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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酒盡桃花涼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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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慕卿所言,花雕真的在十八壇子酒旁邊挖出了一個木箱子,箱子裏面有鋪了幹草、木炭和石灰精心保存的古籍——是釀酒的秘籍和師公的劍譜。

其實,師父早就想到會有這麽一天的吧,替她打點好了後路。

花雕還記得慕卿說,如果有機會,你一定不要只做一個站在別人身後被保護的人了,要記得去保護你在意的人。

花雕知道,如果自己再強大那麽一點點,慕卿的結局可能就會不一樣了。花雕有點埋怨自己,可是她知道,每天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也無濟於事,她應該做出改變。

花雕把那兩本厚厚的古籍死死抱在胸前,眼淚奪眶而出。好,我會好好學,師父,你的在天之靈就看著吧!

花雕變了,每天不再睡得日上三竿,也開始翻閱慕卿留下來的酒譜和劍譜,嘗試自己釀酒,自學練劍。

盡管酒釀得不及那人十分之一,劍也舞得像是一盤散珠,零零碎碎的,可花雕從未放棄半分,這點困難都克服不了,怎麽成為去保護別人的人?

慢慢地,如她和趙澤毅所言的那般,花雕開始張羅起了自己的小酒館。

同樣改變的,還有名字,她將自己的名字從“花雕”改成了“慕卿”。

師父,以後這世間沒有花雕了,花雕以後就是慕卿了,以後我會做你的眸,去替你觀這個世界,做你的心,去替你愛這個世界。

你說好不好?花雕站在桃樹下,滿山的枯葉零落地紛飛著,撫過她的眉眼和衣角,似是回應。

日輒國獻血大典後,坊間百姓都相信慕卿死了,死在了暴戾迷信的統治者手中,無不為之遺憾,那個男人一生如果沒有背負著不屬於他的東西,只是釀酒該多好。

可不曾想,望南山上,又有了一個小小的釀酒師,是個女孩,她的酒,有慕卿酒裏的味道,更巧合的是,她也叫慕卿。

坊間便又有了流言,說是慕卿沒有死……

藥人沒了,空山谷也偃旗息鼓,不再追究,他們知道,縱使再出來一千個一萬個慕卿,也不是他們當初的那個藥人。

谷主曾經親眼看著慕卿喝下各式各樣的毒藥,看他的唇角肆意地勾起,黑色的血液自他的嘴角流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詭異至極。

於空山谷而言,曾經的慕卿是釀酒師,他的酒釀得再好,也沒有一個養了幾十年的藥人重要。

慕卿走後的幾天,他的屍體被丟在了亂葬崗,香氣沖天,附近的村民都說亂葬崗鬧了鬼,外人道聽途說,更是不敢來望南山。只有花雕知道,那是吸食了蘭芝百草滋補後的血蠱,那是他身上的味道。

花雕找不到慕卿的屍體,就為他立了個衣冠冢,把他的墓建在了那十八壇酒附近,就在自家娘親的墓冢旁邊。

然後在最初他們相遇的地方,開了一家不大不小的酒肆。雖然地理位置偏僻,又有“鬧鬼”一說,但總敵不過某些酒鬼肚子裏的饞蟲,總有人慕名而來。

名,當然是師父慕卿的名。

酒,當然是花雕鉆研古籍捯飭出來的,不及慕卿十分之一。

花雕常想,師父要是知道了自己拿著他的名聲賣酒,會不會氣得棺材板都按捺不住了,跳出來……

有時花雕會望著慕卿的墓碑,埋怨道,可是你倒是跳出來啊,我想你了,想著想著,眼淚又婆娑了幾分。

除了偶爾下山逛逛,其餘的時間,花雕都埋在酒壇子裏。

那十八壇子酒她一直都珍藏著,從未啟封,直到某一天,她又開始想慕卿,就拿酒出氣,抱著壇子就是“噸噸噸”一陣亂灌。

心裏埋怨,慕卿你不能陪我走過那麽多的路,卻送我這麽多壇酒,我從最先的一壇開始喝,喝到最後,越來越淡,等全部喝完了,我就忘了你,做一個新的我,不再為你而活。

愛而不得,想念卻不能相見,卻又見滿樹的桃花開得正好,又想起那人說守著望南山收觀賞費、賣桃子的調侃,花雕心中憤懣,趁著酒意,比劃著練得只有皮毛的劍訣,砍爛了滿山的桃花。

累了,也醉了,最後倒在百花叢中,不省人事。

把她撿回去的女子叫林青筱,是一個滿腦子裝著江湖的女子。

慕卿的最後幾壇子酒就是被她喝完了,當時她還抱著酒壇問花雕:“好香,這是什麽酒呀?”

這是慕卿的酒,當然沒有名字,想著滿山的桃花,花雕淡淡答道:“桃花劫。”

見林青筱貪杯喝醉,慕卿留下的最後幾壇酒已經見了底,花雕想起自己曾說過的在喝完最後一壇酒就忘了慕卿的氣話,喃喃道:“師父,我的酒喝完了,沒有了,都沒有了,可你還在我心中,根本揮之不去啊。”

因為“桃花劫”,林青筱死活不肯走,非要賴在望南山跟花雕學釀酒,桃花劫是慕卿釀的,花雕當然是沒有那般技藝,聽林青筱說想學,便更加刻苦鉆研起來。

也不管花雕答不答應,林青筱跟著後面就是一頓“師父、師父”亂叫。

每聲師父,都讓花雕想起那個人,那段過往,不由得讓她傷感,終於,花雕提議道:“青筱,我們做姐妹吧。”

可林青筱根本改不了口。

某天見花雕獨自上山,林青筱屁顛屁顛跟在她身後,卻見得眼前的兩座荒冢,脫口問道:“師父,這是誰的墓碑啊?”

