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而今君不知(三) (2)

關燈
叫當初一人抱了永不撒手的心,熱湯一入註入碗中就恨不得把舌頭都吞了下去,不小心滾燙的湯灑在手背上,那炙熱將她玉手燙出一片水泡須得挑破上藥,她卻執意不肯最後廢掉了一雙手,落得鍋破碗碎的局面。一人只是想著騎驢找馬過得一天算一天,發誓識得天下丈紅塵,風流肯落他人後。一開始的道不同,合該有這分別的一日。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無比沈靜,說了一句驢頭不對馬嘴的話,“顧懷遠,在一起那麽辛苦,我們還是不要在一起了吧。”說完她竟還微微的笑了一笑。

盡管語氣溫和沈靜,然而她分明那麽認真。烏黑的瞳仁裏像是沈澱了整個夜晚,各種情愫翻滾交織,卻叫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一路走來,歷盡多少艱難苦楚,那麽多的人為了愛情不死不休寢食難安,不差她一個。她是從黃泉水上爬出來的白玉美人,外表再怎麽灼人眼,內裏卻早已腐爛。她已經為了愛情奮不顧身地死了一回了。天下之大,不只是顧懷遠身邊,才是她的家。

顧懷遠聞言猛然像是失去了所有表情。他眼眸裏驀然閃過茫然,像是沒有聽清楚。百骨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再次說道:“顧懷遠,我們……不要在一起了。”

她作為百骨的五百年裏,還打趣這妖道,何以非要摟著一具森森白骨方能入眠,半夜驚醒不見了反而驚惶——她如今走得決絕,不知他午夜夢回,會不會突然驚醒,半夢半醒間啞著嗓子四處找她的身影?

顧懷遠無措地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指尖,陽光下那指尖竟蒼白透了,輕聲道:“從此山水不相逢了?嬿洄,我從不知……”

百骨笑一下,未曾到眼角便煙消雲散,只是一個弧度而已:“是啊,山水不相逢。顧懷遠。我們這相逢一場,怕是緣盡了三生罷!我將你今生,來生,來來生的福氣都耗盡了。”

難受,並不曾難受多久。她的身上似乎還有烈火炙烤之痛,天地寂靜,除了蟬鳴鳥叫與風聲,她的耳邊嗶嗶啵啵如同還燃著柴垛,她從指間到心頭都是痛的,她輕輕吻了一下顧懷遠的嘴角:“從今起,勿覆相思,相思……與君絕。”如一瞬的清涼,頃刻又遠離。她揮手道別。然後暢然走向遠方。

顧懷遠看著她漸漸走遠的步伐整個人像是定在了遠處。他背已經挺得僵直,百骨走得瀟灑,除了她自己,和所穿的衣裳,竟什麽都不曾帶走。他想說把被子帶上吧,更深露重,小心著了風寒;他想說昨兒專程為你買的雲片糕還在包裹裏,怕你貪吃積食就沒給你;他想說把銀子戴上吧,現在除了會畫皮外你只是一個普通人了;他想說,可別在隨處脫下你的美人皮了,脫了可就穿不上了……

可他一句話都沒有說出來。

因為虛空中有一雙眸子,將他冷冷凝視,他突然打了一個寒戰!心底不好的預感漸漸浮出水面。

百骨的身影已經要遠出他的視線,不曾回頭。而他周遭,顯然多了什麽——百骨自然是看不見的,莫說白骨,就連他,都不頂能瞧見!只有五五的風聲如泣如訴。他張張嘴,想要叫百骨的名字,唇顫抖得幾乎說不出話來,最後他只壓抑自己閉上了眼睛,將即將脫口而出的話和著血吞進肚子裏去。九天之上有城池,城中住著諸仙人。顧懷遠……便是其中臭名昭昭的逃兵。當年他為了修補嬿洄的骨殖,棄武轉換師門,鎮日修行,他本是習武之人,骨骼清奇,因潛心修習仙術之故,倒叫祖師爺詫異,道家弟子,向來以五六歲為佳。顧懷遠已年即弱冠了,尚無一絲術法根基,何況,一個人怎麽將武、術兼修?看顧懷遠的模樣,便料得並沒有遭受到反噬。這武與術之間,是否有存在著某些聯系呢?祖師爺留心著呢,便叫他到了自己身邊做了關門弟子。

祖師爺又憐他沒有根基,因此時時處處想著他,有了仙丹仙藥首先便是賜給他,連仙術都緊著他教習。福禍相依,他得了祖師爺的青眼,自然也在暗處收獲不少同門的白眼。年紀小的倒不覺有甚,而與他年紀相仿的,在道觀中已修習了十幾二十年的弟子們心中便不忿起來。祖師爺已兩百歲了,百年來,未曾在本門收一個徒兒在自己膝下撫養的。而這麽個先習武後轉投道家的人,又無根基,又對道家無甚敬意,卻能得如此殊榮,憑什麽?祖師爺也真是年紀大了,眼睛老花了嗎?!

