他的喜歡，素未謀面，卻熟稔如很久不見的老友。

要是他沒有野心，他們的重逢就也該是這樣子的。

他對著掉馬的顧嶼這樣表白，顧嶼溫柔地謝他，從此他們是關系甚好的朋友，偶像和粉絲。

但不能，野草漫天瘋長，他必須要得到顧嶼。

顧嶼心臟有點柔軟，直播間擠進來好多要聽八卦的人，也出現了很多熟悉的ID，飯點剛過去，在吃瓜小分隊的宣傳之下，回聲幾乎傾巢而出，都來聽顧嶼胡扯他那莫須有的‘小朋友’。還有以前相熟，三次元認識不認識的朋友，聽說今夜不停泊重出江湖便都來了，直播間熱鬧地像是中抓團建。

他想到一個詞：高朋滿座。

哪怕其中許多人早就失去聯系，哪怕有些人此刻出現在這裏未必是因為過往的交情。顧嶼想起來多年前父母說這裏烏煙瘴氣的時候他給出的理由是什麽了。他之所以會喜歡這裏，之所以能在放浪形骸裏呆下去，是因為這裏也像江湖。

三教九流烏合之眾，低俗者固然蕓蕓，雞毛蒜皮經常吵鬧，你來我往，一言不合就能打起來，可今天我擺酒，大家都能來喝一杯，風塵仆仆也好，素昧平生也好，久別重逢也好，碰了杯就算朋友，仗劍天涯，一身俠氣。

還有人問了好，在等他回應。

顧嶼笑起來：“謝謝，也祝你一切順利。”然後遲疑一瞬，言簡意賅：“書……當時沒讀完。”

彈幕都在惋惜，問他是不是輟學了，有不知情的人問是大學退學了嗎，顧嶼嘆氣，一本正經地惋惜：“沒考上大學，連高中也沒上，初中覆讀了八年，最後只能花錢上職高，然後家裏出事了，無奈之下，只能放下大專夢回家繼承家產這樣子。”

吃瓜小分隊一片沈默，直播間也是省略號刷屏，新來的關琛等人更是無言以對，三秋一句忍不住的一句“你可真能扯”被埋沒在瘋狂刷屏的彈幕裏。

：感覺哪裏不太對，但顧老師是正經人對不對？他沒在逗我們對不對？

：……要不是你說輔修，我就信了

：雖然很扯，但我覺得繼承家產是真的

：……要不是我認識今夜不停泊很多年我也就信了

：你最好是

宋槐京也腳步一頓，依稀覺得顧嶼的胡說八道的本事比當年還要離譜。

——也不一定，他記得有一次，顧嶼騙粉絲說他是剛果國籍，畢業了要回家做酋長，家裏有一片油田等著他繼承。

老粉都在哈哈哈：就說你們別信他！什麽小朋友肯定也是假的！（我和我最後的倔強！！

：老公，我小三文憑（小學三年級，我們好般配，結婚！[星星眼]

新粉則都在懷疑人生：我那麽大一個老幹部顧老師呢？

至於聽說今夜不停泊爆料自己感情生活聞訊而來的吃瓜人，進來直播間卡頓就算了，還聽了一耳朵顧嶼一臉沈痛揭露自己的學渣生涯，於是更加一頭霧水。

當事人說完也開始後悔，差點忘了自己的成熟前輩人設。

顧嶼心想，以後得克制一點了，一把年紀滿口胡說八道也不太好。

他清了清嗓子假裝沒這回事，操作著鼠標看下一個問題：顧老師好，最近剛補了您以前的作品，好喜歡真的好喜歡，勞斯以後還會多出作品的吧？會的吧會的吧？球球了，沒有您的聲音，我的一些人格，一些美好的品格，都會徹底毀掉！（扭曲）（陰暗爬行）（慘叫）……

嗯，熟悉的體裁，看了好多次還是不能坦然面對呢。顧嶼握拳在嘴巴前咳嗽了幾聲，又端起他的老幹部茶杯喝了一口水。

有人看穿了，在公屏揭露顧嶼的真實面目，說他肯定沒招架住尷尬了，顧嶼看到這句繼續喝水。

：沒想到咱們處變不驚的頁巖老師會被發瘋文學搞自閉哈哈哈哈哈！

“謝謝你的喜歡。”顧嶼終於平覆好了心情，放下水杯順了順氣，niko又在撓門，這次還有幾聲不太大的“喵嗚”，顧嶼清了清嗓子回答問題：“作品的話，大家可能也聽說了，《無所寄》很快就能跟大家見面，這也是我回來之後第一次擔任主役，希望大家可以支持。”

