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懷遠竟成了右丞府上的常客。當然這一切都是在暗地裏進行。

趙右丞對女兒向來是放心的。養在深閨十六年，嬿洄從未有過任何不符合深閨中女兒的行為舉止。哪曉得在她即將及笄的這一年裏竟出了這樣的岔子，足叫她的雙親齒寒。

這日，嬿洄將將梳妝完畢，正欲起身去向母親請安，屋子裏卻莽莽撞撞的沖進來一個小丫頭，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嬿洄一見到她就笑了：“明珠子你怎麽跑那麽快？小心將風吃進肚子裏了晚上疼不死你！”

明珠子是嬿洄母親貼身伺候的小丫頭，是個家生子，生性活潑，又知根知底，很得夫人的喜愛，倒是比嬿洄還小個兩三歲，現在還總著角。她的小臉上暈出一團紅暈，牛飲了一杯冷茶，順了順氣，然後道：“小姐，今日有位客人上門，現在去拜訪夫人了，夫人就叫我來問你一聲，還記得杏花微雨下的石桌石凳嗎？”

嬿洄怪道：“什麽樣的客人呀？怎麽問了個這麽刁難的問題。”

明珠子笑瞇瞇的道。“是王爺家來提親的媒婆！”她眼睛咕嚕嚕一轉：“小姐你真的不記得嗎？那我就這樣回夫人咯？”

“等等……”嬿洄恍惚間似乎想起了什麽。

杏花微雨在她的印象裏可不是什麽好詞。下著雨，膩膩呼呼的，空氣裏都帶著些濕熱。偏生雨落到身上，又是生涼的。更煩人的是還有那麽多不相識的人湊到跟前來做出一副我和你很熟的樣子來。

每年到了賞杏花的時節都會叫她心裏無緣由的抗拒。杏花微雨裏少女含笑的眼眸、男子長身玉立的身影。兩者目光相對欲語還休的情愫，都像是一張網，要將她束縛在已形成的格局裏邊。吟詩作對、撫琴望月……閨中女兒往日無所事事時湊趣的玩意兒統統成了旁人眼裏評論家教的論據。

那些尋常的閨閣女子所拿手的東西，卻偏偏是她所不拿手甚至無所適從的。因此心下煩躁。

她唯一見得人的，也只有那一手書畫了。只是她性情軟弱，貪玩好耍，婦容德功樣樣不沾邊。一不端莊，二不賢淑，只是一味的天真無邪，陌生人一多，更是無所適從地露出一副小家碧玉的羞怯來，自幼被養在大家，卻沒有教給她大家閨秀的氣度，連大家閨秀的驕傲蠻橫都學不會……權將容貌清秀、性情不矯揉造作當做有點好了！可是這樣一朵白蓮花似的姑娘，也只能被人捧在心尖尖疼。到底是右丞家出品，日後無論如何都不會愁找不到夫婿的。

嬿洄的父母都這樣安慰著自己。反正女兒長大了，還有她上頭兩個姐姐罩著呢。

明珠子又一路小跑回了夫人會客的地方。也不知那穿著明紅快綠臉臉上皺褶都露著喜氣的媒婆對著夫人說了什麽，夫人保養得當的臉上依稀還有當年的風韻，此時也是笑吟吟的。

明珠子喘了口氣，整了整衣裳，蓮步輕移。門口候著的丫鬟給她打起了簾子。守在夫人旁邊的大丫鬟花毓低聲相告：“明珠子回來了。”

“夫人。”明珠子福了一福，眉目嫻靜，一點都不像是個十三歲的婢女。與方才嬿洄房裏的簡直判若兩人。

自明珠子回來之後那媒婆的一雙眼睛都快粘她身上了，手無意識地攥緊了手裏的繡帕。

“小姐說了，記得呢。”明珠子低眉順目的道。媒婆一聽，兩眼又是彎成一道縫：“夫人，瞧瞧，這還不是天作之合嗎！杏園初見我們王爺可就對小姐一見鐘情了，過了這麽些時日終於打聽到了那天的姑娘到底是哪家的小姐，這不就立刻派老身來上門提親了？小姐也還記著。真真兒的天作之合！”