有先輩曾說:“有人的地方便是江湖,人就是江湖,你怎麽退出?”顧懷遠深以為然。道家清靜之地也有紛爭。那段時間和他明著暗著作對的人如雨後春筍,而其他人都不在跟前,他並不知道個中因由,真正叫他上心的,還是本門的大師兄。

“師弟,往來三生,我們倒是許久未見了!”

紅顏枯骨夢不成(五)

是他!顧懷遠心中一震。手中變換數枚梅花鏢,暗藏在手心裏,倏地轉身,身後卻無一人!

他屏氣凝神,想找到那人幻形之所在。

世間萬物不會憑空產生,也不會憑空消滅。此處少了一個人,彼處就一定會多出一人來。端看是什麽樣的存在方式,諸如一棵樹,一朵花……細細看去,定能發現端倪。那人再神通廣大,也不可能四五百年辰光就通神了吧?!

“師父可是很想你呢。登仙前日還念叨著你偷走的禁書《天儀·化骨》篇。”那鬼魅的聲音再度響起,顧懷遠男子身量頎長,虎背熊腰,穿著一身道家衣,上紋威風凜凜的四爪金蛟。

洪櫟一雙戾眼盯著顧懷遠,像是要在他臉上盯出一個血窟窿來。忽然間,似有烏雲攜萬千驚雷怖雨而來,千軍萬馬蹄聲踏破山闕,轟轟隆隆響徹天地,顧懷遠自知不敵洪櫟,心緒竟難得的寧靜下來,眉宇間無絲毫慌亂,只餘世事勘破的坦然。趁此間無人,笑起來卻一反當年沈悶模樣。他自——雲柯英峨,雖不能休明一世,卻也無愧於心。

任疾風勁雷,他不改寸心。

說來奇怪,如今掌門師兄一揮袖,能遮天攜暗黑齊至,師門棄徒墜入妖魔道,一笑卻疏朗如明月光。

“我聽說,心存死志便能與妖魔語”,顧懷遠險險避過一道淩厲的雷擊,然而滋啦一聲響臉卻被雷烙下一道血印。鮮血緩緩的淌了下來,他擡手拭去唇邊血跡。他像是沒有痛感一樣,笑起來。道:“大師兄好手段,害死了師父,還能光冕堂皇地坐上師父的位置,看似風光霽月,實則不知有多少陰暗手段!這便是你想要的麽?”

洪櫟陰磣磣的笑道:“誰說師父死了?師父,”他“嘿嘿”兩聲,聲音就像是夜鶩淒厲的嚎叫,要把人身上的肉都割下來幾分似的。“師父活著呢,獲得好好的。直到你死了,他都不會死呢!”

顧懷遠:“顧懷遠早已是師門棄徒!當年大師兄處心積慮為我偷來沒有了尾章的《天儀》!叫師門上下都以為我私吞了鎮山禁章——《天儀》末章《金鷓鴣》,師父盛怒下將我逐出師門,師兄的‘往來三生,許久不見’,不過是顧懷遠的三生罷了,你因私心毀我三生,人道是成仙人者斷七情六欲,必有大慈悲,而師兄的大慈悲哪兒去了呢——天理昭昭,九天之上,可有人看著呢!《金鷓鴣》乃師門鎮山之用,先輩祖師爺擔心後輩守不住雲泱山方有此禁章。師父當年已有登仙之志,只待傳位於你。你個畜生,竟然連這都等不了!竟在師父將《天儀》交付於你的前夕將《天儀·金鷓鴣》偷走,嫁禍於我,師父險些氣死在雲泱山上,你也未能如願得到山主美名——洪櫟,我看你是白活這千年了!”顧懷遠早已心存死志,多年未見洪櫟黑暗氣勢大盛,又能見到他周身繚繞的瘆人的黑暗中隱隱透出的醇正仙氣來,雖不知成因若何,他卻已料到不是此人對手。而百骨卻尚未走遠。

——她還未走遠!換皮之後她如今半點法術也無,如何自保!