說起《無所寄》，幾家歡喜幾家愁。

眾人紛紛嘆氣，又不好在顧嶼這邊多說什麽——畢竟目前來看，犯渾的是宋槐京。

就連來看熱鬧的宋槐京粉絲都有點心虛。

而宋槐京本人就在跟他不對付的同事家門口，他問：今天呢？可以了嗎？

眾人已經數不清顧嶼是第幾次低頭了。

：怎麽微信一響就要看！到底是誰！是不是小朋友的媽媽！嗚嗚嗚嗚我真的恨！

：不是沒有結婚嗎？沒結婚在戀愛嗎？未婚生子嗎？！

：不會剛解釋完就接著塌吧？別啊顧老師我真的愛你（的嗓子）

：不要告訴我我會酸，真的

：……感覺聽到了貓叫？頁巖老師你是不是又在說鬼話！一定是對不對！（但你怎麽養貓了我記得你不是說你不養寵物嗎？）

顧嶼挑著眉給宋槐京回覆：不能呢？

宋槐京問：那今晚我能睡你門口嗎？

顧嶼：？？？

無語的表情幾萬人看在眼裏，顧嶼從微笑到挑眉的神態令人忍不住好奇到底是是什麽事情，顧嶼擡頭看屏幕，對那些胡亂揣測稍顯無奈。

對宋槐京也很無奈。

周五了，宋槐京每日一問。他還沒想好，但糾結了這麽久的事情，最後能是什麽結果呢？顧嶼再次微不可察嘆息。

他說：來可以

後一句“但是要聽話”還沒發送，宋槐京已經自發乖巧：我會聽話，不鬧事

也就是隔著屏幕能裝一裝了。顧嶼忍不住勾起唇角輕笑，表情轉變又被看到。

：老公不要戀愛腦！

宋槐京也看到顧嶼笑了。

他趁熱打鐵：那我來了？

顧嶼：嗯，你來吧，快到了告訴我

說完正要收起手機，屏幕還沒熄滅，看到那邊彈出來一句：其實我已經在門口了

顧嶼：“……”

有點突然。

短短幾分鐘之內顧嶼表情變化也說的上精彩，粉絲更加好奇顧嶼到底在跟誰聊天了。

宋槐京在表情包裏挑了一張看起來可憐一些的，發出去的瞬間顧嶼回覆了：0927，我家密碼，進來了先自己玩，我還要一會兒。

與此同時顧嶼對著那只可憐兮兮的小狗挑眉，隨即聽到門口輕微的哢擦聲，還有隔著門，niko帶著敵意的叫聲。

想到什麽，顧嶼強調：還有，不要欺負我的貓

而後扣起手機認真看問題。

這次貓叫聲很清楚了，粉絲氣勢洶洶：顧老師解釋一下外面的貓叫和小朋友！

：這次是貓！我聽到了！騙子！！

顧嶼莞爾：“我家小朋友，叫niko。”

：（擦汗）虛驚一場，還好老公還在。

顧嶼心想這次可不止是貓，這次真的有人登堂入室。

溫柔的“niko”惹得宋槐京冒酸水，顧嶼含自己名字可沒這麽高興過。

一人一貓在外面對峙，顧嶼看著時間回答了幾個問題，剛要說再見，關琛上線刷了幾個熱氣球，三秋緊隨其後，前面還說不要刷禮物的顧嶼此刻詫異挑眉，喲了一聲：關老師來了？謝謝關老師，剛才那是什麽？特效太快了我沒看清楚，喲，三秋老師也在？

關琛在公屏發：差不多得了，沒錢！

顧嶼低笑：“好，我要下了，謝謝關老師的打賞，謝謝三秋老師，謝謝商黎老師，謝謝舟老師……好了好了，我要下了，謝謝大家捧場”

粉絲：一樣是送禮物，待遇天差地別，我那逆子！我恨！

顧嶼看到這句了，但這會兒再加一個宋槐京太突兀，再說了，宋槐京揮霍的是他的錢。

哪有人給平臺叫著手續費和分成包養自己的？

正要說再見，屏幕上連著出現好幾個熱氣球，看清楚ID，顧嶼的眉毛肉眼可見扭在一起打了結。

公屏：

：……宋槐京你別太離譜

：寶貝咱們別這樣，顧老師要生氣了！媽媽也要生氣了！

：臥槽……

：……你在幹什麽？

顧嶼也想問他在幹什麽。

可宋槐京沒看見似的，一個接一個送熱氣球，猛刷存在感。

就因為他剛才那句特效太快沒看清。

顧嶼看向書房門，不知道外面的混蛋現在是什麽表情，他說：“也謝謝宋老師。”

說完幹脆利落地關了直播，留下一群戚戚然的粉絲。

替宋槐京短暫地心驚膽戰兩秒鐘之後，眾人轉戰微博。

最後幾句彈幕留在公屏上：

：顧老師這句謝謝帶著殺氣！

：臥槽雖然他們鬧翻了，但是老公好帥！

：宋槐京也是絕了，非是逼著顧老師說了謝謝，不懂就問，這是什麽少年人的要強嗎？

：……有預感，小狗挑釁，顧勞斯生氣了，我的CP今晚要大do特do！小狗被顧老師翻來覆去教訓！！給我狠狠打一炮！

：？？？你別太離譜，什麽都嗑只會害了你！你說他們今晚打一架我信，打一炮也太缺德了！

：別管我了，我牙口好！看看我CP，配圈神顏！多般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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