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瑟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緩慢的點了點頭。

唐筠對他露出一個無害的笑, “教授，你真的想活下去嗎？”

亞瑟目光一閃, 淡聲道，“沒有人會甘心自取滅亡。”

“是嗎？”唐筠歪了歪頭，俏皮的像個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不說信也不說不信，“那教授為什麽不肯乖乖吃藥呢？”

亞瑟瞇了瞇眼, 不動聲色的看著她, “怎麽會呢？”

唐筠慵懶的站了起來, 懷裏的抱枕被她丟到了一邊，沒穿拖鞋，光腳下了地，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亞瑟看著她的腳微微皺眉。

他該鋪上地毯的，哪怕是夏天也不應該光腳踩在地上。

唐筠直接站在他的腳面上, 不, 應該說是拖鞋上, 踮起腳尖, 右手繞過他的脖子，停在距離他不過三寸的位置，一呼一吸都交織在一起。

太近了。

這樣的距離，似乎有些太過親密了，尤其是對於一對師生而言，可此刻的兩人誰都沒有註意到。

因為唐筠已經張開了手, 手心躺著幾顆藥丸。

“教授認得這是什麽嗎？”唐筠抱著他的胳膊，揚頭看著他，就像是對老師充滿了依賴和信任的好學生。

“維生素。”路德維希的聲音平板無波，聽不出半分慌亂。

“啊，原來是維生素，教授真是見多識廣！”唐筠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認真的點了點頭。

路德維希並沒有因為這樣的恭維而感到得意，反倒從心底生出幾分不祥的預感。

“那教授也一定知道，這幾顆維生素為什麽會出現在教授抽屜裏的藥瓶裏吧？”

她歪了一下頭，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他看，似乎是遇到了什麽非常困難的問題，想要從自己最依賴的老師這裏得到滿意的答覆。

路德維希抿緊了唇，臉色緩緩沈了下來。

他心底不祥的預感終是成了真。

她知道了。

可她怎麽會知道？

見他沈默，唐筠五指收攏，將手裏的小膠囊一顆一顆丟進垃圾桶，嘴裏發出“Biu~”的一聲，拍了拍手，擡頭看他。

“我早上起來的時候，還在垃圾桶裏找到了一些有意思的東西。”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紙包，“似乎和教授藥瓶裏原本的膠囊有點像，這是為什麽呢？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孿生雙胞胎？或者叫做克隆藥？兄弟藥？”

她的聲音帶著調侃，可眼裏卻看不出幾分笑意，後退了一步，沈默的等待著他的回答。

“服用保健藥品和我的治療並不沖突。”亞瑟停頓片刻，繼續說道，“這些藥只是……”

唐筠似笑非笑的看著他，“教授，我是數學競賽世界冠軍，智商恐怕並不在您之下，而且具備基本的生活常識和起碼的思考能力，請不要把我當成蠢貨來騙，可以嗎？”

亞瑟選擇保持沈默。

“其實我在打掃房間的時候還發現了一點更有趣的東西，您想看看嗎？”唐筠對他勾了勾手指，輕笑道。

亞瑟的呼吸驀地一沈，深色的瞳孔裏有一瞬間的掙紮。

唐筠瞪大了眼睛，“教授，您是不相信我的話嗎？我從第一天搬進來的時候就告訴過您，我會幫忙打掃衛生的！”

當然，她是在教授去上班的時候替他打掃的房間，而這位先生很明顯以為她那天的話只是隨便說說，沒有當真。

如果他當時把她說過的話放在心上，就會選擇一個更隱蔽的地方來藏起自己的秘密。

唐筠拉著他的手，和他一起走進了他的臥室，在他的床頭櫃裏取出一個藥瓶，兩根手指拎起了藥瓶，在他眼前晃了兩下，“教授，能給我解釋一下，這是什麽東西嗎？”

“助眠藥劑。”

“哦？教授的睡眠出了問題嗎？我怎麽不知道？哎呀，我這個學生真是不關註老師的身體！”唐筠拍了一下腦袋，懊惱的說道，“可如果只是用來解決睡眠問題，需要這麽大的劑量嗎？”

亞瑟艱難的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很痛苦吧。”唐筠沒有松開他的手，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心疼，“發病的時候，一定很難過吧，所以從來不肯讓我看到，我就一直假裝不知道，陪著你自欺欺人。”