當年他對不住她,如今且拖且戰,好歹為她留個可喘息的空。

師父約莫已逢不測。洪櫟那個瘋子說的話他可不敢信!師父若是還活著,怎會由得他出來作孽!可師父若是死了——不,他離開雲泱山以前,師父實際就已修成仙身,隨時可以飛升。不過因為放不下俗世方才耽誤了罷了。

“嘖嘖,小師弟真是忘恩負義!我若不將《天儀》盜來,你以為就憑你,能順利拿到《化骨》篇?”洪櫟正氣方剛的臉上浮起一個憨厚至極的笑來:“對了!你那放在心尖尖上的枯骨美人呢?怎麽沒見到她?難道師弟還擔心我將她拐走?”洪櫟隱秘的笑起來,有些男人間心照不宣的意味:“不是每個人都像師弟你那般,喜歡抱著一具冰冷冷的屍體的!”

“你都知道些什麽!”顧懷遠神情轉冷:“都知道些什麽!”

顧懷遠當年拜入師門,實際就是為了得到《天儀·化骨》。而師尊因有愛才之心,不忍他下墜魔道,因此不授予他此篇。後來,那面相和善的大師兄為他盜來禁書《天儀》,他得到了《化骨》,而大師兄得到了《金鷓鴣》,可謂各得其所。緊接著,大師兄就將偷盜罪名歸諸他的頭上,他遂被逐出師門。

可他沒想到得到的過程那麽慘烈。

肉白骨,活死人,盜仙草,與人謀皮,悖逆天地規則,年年遭受天譴,而他不後悔。

——他後悔的只是,為什麽沒有守好《金鷓鴣》,那般陰毒的篇章,卻叫一個本就狼心狗肺的人得去了。

洪櫟:“我看到了,你吻那具骨頭的臉,唇,沒有心臟的胸腔,”他眼珠子骨碌碌轉了轉,“……真惡心。”

“不過不著急,”他笑得如同春風拂面,“等你死了,我再去找那個死了五百年的姑娘吧!對了,她叫什麽名字來著?總不會就叫白骨吧!哈哈哈哈。”

“人各有志,能相伴著走一程已是妙不可言了。”顧懷遠道,“她已與我無關!”

洪櫟深不可測的道:“無關?那方才她離去時,師弟你的表情為什麽像是死了一次?”

“你!”顧懷遠忍無可忍,拍劍而起,今日必不能善終!

“師父不會死……而你會死。小師弟,你難道不想知道《金鷓鴣》裏到底寫了什麽麽?……哈哈,真妙啊,比活死人還要精妙呢。”他伸出猩紅的舌頭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回味什麽美味的東西。明明這麽一副正氣方剛的臉,卻叫顧懷遠想到了陰暗潮濕之所那悠悠劃來嘶嘶吐信的蛇。“多虧了《金鷓鴣》,我才能把師父吃下去呢……一點一點,吃掉他的仙氣,吃掉他的精氣神,吃掉他的血肉……而每天太陽初升之時,他的血肉又將重新長出來……你說這妙不妙?”他的眼睛裏顏色變幻莫定,而他的表情一半像是登了極樂,另一半卻仿佛痛苦不堪。——像是兩股氣在體內打鬥。他似乎早已習慣,並能從中獲得樂趣一樣。

顧懷遠總算知道了他身上似仙似魔的氣息從何而來了!

他拂袖拔劍,霎時劍氣盎然,天已陰了下來,襯得對面的人形同鬼魅。劍氣淩厲得像是整個空間都是他的劍。洪櫟不急不緩,雙臂微微下垂,指尖向上微微一提——顧懷遠這才發現,他的一只手已經焦黑了。想來是將術法的所有反噬集中在了自己的一條手臂上。——將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作為容器,該舍棄的時候毫不猶豫的舍棄的人,又能指望他對養育之恩回報什麽呢?

洪櫟一只手飛快的結印,九天驚雷矗立一旁只待召喚便一觸即發,顧懷遠已暗中尋找它的“眼”。

龍卷風的風眼永遠是最安全的,每樣事物都有它的,除了人。

人,你永遠只能看到他表面的眼,看不透他心裏的眼。

雷霆霹霹靂靂,光是聽聲音都要讓人的耳朵燒起來了。顧懷遠無懼地立在驚雷旁邊,站得頂天立地,他猱身上前,獵獵白衣比雷電還亮,右手倏不及防往前一抻——便伸進了雷電中央!