“這是我娘和我師父的墓。”

兩個一樣大小的墓,甚至連碑文上的石刻都是一樣的字體,區別只是一個舊,一個新。

“你娘愛上了你師父?然後有了你,最後你娘難產了,只留下你和你爹在人間,你爹不想認你,所以讓你叫他叫師父?”林青筱腦補了一個狗血的劇情,還自認為猜中了開頭和結局,希望得到求證。

“鬼丫頭你想什麽呢!我娘五歲的時候就走了,我都記不起來她的樣子,是師父後來收留了我,我稱他為師,他有個很好聽的名字——慕卿,我給他起了個外號叫磨精。”

“慕卿,可是師父你,不也是叫慕卿嗎?”

“是啊,師父曾說,名字是這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的象征,我如果改成了他的名字,就好像他還在這個世界上,一直在我身邊一樣。”

花雕已經死了,只有慕卿還真切地活著。

“我不知道他多少歲,他是空山谷的藥人。起初我很羨慕他,羨慕他不老的容顏,羨慕他吹彈可破、嫩如凝脂的肌膚,羨慕他總是受傷了能第一時間痊愈,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那些東西,於他而言,是怎樣的一種苦楚。”

“那他後來呢?”林青筱啃著隨身攜帶的玉米棒子,翹著二郎腿,滿腦子的八卦蟲在作祟,跟聽書似的追問著花雕。

師父的師父真的是傳奇人物啊,要是她也能有那麽棒的經歷,該多好啊,每天刀光劍影,躲追殺,一柄長劍恣意瀟灑,嘖,想想就很棒。

“死了。”花雕面無表情答道。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慕卿開始學會了撒謊,一次又一次騙她,花雕當初天真地以為趙澤毅真的能救他,不然花雕肯定是不會棄他而去的。

花雕一個人在山上待久了,連路都不怎麽認得了,林青筱倒也貪玩聒噪,隔山差五地尋了理由拉著花雕去山下。有林青筱在,花雕的酒肆一切打點得都不錯。

林青筱不似她當初那般懶散,是個上進的徒弟。花雕從不會主動要慕卿教她什麽,林青筱不一樣,得了空就找她扒這扒那,生怕有什麽是自己學不會的。

看著林青筱忙碌的身影,花雕想,要是自己當年能有這般,該多好啊。說不定,慕卿就不會死,趙澤毅說慕卿最後只有兩年壽命可以活,最後那兩年一定會在望南山上過得很開心吧,不留任何遺憾。

悔不當初啊,是她害了慕卿。

如果,時光倒流,慕卿已經知道了他們的結局,還會跟縮在墻角的她問一句“餓嗎”?會朝她伸去溫暖的大手掌嗎?會選擇像行囊一樣,把她帶在身邊嗎?

會……最後選擇救她嗎?

花雕記得,那個人不善言辭,也不會安慰人,卻總在她難過的時候守著她,用他溫暖的大手撫摸著她的頭,偶爾會說一句:“別難過了,有我呢。”

一句有你,便是無限心安。

在每個蠱毒發作的夜晚,慕卿首先想到的卻是她的安全,將她拒之千裏。

每每路過集市,慕卿總會逛遍所有的小食鋪,給她買一袋袋的零嘴,只因為花雕喜歡。如今想來,那些冰糖葫蘆的甜,那些梅子的酸,那些桂花糕的香,至今都彌漫在舌尖,久久揮散不去。

好後悔,要是能重來一遍,不辜負師父的苦心,能好好學釀酒,不惹他生氣,該有多好啊。

慕卿說,自己除了釀酒,也沒別的了。所以,他曾在這桃花林下,埋了十八壺酒,每一壺,都是極品,是他給花雕的嫁妝。

慕卿說,以後要去保護自己在意的人。

可那個護花雕周全的人啊,就是她想保護的人吶。慕卿曾伴她朝朝暮暮,他們行過河山萬裏,賞過瀲灩蒼穹,只是現在,他呢?

花雕想著想著,面前的景色又斑駁了幾分。

日覆一日,花雕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只是那些株桃花生命格外地頑強,頂著折了的枝依舊開得旺盛,開了又落,落了又開。終於在某天,花雕覺得自己已傾囊相授,再也無可教的時候,趕林青筱下了山,美其名曰“出師”。

林青筱該有她自己的生活,而不是陪著花雕,窩在這個山旮旯裏一輩子。

花雕又回歸到一個人,日子過得比過去的慕卿更單薄——她甚至都不需要輾轉。釀酒、聽著鋪裏的酒客談論外面的世界風雲變幻,僅此而已。

外面的世界與她何關?縱然世間萬紫千紅,花雕早沒了任何念想,因為屬於她的那一份風景,早已溘然遠逝,從那以後,萬紫千紅於她而言,皆是過眼雲煙。

直至遇見許夜祈。

作者有話要說:

酒盡桃花涼的意思是,酒喝盡了,桃花也沒了,跟故事悲喜無關。

花雕:若你不能陪我走過萬裏河山,卻獨獨送我十七壇酒,又有什麽意思?我曾暗暗下定決心,從最先的一壇開始喝,等喝完最後一壇酒就忘了你,做一個全新的自己,不再為你而活。我以為,情就像酒,越過越淡,可事實並不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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