“我第一次看到老師倒在地上的時候，我嚇壞了，”唐筠垂下眼，不讓他看到自己眼裏的擔憂和自責，“我當時就在想，如果我是醫學生就好了，如果我是醫學天才，就可以幫助老師，而不是看著你痛苦的倒在那裏，卻無能為力，連一點辦法都沒有。”

“……這不是你的錯。”亞瑟聲音深沈，“這是我的命運。”

他是個十足的唯物主義者，他以為人力可以改變一切，直到他第一次無助的躺在醫院裏，除了大腦，他身上沒有任何一個部位可以活動，簡直像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毫無還手之力。

他當時就在想，可能這就是命運。

命運讓他在前半生大放異彩，以為找到了人生的方向，又在行至一半的時候和他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告訴他，他擁有的一切都會被收回，化為虛無。

就像他的母親一樣。

就像路德維希家族的每一代人一樣。

“教授相信命運嗎？”唐筠從冰箱裏取出兩罐牛奶，遞給他一罐，準備和他敞開心扉暢談一次，“還以為教授從來不相信這些東西。”

亞瑟低聲笑道，“我年輕的時候聽說過一句話，叫做人定勝天，後來我發現，人只能勝人，永遠勝不了天。”

對手太強大，戰鬥還沒開始，就已經走向了終結。

他甘心嗎？他其實不甘心，可那又能怎樣呢？

他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年輕的時候也心存僥幸，覺得自己說不定就會遇到奇跡呢，可是後來……”

後來的事，不用說唐筠也能猜到了。

遺傳病這種問題，她根本無法安慰。

如果她當初學的是醫術，說不定還有解決的辦法，可她學的是……

等等！

唐筠極慢的睜大了眼睛，想到了一個問題。

這種病在三千年之後的水藍星是早已經解決的小問題，只需要一劑針劑就可以解決掉他身體裏的隱患，如果她能分析出成分，或者查到相關的資料，或許能夠幫到他。

唐筠心臟怦怦直跳，心緒激蕩之下連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她握緊了手中逐漸溫熱的牛奶，沈下一口氣，聲音竭力保持著平靜，“或許，老師可以再相信一次命運。”

亞瑟不解的看著她，“什麽？”

唐筠想了想，這種問題她根本無法開口解釋，她難道要告訴他自己和他不是同一個年代的人嗎？

正常人都會覺得她是精神出了問題吧！

唐筠清了清嗓子，細膩溫熱的小手覆到他的手背上，“相信命運，會給每一個認真活下去的人一次機會。”

“命運會給我機會嗎？”

“會的，相信我！”

亞瑟垂著眼，看著兩人緊緊貼在一起的雙手，心頭又酸又澀，滋味難以言喻。

如果他是正常人，如果他還有漫長的生命……

他反手握緊她的手掌，艱難的閉了閉眼。

“給我一點時間，教授。”說完這句話，唐筠站了起來，聲音堅定，“給我一次機會，也給您自己一次機會，不要放棄，哪怕是為了……為了身邊的家人，為了我們這些擔心您的人，也請不要放棄自己，好不好？”

她說，她會擔心他。

亞瑟捂住胸口，深吸了一口氣，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一只大手捉住，狠狠的攥了一下。

他遇見她太晚，動心也太晚，他不能做一個不負責任的男人，不能拖著殘破的身子去消耗她的人生。

她才十七歲，她還有花團錦簇的未來等著她，不該和他這樣一個不知何時就會死去的人綁在一起。

亞瑟的面色恢覆了平靜，目光深沈的像是夜色下的大海，看不出他此刻胸腔中翻滾的情緒。

他說道，“好，我不會讓你擔心。”

如果，如果這麽做能夠讓你安心，我願意去嘗試一次。

或許在他的內心深處，同樣沒有做好現在就離開的準備。

他至少該替她把未來的路鋪平。

學術這條路並沒有外人看起來的那樣光明坦蕩，他見到過不少拿不上臺面的東西，不想她因為這些不幹凈的東西汙了眼睛。

第一件事，就是給她找一個足夠可靠的老師。

亞瑟想到了自己的恩師，霍克不久前確實提到過十分欣賞她，或許兩人可以有師徒的緣分。

有霍克這樣的泰鬥前輩護著，她的前路會順暢很多。

唐筠完全沒有察覺到他此刻的心思，她正走在去醫院的路上。

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他的主治醫師深入交流一次，然後拿到亞瑟的病歷！

當然，如果拿不到，她也只能做一回梁上君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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