空氣中彌漫著燒焦的味道,顧懷遠的右手以可見的速度在燃燒變得焦黑!他表情痛到猙獰,然而又帶著奇異的平靜,眼睛亮得驚人,右手倏得從雷電中央抽出,手中雷電的魂也不過珠子大小,此刻正驚恐地尖叫著,奔命地放雷,顧懷遠啟唇一笑,手中長劍從焦黑的手掌中心掠過,令人吃驚的是那焦炭似的手居然還能滲出血液來!猩紅的血在焦黑的手掌上順著雪白的劍光滴落,劍上飲足了血,顧懷遠罔顧那團驚雷的叱咤,當中對穿而過,將驚雷釘在自己的掌心!

口中念咒不止,他喘笑得厲害,幾乎打斷了咒語的進行。

而對面的洪櫟,顧懷遠每多念出一個咒詞,他的面容就愈蒼白一分。他一直藏在廣袖裏的手臂顫抖著,已然完全無法動彈絲毫。

反噬!

顧懷遠大笑,笑聲撕天扼雲!他身形已不穩,手卻穩得很,托著那驚雷,驚雷兀自尖叫不休,一點一點被他吃進體內,焦黑的手掌上已不見驚雷痕跡。

同時,洪櫟嘴角溢出一絲鮮血,血口中擠出幾個字來:“小師弟,看來是我小看你了嘛!”

“謬讚謬讚!”顧懷遠張狂道:“你狼心狗肺、眼中無珠、噬主之徒,今日拼卻顧懷遠一死,也要報仇血恨!”

洪櫟不答,顧懷遠力有不逮,他雖聰慧,幼年曾有過目不忘之美名,而他離開師門亦已五百年,他也曾身為劍客,俠肝義膽,後來自覺是師門棄徒,咒術便不堪使用了。陰毒的咒術早在數百年的蹉跎、和故意中遺忘不少,如今一邊傷痕累累,一邊絞盡腦汁的回想咒語。他已竭力不讓自己矗立的身姿顫抖,叫對面的惡犬撕咬住痛處。而洪櫟……又怎麽會看不出來呢?

紅顏枯骨夢不成(六)

洪櫟不答,顧懷遠力有不逮,他雖聰慧,幼年曾有過目不忘之美名,而他離開師門亦已五百年,他也曾身為劍客,俠肝義膽,後來自覺是師門棄徒,咒術便不堪使用了。陰毒的咒術早在數百年的蹉跎、和故意中遺忘不少,如今一邊傷痕累累,一邊絞盡腦汁的回想咒語。他已竭力不讓自己矗立的身姿顫抖,叫對面的惡犬撕咬住痛處。而洪櫟……又怎麽會看不出來呢?

……他已經撐不下去了。

黑暗的時代終於過去,顧懷遠再一次被驚雷擊倒,白日終於漸漸浮出倪端,破開驚天的黑暗,從遠處漸漸籠罩過來,“我找了你很久,”洪櫟高高俯視,看著顧懷遠的眼神已如一個死人,“你學藝不精,逃跑的速度倒不慢!我竟一直不曾找到你!”

“你要找我,不過是因為,害怕所做的事被蒼生曉罷了。”顧懷遠狼狽得手指都無法動彈了,他已經看不清楚洪櫟的臉,腦子轟鳴不止,已知 大限將至。然而他仍舊充滿恨意的對洪櫟詛咒道:“蒼生下,絕不只有一個顧懷遠……你能一個一個殺過來嗎?師尊不死,你所做的一切,總有暴露在天光下的一天!”

洪櫟踉蹌著穿過血汙的土地,走到顧懷遠身邊,獰笑著寂出顧懷遠的長劍,對準顧懷遠穿心而過——“殺一個,不夠,我就殺一雙,再不夠,……我就屠盡天下人!”

笑聲漸漸的遠了。

顧懷遠清晰聽到自己的劍破開肉體的聲音,沈悶的,他發出哼的一聲,漸漸閉上眼。

他力氣已消失殆盡,焦黑的指尖在地上觸著,覺得輕觸微涼,柔軟像是她的臉——五百年前他也曾輕輕撫過她的臉,在她還活著的時候,像花瓣一樣柔軟的她的臉。而他現在分明失血過多,已沒有觸覺了。他瞇著眼睛,天光明亮得像是要灼傷他。他麻木著,思緒卻從沒有這麽清晰過。然而心仿佛被掏了個空,正潺潺的流血。他靜靜的流血等待著死去。恍惚間,他似乎伸出腳絆倒了一個姑娘,姑娘清秀婉麗,像雨中含涕的茉莉花。她走到他身邊時一瘸一拐,看到他重傷不由促問:“呀,你還好嗎?怎麽受了這麽重的傷?會死嗎?”