媒婆打量了一下右丞夫人的臉色，似乎是在沈思，臉上雖然還是掛著笑，卻不如先時那般打心底裏歡喜似的，不由心下有些惴惴。但表面功夫仍是極好的，“當今世上誰不知道九王爺武功蓋世，又有才情。聖上面前還得寵，若是小姐嫁入了九王爺府邸，那可真是親上加親了！大小姐二小姐嫁出去了這麽多年了，三小姐也該相一門好親事了。九王爺容貌性情都是極好的，又知道疼人！京城裏誰不知道九王爺是個老實的？後院裏又沒個妾室通房的，小姐過門了那可真是風風光光的做王妃、和她姐姐還能做妯娌……可不是正好的嗎？”

無論媒婆怎麽舌燦蓮花，右丞夫人都淺淺笑著應，卻也不給個準信兒。叫媒婆心裏好生牽掛。

右丞夫人現在也有點騎虎難下的意思了……她生的女兒她還不清楚？嬿洄哪裏能說得出“記得呢”這樣軟糯的話來？多半是明珠子這丫頭為了自己的臉面編的。因此雖然含著笑，心裏卻始終有些隱隱的不安。

女兒心裏，極可能是不願的。

與媒婆周旋了幾回，便命丫頭客客氣氣的送了客。媒婆有些遺憾地看了右丞府人一眼，覺得這筆生意多半還有點懸……

媒婆走後，右丞夫人揉揉額角問明珠子：“小姐到底是怎麽說的？”明珠子怯怯的看了夫人一眼：“我照實說了夫人可別生氣！”

右丞夫人點點頭。

明珠子道：“其實小姐說的是：‘又怎麽地？’”

右丞夫人：“……”她就知道！

怎料媒婆去後第二天，右丞府上就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趙右丞誠惶誠恐地跟在九王爺身後，不明白這位年輕的王爺怎麽就突然提起了興趣來同朝為官的右丞府上拜訪。

“右丞大人不必多裏，本王只是閑來無事找您嘮嘮嗑，咱們就像自家人那樣聊聊吧！”九王爺一雙遺傳自她母妃的鳳目笑起來彎彎的分外和藹可親。“右丞大人府上花不少嘛。”

趙右丞偷偷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臉上含著笑，額上掛著汗，心下卻是止不住的哀嘆。這九王爺可謂是年輕有……違。盡管他向來笑臉迎人，與皇上同出一轍的鳳目時時刻刻都猶如彎月。待人接物也是圓滑老道。廟宇之中，四海之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就是本朝第一的笑面虎。如此盛名之下，說他年輕，也著實年輕，至今不過二十五六，連正式的妻妾都不曾有。可是這樣年輕的一個王爺，怎麽看怎麽覺得他這手段老辣不似這個年紀該有的。

趙右丞眼觀鼻鼻觀心，險些將自己站成一個不倒翁，怎麽鞠躬都下盤穩穩如有神助，身子不歪不斜，而背上冷汗已經將衣服漿洗一遍了……

“王爺謬讚了！糟糠愛花，這滿園的花就是按她的喜好來弄的。”趙右丞一邊答一邊覺得奇怪。他夫人愛花，可是也只是尋常的桃花梨樹海棠樹什麽的，當然嬌貴一點的大概也養不活……

所以現下，這位頗負盛名的王爺笑瞇瞇地將右丞大人望著……不由趙右丞不心下惴惴的反思。可再怎麽反思心裏也想著：他雖然身在右丞之位，可是真的有勤政為民戒驕戒躁戒貪寬於律人嚴於待己啊！

那九王爺這麽不請自來……是為了什麽呢？

顯然他夫人還沒來得及將九王爺的媒婆上門提親了這一噩耗告訴他。這就是信息流通性不好的最大惡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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