他想勾唇笑笑,說,是啊,嬿洄,我要死了。

你別回頭,我怕滿身是血的樣子嚇到你。

……你還是,不要記著我了。

我真想再看一看你啊。

哪怕我有一句話使你今後難過,想想我在十八重地獄裏也感到一樣難過,就請饒恕我吧。

——活死人,肉白骨。是他做過,最自私的事。

他唇動了動,一個嘆息間,耗盡最後一口氣吐出一個咒語。

然後腦袋一偏,面上帶著一絲痛苦的釋然。

百骨福至心靈地一回顧——那邊的天已經黑了,突然遠方一道驚雷響起,她嚇得花容失色,驚惶地抱頭蹲下,——“顧懷遠。”然後發現自己身邊空空。

她輕輕念叨的那一個名字……又是誰?

遠方的驚雷,並沒有跋涉過來,反而天漸漸明朗。

她撓撓頭,有些迷惑地站起來,凝視遠方許久,接著朝著前方繼續走了下去。

前路並非渺茫。她知曉自己原在世間某處有座宅子,真正走到哪裏的時候卻又覺得有些陌生。偌大的宅子,裏面有家仆已生炊煙,心裏似有暖意,像是宅子裏有人在等她歸家一般。

“主家回來了?”正在燒火的小子聽聞叩門聲,快步開門,瞧見是百骨,高興得直搓手:“顧先生呢?怎麽不曾回來?”

“顧先生?”百骨疑惑道。“你說的是……顧懷遠嗎?”她有些別扭地將這個名字念出口。心裏一陣茫然失措。

小子笑嘻嘻的道:“對啊。”說完就見主家像是丟了魂似的走了進來。

“顧懷遠……哪裏去了?”許久,他突然聽到主家低低喃喃,像是在問自己。

百骨賦閑在家,沒事時甚愛做些美人圖,每個女子都笑意妍妍似乎要從畫裏走出來似的。一個一個給這些美人命名,這個面色蒼白,神情倨傲的叫舒梨聲,她坐在椅子上,棄置腳邊的繡布叫椴楓。這個躺在棺材裏的叫玉綰綰,旁邊雕好的那個碑,就叫白子京好了。後來,她又畫了個執劍挑眉而笑的女子,一個照著鏡子的女子。照鏡子的那個雍容華貴,額角一道被碎玉劃傷的血痕,眼中啼血,心中流淚;鏡中人調皮地抱著個男子頭顱,笑得神情而滿足……她給她畫下的所有人和物都起好了名字。連一草一木都有名字,直到有一天,她畫了一個和自己形容仿佛的女子。

女子著綠衣,長發柔順黑瀑,伏在男子身邊,黑發蜿蜒郎膝,眉目模糊,卻仿佛在哭。

就像是——無數歲月的某一個流光剎那,她的心情寫照。

有時候,只是想有個能哭的地方。

她就像是一個沒有過去的人,前塵往事皆是空白,而看見往昔熟悉的人,諸如城郊烙餅大娘還是會有“這個大娘還在這裏賣烙餅啊”“看來我並沒有離去很久”諸如此類的想法。她不由在想,也許她只是得了一種失憶癥,一段時間忘一個人,她活得太久,然後……將認識的人都忘光了。

——也許,是她活得太久,認識的人都死了呢?

她凝視著新做的那幅畫,靜靜的想。顧懷遠,你若不回來,我便當做你也死了罷。

她輕輕在男子旁邊批註:顧懷遠和趙嬿洄。

作者有話要說:

我好想說:本文完^ ^

事實上也差不多是到完結的時候了,這個坑是我兩年前挖下的,當年十八歲,正是向往絕對的愛情的時候,而我現在已經二十歲了。

我逐漸的不想這個故事有個he的結尾,因為我覺得,故事到這裏就該結束了,顧懷遠臨死施大咒,讓百骨忘了自己,好好的活下去。所以本文到這裏就結束了,接下來會有個番外,番外裏he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